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當頭一炮(2/2)
王宗靖道,「只為一改風氣,至少在滄瀾州,這次郡考,州伯是願意看到的是一個個蔭生獨占鰲頭。
讓朝中那幫嚷嚷著變法的傢伙看看,到底天下英秀盡在誰手?」
徐長纓默然良久,低聲道,「你想怎麼做?」
王宗靖將一迭紙攤開,推過去,徐長纓掃了一眼,吃了一驚,「這是薛向城試試卷?」
王宗靖點頭,「再是謄抄,行文風骨,文氣脈絡、筆勢節奏、起承轉合,是藏不住的。
徐兄素有文眼之稱,要找出薛向試卷,豈非易如反掌?
再者,徐兄雖不批閱試卷,卻是主考,對一份試卷臧否上兩句,便足矣。
對徐兄而言,就是順水推舟,葉落無痕的事兒。
我還有事,看看時間,應該有不少人已經交卷了。」
說罷王宗靖起身離開,密室再次沉入沉默,只余燈火跳動。
徐長纓動心了,王宗靖精準地把握住他既想要好處,又不願承擔任何風險的心理。
而這兩點,按王宗靖的操作,確實都能達到。
徐長纓的確不負文眼之名,不過半柱香的工夫,他便在乙三號的閱卷台上,找到了薛向的文章。
他故意在閱卷廳中來回踱步,餘光時不時掠過薛向的試卷,心中暗暗震驚。
他只掃了一眼,便知這絕對是份能排到卷首的文章。
正批閱薛向試卷的老儒沈明周更是連連點頭,如飲老酒,一臉欣然。
徐長纓趁機靠近,低聲道,「明周兄,是何佳作,引得你如此作態。」
沈明周哈哈一笑,指著試卷道,「此卷義理精醇,闡發透闢,如燭照幽微,盡顯聖賢本旨。
文辭雅馴,法度謹嚴,章句間雲錦天章,氣韻生動。
佳作,難得的佳作。」
「噢?我瞧瞧。」
徐長纓取過試卷,快速閱覽,心中越發震驚,他閱卷多年,似這等級別的城生試卷,所見也不超過一掌之數,心中訝異之際,指著試卷道,「卻是是一篇難得佳作,可這樣的時論,於今,卻是不合時宜。
明周兄,依你之意,對這道時論題,判多少分。」
沈明周皺眉,他本想著是給滿分五十分,徐長纓這麼一說,他思忖片刻道,「四十七八總是要的。卻不知徐大人所謂不合時宜,是何意?」
徐長纓道,「你看著兩句『世易時移,苟利於民,雖損益百王可也』,何其悖也。
如今,朝中變法與否,爭論甚烈,這樣的時論文,判的太高。
我怕有心人以為,明周兄也是銳意變法之人。」
刷的一下,沈明周變了臉色。
如今,朝中最險惡莫測的漩渦,便是變法派和保守派的爭鋒,他不過是悶頭讀書的老學官,萬萬不敢摻和進這等風波說。
他才要解釋,徐長纓已含笑走遠。
「也罷。」
沈明周刷刷落筆,在時論文後,判下三十八分。
其餘智識、引申義、注視、判斷類小題,竟是一分未錯。
半柱香後,覆核閱卷的考官是個白面儒生,大號向宇,怒氣沖沖拿著此卷,找到沈明周,「明周兄,你可仔細看了這時論題?」
沈明周點頭,向宇瞪眼道,「這篇文章論理層層遞進,如金聲玉振,結構渾然天成。
見理之明,持論之正,深得先聖真髓,允稱佳制。
墨韻筆意,亦見功力。
你判三十八分,是何道理?」
沈明周道,「此子似有迎合變法,狂悖犯上之論。
似此之輩,正待挫其銳氣,以免將來行差踏錯,悔之無及。」
「荒唐。」
向宇怒了,「這是什麼道理,中樞都未定論變法是好是壞,便是真的迎合變法,又算什麼錯處。」
沈明周梗著脖子道,「既是我判卷,便要合我道理。
向大人若覺不公,你也可判分。
按律,初判和覆核,爭論不下,二人分別給分,折中論績。
向大人覺得還不夠,大考上報。」
沈明周生性膽小,他寧可被學宮申飭,也絕不願被拖進保守派和變法派相爭的漩渦中。
向宇無奈,只好持卷離開,在時論題上,判下四十八的高分。
他才判完,薛向的文籙戒便顯示了他的考績。
「九十三分?」
薛向一咕嚕坐起身來。
在號舍內來回踱步,「有問題,必有問題。」
他絕非驕矜,而是絕對自信。
他自信非時論題的那些小題,他一個都不會錯。
他自信那篇時論文,不說滿分,但絕對有滿分的潛質。
現在只有九十三分,足見時論文少了至少六七分。
在這一分一重天的科場,六七分的差距,堪稱巨大。
他忽又想到魏夫人的警告,心中暗忖,難道是有人故意弄鬼。
不對啊,文章是謄抄的。
除非,除非有人根據自己的行文風格,鎖定了自己的文章。
「草!」
薛向握緊了拳頭。
便在這時,外面一通鼓響,卻是第一場考試的時間結束。
號舍門自動打開,一縷幽幽月華照入,薛向紋絲未動。
便在這時,文籙戒內又有信息射入腦海,卻是所有人第一場考試的成績,對外公布了。
沈南笙滿分一百。
樓長青滿分一百。
兩人雙峰並峙,寧千軍也得了九十八分。
妖族的凌雪衣,則得了九十七分。
這個成績,對妖族而言,堪稱恐怖。
除此外,薛向關注的便是魏文道,孟德、陸為民、周夢雨四人。
魏文道九十四分,孟德九十分,陸為民、周夢雨皆只有八十多分出頭。
薛向沒出號舍,魏文道四人卻是找了過來。
眾人還未招呼出聲,寧千軍的大笑聲先傳了過來,「哈哈,九十三分!了不得啊,薛兄。」
寧千軍行至此號舍外,人群中自動讓出空地,幾乎同時,沈南笙、樓長青、凌雪衣都迎上前來。
「薛兄,你不會是故意相讓我等吧。」
寧千軍仰天大笑,「什麼文光沖霄,什麼當一郡之風流,全都是糊弄鬼的。
真不知你那些佳作,是不是從夢中偷來的。」
「幸虧有科考,不然光憑編織名聲,還真是那些會編會演會搞宣傳的占盡便宜。」
沈南笙笑著搖頭。
「失望,太失望了。」
樓長青輕振衣衫,「我原想著,還能大戰一場,沒想到遇到這等貨色。」
「薛兄,就算你是發揮失常,但如斯差距。今次,你已沒機會再當我對手。」
凌雪衣難掩失望之色,說罷,緩步退走。
薛向一語未發。
但四周的視線,卻已似刀劍般朝他逼來,嘲笑、訝異、憐憫、幸災樂禍,混雜成一片。
魏文道、孟德、陸為民幾人早已圍至他側,面色皆沉,陸為民更是忍不住拔步向前,卻被孟德一把拉住。
「還不到時候。」
「但是……」
「等他自己開口。」
果不其然,下一瞬,薛向終於抬頭,那目光不再沉潛,而是如一柄壓至極限的劍,驀然出鞘,亮出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