第119章 豪言奪魁(1/2)
第120章 豪言奪魁
雨過初霽,雍安城郡學外廣場水窪猶新,碧瓦紅牆之下,草木漸霜。
郡試前日,正是入場互保之時。
薛向同孟德、魏文道、陸為民、周夢雨五人緩步至考棚驗身份處,五人皆著玄青書生衣,神色從容,立姿有度。
核驗的主事之人乃是滄瀾學宮所派,年近半百,極嚴謹,照冊一一驗核生籍、戶報、字卷往屆記錄。
且要核生辰八字、筆跡舊卷,並當場滴血於「青照石」上,石面微光流動,印出生平文書冊錄、官籍,絲毫不差。
待五人皆驗畢,一名長臉書辦起身拱手,喚來一名青衣侍者,將五枚「考戒」呈上。
戒圓如螺,通體黑玉,內嵌白砂玉文,隱隱浮現「禮」「義」「仁」「信」四篆。
署吏正色道,「此戒乃學宮所制,名曰『文籙戒』,驗身、記名、呈績、藏物四用兼備。
一旦嵌入手指,則不能取下,毀壞,唯考期滿,方由官方解印。
凡入場起,飲食筆墨、捲軸油燈,皆納戒中儲納。
文捲成後,亦由此戒收入,不得有誤。」
薛向取過一枚,在指上套了,旋即便覺手指微熱,那黑玉一觸肌膚便化為一道清光,如水入肌,指尖微燙,不痛,卻極沉實。
念頭一動,竟能沉入文籙戒中。
諸人相顧一笑,皆覺神異。
五人退出核驗處,行至考棚外,立時遇見不少熟人,自少不得招呼一番。
眾人正熱絡交流,忽地塵起風騰,蹄聲如雷。
十餘輛朱輪雕車緩緩駛來,車蓋之上皆飾有不同造型的金紋白紵,象徵各家門第。
車前隨行十數名扈從,各執長笏與封冊,步伐整齊。
為首一車,車簾半掀,可見內中一名少年,面如玉璧,著紫裳綴金,胸前繡「翰林四寶」紋飾——乃是雍南沈氏之孫,沈安笙。
人群議論紛紛。
「那便是沈家之孫?聽說此君幼時,便名動州郡,遊學西京,去年便中郡試第一,自言無意於科道,是被家中逼迫前來。其人曾放話,考績非前三名不取。」
「旁邊那車,是樓家的吧?樓長青今年也來考,傳言此君十歲便入秘地,能詩、善策,世家中數得上號的『大才』。」
「那不是寧家的寧千軍?之前在牡丹會鬧了點笑話,如今倒是一臉風輕雲淡,又來趕考……」
數車過處,考棚外負責維持秩序的主事,竟遠遠迎上前去,周遭圍觀的名媛淑女們盡皆異色,議論蜂起。
薛向目光微凝,孟德則低聲道,「太不公平了,這些蔭生,哪個不是家族訓導,天賦異稟,一個個冒出來,也就罷了。
偏要一起冒出來,從咱碗中奪食。」
魏文道淡淡一笑,「蔭生又如何?薛兄前日不也抵的寧千軍甘拜下風?
此輩有才不假,但多數是族中為其造勢,鼓吹聲名,咱們拭目以待。」
然而,更讓人矚目的,卻是那蔭生車隊之後,緊跟而來的另一路隊伍。
那是數十名服色各異的考生,皆容貌清奇,膚色雪白,耳尖或眼狹,身形纖瘦挺拔,眼中帶一絲不同尋常的靜寂之氣。
他們步履整齊,卻無聲無息。
「妖族來了。」
一人低語。
「皆是雍北雪嶺、蒼梧林澤舊部落中化形者。雖為異族,但被征服已有三千餘年,已通文禮,族中讀書妖類,被冊入儒籍。」
「聽說他們還有額外加分,一加十多分,若文試不弱,極易入榜,是朝廷『廣納異族』之意。」
「呸,何來公平?」
「…………」
薛向人都傻了,都到這個世界了,還有少民加分?
只見那群妖族皆垂眉束髮,腰佩簡策,其中一人,古寂冷靜,似山中百年之狐,沉靜如雪。
孟德低聲,「此君大號凌雪衣,蒼梧狐族化形者,曾求學於滄瀾學宮,深得學主親授,是妖族中的翹楚。」
陸為民眉頭微蹙,「都怪桐江學派,若不是他們搞什麼性靈說,洪易前輩在位時,踐行聖人的有教無類之道,哪裡來的女蔭官,又哪裡來的妖族儒生。
仕途一道,已經夠擁塞了,這不是無端增加我們這些人的難度麼。」
就在這時,忽聞馬蹄破風聲,蹄音疾驟如鼓,踏碎塵土。
眾人循聲望去。
塵煙之中,一人駕馭朱車奔如箭矢,自蔭生隊伍中奔出。
騎者身披月紋紅披風,束髮戴冠,腰佩兩軸玉簡,正是寧家世子,寧千軍。
他人在馬上,卻未急於停歇,反而猛然提韁勒馬,沖至薛向面前猛然一收!
那馬前蹄高揚,鐵蹄半空,仿若怒龍乍起。
塵沙翻飛,眾人齊齊退避,生怕被這匹烈馬撞個正著。
只薛向一人,站定如松,面不改色。
他眼瞼微垂,似在聽風。
寧千軍縱馬當面,居高臨下,嘴角勾出一絲譏笑,猛地高聲道,
「列位同年、前輩在上,寧某有言,今日必須說!」
他聲如霹靂,立在風中,引得四周皆動。
就連道旁低聲私語的名媛淑女們,也盡數止了話頭,朝他望來。
「想來諸位聽聞過,我與薛向爭鋒。
諸君皆以為寧某是技不如人,故而避退,傳言謬矣。
寧某是不想將絕妙詞章,浪費在一次雅集。
薛向,你前日不是對寧某放言,要奪這郡試魁首麼?
寧某不敢妄言魁首之位,卻也絕不懼你。
咱們科場上見真章,你敢是不敢?」
前日,寧千軍被薛向用「退出郡試」做彩頭,嚇退。
回到家中,是越想越氣,自覺人設崩塌,名聲掃地。
今日這一出,自是他蓄謀已久才弄出的。
「好個無恥小人。」
孟德冷聲罵道,以他對薛向的了解,絕不可能說出這般自大無腦言論。
寧千軍此番,算是沒髒水硬潑。
當此之時,薛向並無辯解的餘地。
一旦辯解,被當作敢說不敢認不說,還會被人小視,簡直是無解難題。
畢竟,此招對別人不好使,對薛向可是一用一個靈。
因為,旁人沒薛向那麼大的名聲,便是說了「奪魁」,也會被當玩笑話。
可換作薛向,即便他沒說,旁人也會認為他確實說了。
寧千軍加大音量,「寧某非刻薄小人,只是聽聞此言,憤憤難平。
薛向,你自己說,這郡試魁首,你有何本事拿?」
說罷他抽出腰間玉簡,猛然甩開,隨風一振,黑字銀書,於空中飄飄然,
「《元和志》有言,王者擇士,以德以文。
你是何德?何文?
我寧千軍雖資愚鈍,也知蔭生之中,俊傑無數!
沈安笙兄,自七歲通《詩三百》、九歲習《正言》,十四歲便名動州郡,才氣過人。
樓長青兄,十六而成甲策文,連破三關,所出論著已由西台印送五經局校訂。
更不說妖族白雪衣,化形才五年,已能作策五篇,皆能破經中之義、通兵書之法!
你薛向,雖有聲名,但何以敢言必奪魁首?」
他語氣愈發尖厲,一步步下馬,步步逼近。
「聽說你做了些名篇,也曾文光沖霄,辦了份《雲間消息》,便自覺天才絕艷?
那都是過去,科場爭勝,憑的是寸心文章,不是炫技詩詞。
你誑言奪魁,不只是爭名,更是辱人。
辱蔭生之名、辱妖族之禮、辱天下文道之綱常!」
四方譁然。
先是些年輕蔭生面色不善,繼而凌雪衣自妖族車隊緩步而出,他面容白淨,眸光幽沉,袖上繡有符文雪狐之紋。
他緩行至薛向身前,未語,氣勢已然如山,開口,聲音平靜,卻透出細密寒意,「閣下若言魁首在握,便請自證於卷上。
若不能,閣下之言,便是褻瀆。
褻瀆文氣,褻瀆道法。」
「薛朋友,我也敬你大名,倘若魁首非你所得,又該如何?」
樓長青自不遠處緩步而來,一身素衣青冠,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如流水,「樓某不喜爭名,當此之時,也不願讓人。
只一事,我須明言。
世間有三種人最不堪,
第一種,才不勝名;
第二種,聲不由行;
第三種,未試先夸。
閣下自省,屬哪一類?」
「說得好。」
沈安笙輕輕鼓掌,他衣冠勝雪,英俊不凡,一襲青袍,有絕倫之姿,行至近前,平靜地看著薛向,「薛兄不識得蔭生,也未去過秘地,不知世家底蘊。
道此狂語悖論,我可以原諒,只要你收回誑言,沈某願就此揭過。」
薛向立於眾目之下,自始至終未動半步。
他身著布衫,衣帶無金,無印無章,一雙手負於身後,眼中似無波瀾。
寧千軍、樓長青、凌雪衣、沈安笙之言,句句帶火,聲聲含刃,換作旁人早已心虛焦躁,或羞或怒。
可他只是微微抬眸。
目光掃過面前三人,一一掠過,不作停留,最終落向考棚盡頭,遠處春風吹動的杏花樹上。
他淡淡問了句,
「杏花落了?」
寧千軍頓時臉色鐵青,「裝神弄鬼!」
薛向這才回頭,語聲極輕,仿佛怕驚了花枝,「薛某是來考試的,考試想得第一,算什麼過錯?」
他懶得解釋寧千軍的污衊。
霎時,全場死寂,繼而議論如潮水般席捲。
「是啊,誰考試不想得第一?」
「誰不想奪魁,薛向就是說出來,也不算什麼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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