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豪言奪魁(2/2)
「誰不想奪魁,薛向就是說出來,也不算什麼罪過。」
「這幫蔭生太狂了,意思是只能他們的人奪魁,薛兄奪魁就不行?」
「…………」
蔭生和妖族,畢竟只占少數,議論一起,寧千軍掀起的風潮,立時被覆滅。
就在這時,薛向不疾不徐道,「此次郡試魁首,薛某要定了。
若要問憑什麼,無他,只因——我來了。」
旗袍小姐說過,出名要趁早;含谷老人在筆記中也說了,天下英才多如過江之鯽,科道爭鋒,有才名不顯者,蠢之極矣。
薛向一句話出,一如靜水落石,砸入眾人心中。
考棚西南角,有一處懸空小樓,名曰「鶴樓」。
因其樓居高峻,得天光與山色最盛,又臨近考棚,常為名流雅士、師長長輩所駐足之地,靜觀學子風采。
這幾日,生意正盛。
三樓聽雨居,擺著一張烏木短几,窗扉洞開,山風送酒香。
此間視野開闊,正能瞧見考棚外的動靜兒。
一位三十幾許的中年人正側倚欄邊,端著酒杯,神情慵懶而含笑,注視著正放豪言的薛向。
他的雙眼極好看,黑白分明,瀲灩中似常藏幾分戲謔,卻不令人討厭,反生親切。
此君不是別人,正是薛向的好師兄、第七院院尊,雲夢掌印寺掌印謝海涯。
在他不遠處,一名女子也倚在欄杆邊上,望著考棚外的熱鬧。
女子著一件玄色繡金外袍,腰間絳帶系書囊,長發隨意綰起,卻有說不出的從容颯然。
膚色雪白,唇若丹砂,氣質既非尋常閨閣之柔,卻也無朝堂女官的冷硬,更近於山林之間、書院之外,獨行之人。
此女大號宋庭芳,正是桐江學派大先生柳鳳池之女,滄瀾州觀風司司尊,薛向和謝海涯的便宜師伯。
軍餉案收尾,若非宋庭芳出手,薛向的結局不會這般好。
此番聚會,卻是謝海涯張羅的,倒非是為了薛向的事,而是為了他自己的前程。
他調任雲夢城一年半,主管第七院。
這短短一年半來,雲夢城商事繁榮,利稅猛增,尤其是綏陽渡的發展,儼然成了雲夢城,乃至迦南郡的一大標杆。
雖說薛向居功至偉,但他作為主管院尊,分潤到的功勞非小。
桐江學派注意到這一點,代他運作,已經有了眉目。
但具體運作方向,調任何處,還得由宋庭芳做主。
謝海涯並不願意見這位便宜師伯,除了宋師伯為人冰冰涼涼外,更重要的是,兩人年紀和輩分倒掛。
宋庭芳未及而立,他已年近不惑,偏偏要喚宋庭芳作師伯。
如今,禮下於人,他也只能忍耐。
本來,謝海涯也不知道該怎麼打開突破口,忽然想到了郡考,想到了今日是驗明正身的日子,便將聚會地點,定到了此處。
未料,薛向果然弄出了動靜,倒讓他和滿庭芳有了共同話題,不至於陷入尬聊。
「這小子是越來越張狂,還是《凡間》說得好啊,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是真狂啊。」
謝海涯忍不住大笑出聲。
他猶記得,薛向初見,在自己門前玩謝門立雪的模樣,不由得暗暗感嘆,薛向這貨真是能軟能硬,能屈能伸,簡直是仕途聖體。
「聽著不像是譏諷,倒像是表揚。」
宋庭芳瞥了一眼,考棚外將散的人潮。
謝海涯笑容更深,眼中泛起淡淡的溫意,「薛向這小子,哪天要是不折騰了,我倒是奇怪了。
不瞞您說,我還真問過他,怎的到哪兒都能折騰出風浪。
師伯您猜這小子怎麼說?」
「說!」
宋庭芳俊眉挑起。
謝海涯無語,只能怏怏道,「這小子說了,緣由有二。
一,不折騰的官人,註定按部就班,而按部就班就意味著平庸一生。
他寧願遇風波而沒,也不願庸碌一生。」
「有點意思,那二呢?」
「第二條理由,就接近玩笑了。」
「有完沒完,婆婆媽媽。」
「是是,這小子還說,他總感覺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本畫本傳奇的主角,如果自己的人生沒有波折,就沒有精彩,沒有精彩,哪裡來的讀者?」
「嘶。」
宋庭芳掩嘴,迅速恢復正色,「還真是個妙人。不過,這回的魁首,註定與他無緣。」
謝海涯手中酒杯倏然一頓,盯著她的眼睛,帶著一絲凝色,
「師伯也覺得他比不過沈南笙、樓長青、凌雪衣?
宋庭芳眉目不動,仍不說話,只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茶盞。
那節奏,像極了禮樂祭文的起拍。
謝海涯眉頭輕蹙,許久,放下杯盞,坐直了身子,盯著她的背影,沉聲道,
「還請師伯明示。」
宋庭芳倏然起身,背對著他,望著窗外霞光一點點隱去,語聲低到只有風能聽清,「他太明亮了。」
「明亮到,遮蔽了別人的光芒,而郡試,也是別人要大放光芒的榮耀時刻。」
謝海涯怔住,臉色終於沉下幾分,依舊不明就裡,還待再問,宋庭芳往北邊努了努飽滿的紅唇。
謝海涯凝目看去,看見兩道身影也倚在欄杆外,望著外面的熱鬧。
那處是山海居酒樓,那兩道身影,他有些熟悉,卻叫不住名字。
他才想問宋庭芳,卻已不見了宋庭芳的身影,只聽一道聲音傳入耳來,「你的事兒,我會放在心上。
薛向的事兒,你還不夠資格過問。
趕緊回雲夢去,這個當口,你自己的差事別出紕漏。
否則,到時候,我也幫不得你。」
謝海涯默然,再回頭看山海居那邊,那幾人已經返身回了室內。
山海居頂級雅間內,紅泥小火爐上,銀灰茶鼎正沸,案上鋪開一幅雁白古卷,硃筆數支靜臥於鎏金筆格之中。
屋中兩人對坐。
一位身著白色儒袍,年約五旬,面如削瓜,神情肅冷,正是此次雍安郡試主考之一的徐長纓。
另一人著海青法衣,雙鬢微霜,佩一方羊脂玉符,正是代表滄瀾州州伯前來「監試」的貴人王宗靖。
案上茶色輕浮,燭光搖曳,正照得王宗靖眉宇斜影,半明半暗,隱有森然之意。
「瞧見沒有,寒門素戶出來的就是這等貨色,豈能讓他們得勢?如今朝堂不靖,到處嚷嚷著變法,不就是這些素戶出身的傢伙鬧出來的動靜麼?」
王宗靖不看窗外,只垂眼撫指案幾。
徐長纓神情未動,端茶抿了一口,道,「雲夢薛向近日風頭極盛,以他的才名,他真奪魁,也不奇怪。」
王宗靖冷冷一笑,道,「聖人云,有教無類。可我卻說,大治之世,不可無門第規矩。
這一屆若再讓平民奪魁,試問我等蔭生子弟,如何服氣?天下文風,豈不亂矣?」
徐長纓微一點頭,「但科道爭勝,各憑本事,你我便是再屬意誰,又能何為?
王兄,若是有什麼偏門要走,恕徐某不能奉陪。」
王宗靖道,「王某豈會做有違王法之事,只需如此,如此……」
窗外,杏花風起,塵沙未定。
而堂內紅燭,無聲跳動。
…………
豪言過後,薛向辭別孟德等人,獨自歸去。
才走過一條街,他敏銳地察覺到有人跟行。
他轉到一處街角,那人竟主動走上前來,斗篷遮身,斗笠遮面。
「薛郎君,隨我來。」
薛向一驚,是魏夫人。
這當口,他真不願跟魏夫人會面,但又不忍拂她美意。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南郊,一座舊橋邊。
舊橋是青石砌就,兩側垂楊掩映。
橋下溪水潺潺,偶有碎石激起白浪,月光灑落其上,碎銀般粼粼閃動。
風自林間穿出,吹動枝頭,也吹皺一池清光。
魏夫人解下斗笠,露出一張明媚逼人的臉,她今日未施濃妝,髮髻松束,只簪一枝銀杏玉簪。
那玉簪在月下閃著冷光,映得她眉眼溫柔又疏淡。
「師母叫我何事?」
「我聽見傳聞,今次魁首會在蔭生中誕生,消息源確定。適才見薛郎君豪言,我恐將來事難成,郎君落寞。」
薛向默然,他真沒想到還沒開考,就有人玩內定那一套。
若是憑實力,他自信不輸任何人。
可若有人弄鬼,還真就麻煩了。
「多謝師母提醒。」
薛向拱手行禮。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魏夫人從袖口滑出一根玉簫,遞給薛向。
薛向接過玉簫,仔細打量,便見簫長七節,通體碧玉,通透溫潤,月光照上去,如一泓凝住的春水。
唯簫口處,並非玉制,而是一截粗梨木,梨木還有幾分眼熟,跟昨天雨傘的傘柄有幾分像,像是傘柄鏤空改制的,和簫身並不相配。
「家父常說,簫能助運,薛郎君大考在即,無以為助,新制一柄簫管,為郎君討個好意頭。」
魏夫人斂眉道,「郎君不妨試試。」
「我並不擅此道。」
「試試無妨,沾個好意頭也好。」
薛向持簫唇邊,輕輕吹送,聲音烏啞,鼻尖竟嗅到淡淡海水的味道。
魏夫人面紅如醉,接過玉簫,「看來沒做好,音質不對,我再改改。
祝薛郎君考運大行,必定登科。」
言罷,一旋身,罩上斗篷、斗笠,快步去了,腳步竟有些慌亂。
薛向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這是幹什麼,便是勾引,也不該這般草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