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見吾不拜(1/2)
第180章 見吾不拜
清晨,薄霧未散。
尹天賜小院的青磚石階上,露水濕透,微光從梧桐枝葉間灑下,斑駁點點。
尹天賜身著半舊青衫,鬢髮微亂,方才被人喚醒,神情仍帶幾分倦怠。
他正提著茶盞漱口,忽聽門外腳步沉穩,伴著木門一聲吱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邁步而入。
「叔父。」
尹天賜心頭一緊,忙迎上前。
簡雍淡淡掃了他一眼,悶聲道:「學宮昨夜推出新的紫級任務。」
尹天賜愣住,一臉難以置信,「這當口,學宮怎麼還推任務?有沒有人搶了去,若無人搶,得立即安排人下手,決不能給薛向機會。」
簡雍冷聲道,「任務已經被薛向接了。」
尹天賜重重一拍手掌,「這小子,運氣怎的這麼好!」
簡雍哼道,「也許,此任務根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
尹天賜一愣,急聲道,「是什麼任務?若他們敢弄亂七八糟的破事兒,偽裝成紫級任務,我定要鬧上一場。」
「說服大周放棄迎回道蘊金身。」
簡雍長眉微蹙。
尹天賜怔怔良久,「這,這是紫級任務?這難度夠上金級了吧。
兩國外事糾紛,報紙上都鬧了多久了,這是薛向能完成的?」
聽到如此高難度任務,連尹天賜都不好意思懷疑學宮給薛向開方便之門。
簡雍盯著他,眼神鋒銳:「你別以為薛向接了個多難的任務。
這樣的任務能倉促被推出來,只能證明,學宮與大周已達成共識?
大周使團根本不打算迎回道蘊金身,他們只是在幫薛向走個完成紫級任務的過場。
若真如此,這可是左右兩國外事的能量,此子竟是如此不可思議,看來我們必須調整目標了。」
簡雍聲音淡淡,卻如重錘,砸在尹天賜心口。
就在這時,尹天賜的管家吳伯疾步走了進來,送來一個紙條。
尹天賜速速覽罷,剎那間,本就難看的臉色頓時化作紫赤,仰天怒喝,「奪妻之仇,不共戴天,狗賊,有我無你……」
簡雍劈手奪過尹天賜手中紙條,快速掃了一遍上面的文字。
原來,在尹天賜懷疑薛向和宋庭芳有染後,這個念頭就放不下了,便派人去調查宋庭芳和薛向的交集。
現在,紙條上寫著的,就是宋庭芳和薛向全部交集的過往。
上面不僅提到了宋庭芳曾為薛向受冤時站台,還在薛向家過年。
這對尹天賜來說,不啻於宋庭芳和薛向已經滾進一個被窩了。
他向來視宋庭芳為女神,現在女神被黃毛毀了清白,他心中的火氣,自然爆炸。
簡雍揉碎紙條,沉聲道,「事已至此,多言無益。
庭芳自己選的泥濘小路,她自己去走。
你提前查到這些也好,也就無須在庭芳身上下功夫了。
另外,薛向此人邪異得很,我最近在收集他的資料,越收集越是震驚。
這樣的人,太難對付了,咱們與他又沒至深的利害關係,何必弄成死敵。」
「啊。」
尹天賜萬分難以置信,他正火冒三丈,恨不能把天下搗碎,簡雍竟在這裡說著和解的話。
簡雍重重拍著他的肩膀,「人這一生,誰不遇到越不過去的南山。
真遇到了,繞開就是了。
聽我的,自此後,和薛向做路人,兩不相干。」
尹天賜深吸一口氣,擠出一抹笑意:「叔父教訓的是,我記下了。」
簡雍點點頭,「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的事兒,我會放在心上的。
只是,這一段時日,我便不在滄瀾了。
你若有事,找滄瀾學宮的杜長老,我已經打好招呼了。」
「多謝叔父。」
尹天賜拱手行禮。
簡雍輕輕拍拍他肩膀,轉身大步離開。
院門吱呀再度合上,同一時間合上的,還有尹天賜臉上的平靜。
他再轉過身時,管家吳伯險些被嚇了一個趔趄,他敢對天發誓,他此生從未看過這般可怖的表情。
「吳伯,去請老貓。」
尹天賜淡聲說道。
吳伯嚇了個激靈,「公子,他們是巫……」
「去請!」
尹天賜一張恐怖而猙獰的臉,幾欲擇人而噬。
「是。」
吳伯快步離開。
啪!
尹天賜一掌擊在院中的石桌,石桌頓時四分五裂,「別人是撞了南山就回頭,我尹某人卻是撞了南山,非把南山撞塌不可。」
………………
笠澤江自西北群嶺千迴百轉而來,至樂道山腳忽作一折,水勢由急轉緩,再由緩成深,像一頭伏臥江床的青牛不言不動,卻壓住千里水脈。
此處江寬數百丈,水心常年有霧,晴日也似輕紗罩面;
兩岸聲色並作,市井繁華。
正值清晨,若是平時,早已是商旅往來,百姓安樂,一派繁華。
然則,從昨日半夜起,江心便是陰風怒號,鬼霧橫生。
及至清晨,道道黑氣從江心裡卷出,宛若厲鬼啼哭,嚇得沿江百姓無人敢靠近江面。
原本,似此之時,江邊的道蘊神祇,又會平添旺盛香火。
但今日,卻成了百姓們避之唯恐不及之地,只敢躲在遠處,看官府的人馬圍在道蘊神祇金身的左近,忙碌來忙碌去。
這是一尊高達三十丈的金身,嵌在山心,眉目溫厲,靜觀江天。
金身左右,各有十丈長的石框,舊時鑲著廣成先生所題楹聯。
此刻兩框裡字跡剝落殆盡,只余半點金粉,像從歲月里脫下的一層魚鱗。
但石框裡的玄奧法紋,依舊清晰。
令所有人不安的是,巨大的道蘊金身時不時抖動,竟似要化活過來。
隨著金身每次的動搖,整座樂道山都在劇烈顫抖,江心的黑氣和厲鬼般的啼哭,又會兇猛上數分。
不知覺間,天光大亮。
趕早市的攤販、渡船的梢公、挑水的婦人、沿江各廟的香客、來此看熱鬧的遊人,趕來主持輿論公道的士林儒生……擠得里三層外三層。
「道爺今日怕是要動身了。」
有人壓著嗓子說,「聽說大周一直在爭,說道爺是他們那裡的人。」
「胡扯,道爺明明是咱們大夏的人,他們有什麼證據。早些年不見他們來爭,咱們把道爺供得靈驗了,大周的混帳就來搶。」
「照我說,若不是他們爭,引得道爺生氣,也不至於生出這麼多異變。」
「莫吵莫吵!昨晚就聽得江里有哭聲,像誰在水底銼鐵。」
「那不是哭,是怨。道爺鎮壓的邪祟太多了,都收攏在他的金身內。如今道爺的金身不穩,許多邪祟都趁機溜了出來,這回是真麻煩了。」
「…………」
人群的嘈雜議論中,一行人從天飄落,立在樂道山巔。
為首之人,一襲灰衣,鬢髮雖白,目光卻清明如刀,不是魏范又是何人?
其後有青袍廣袖、須髯雪白的顧懷素,神情若怒若笑的沈抱石,眉目清冷如霜雕玉刻的蘇寧,以及大周使團的周敬安與柳成禮。
薛向夾在其間,眼觀四路,袖手而立,心裡把江風與人聲一寸寸地收攏起來。
他煩得很。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勾連好各方,接上了紫級任務。
只待走個過場,便算完成了。
現在倒好,道蘊神祇不安穩的消息傳來,本來對道蘊神祇去留,暫時達成共識的大夏與大周官方,又起了爭執。
按大周的意思是,既然道蘊神祇不肯在大夏待了,大夏方面就不該強留。
雙方爭執不休,最終一行人只能趕到現場來解決問題。
他們才定住腳,鳳尾城城令蔣清明便迎上前來,他先長揖到底:「諸位先生,今日道蘊金身異動,下官寢食不安,幸得諸君到來。
下官有救了,百姓們有救了。」
魏范不耐煩擺手,「廢話少說,撿正經的說。」
蔣清明舉手指山:「自兩國為金身歸屬爭執以來,神祇常不安,但多半止於『江邊吟嘯』,風起三鼓,浪應十丈。
昨夜傍晚,有人聽見江心地動山搖,緊接著便看見江心五色亂光遊走。
到了下半夜,便有人瞧見道蘊金身眉宇金紋亂走,兩側楹聯中的文字盡數剝離。
諸位皆知,兩側楹聯中的文字,乃是廣成先生所題,那是何等宏大法旨。
連他老人家的文字都壓不住了,下官實在沒辦法了。」
「沒辦法?這就沒辦法了?朝廷要爾等何用……」
魏范大發脾氣。
趁此機會,薛向悄聲問蘇寧道,「這道蘊神祇,莫非已修成願靈?」
薛向熟讀典籍,知識面已然十分廣博。
所謂願靈,便是眾人信仰之力凝聚到一定程度所化,乃至誠之靈。
既然生靈,便有自主靈識,雖依舊秉持護民之願,但已非泥塑木胎。
蘇寧點頭道,「這是自然,道蘊神祇已生神妙異能,稱得上有道神祇。
貴我兩國爭奪他的歸屬,讓他的願靈生煩,才致使不安。
原本,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問題應該出在昨夜的江心異變,大概率是有人挑動了地脈,刺激願靈紊亂,才導致今日異象。」
「那江心的黑霧。」
薛向問。
「皆是被鎮多年的邪祟。」
蘇寧分說道,「道蘊金身顯靈數百年,其金身不知鎮壓多少邪祟。
如今道蘊金身不穩,邪祟外溢,若不抓緊消除,一旦成了氣候,必將為禍沿岸數百里。」
兩人正悄聲議論之際,那邊爭執已起。
便聽周敬安朗聲道,「安撫道蘊神祇的關鍵是什麼?
誰都知道,是道蘊金身兩旁的楹聯,那副楹聯乃廣成先賢所書,久而久之,這副楹聯已成法器。
如今,楹聯中廣成先賢的文字已崩碎,道蘊金身已不可能安居於此。
不如趁此機會,我方迎回道蘊金身,以正邦本。」
魏范冷哼道,「才議定好的,又要變卦?
道蘊神祇為何不穩,還不是有人私底下動了地脈。
誰知道這賊人打的什麼主意?
照我看,誰對道蘊神祇有所企圖,誰是賊人的可能性就最大。」
周敬安大怒,「休要指著和尚罵禿子,能這麼輕而易舉,就攪動地脈的,除了巫神教,我真想不到還有誰人。
非是周某趁火打劫,貴國要是有本事,便讓道蘊金身安於本位。
否則,這般持續動盪下去,道蘊金身的願靈久久不安,恐要消散。」
顧懷素撫須:「某可往請文廟大宗師,重題數句,料來必能安撫道蘊神祇。」
沈抱石搖頭:「只怕沒那麼容易,焉知道蘊神祇還能撐多久?」
他話音方落,忽聽一聲巨響。
整個樂道山都在搖晃,卻見金身眉宇之間一道細線挾著金光斜斬江心,江面被光刃硬生生劈開,大量黑氣煙消,厲鬼哭號稍滯。
不多時,江面又沸騰起來。
被壓抑的邪祟,忽然發出尖利呼嘯。
道蘊神祇似乎受了刺激,坐姿狀態的金身忽然全身動搖,微微欲起。
祂一點點抬臂、一起胸,然而這「一點點」,卻像天地在移動。
山體「喀喀」作響,整個山壁細小裂紋以網狀伸展。
有觀者嚇得雙膝一軟,撲通跪下,對著金身磕頭如搗蒜:「道爺息怒!道爺息怒!」
「不好!」
蔣清明急聲道,「諸位大人,絕不能讓金身脫離山體,否則山脈更改,地脈斷絕。
道蘊神祇再難回歸,沿江百萬之眾將惶惶不安,必定動搖國本。」
他話音未落,魏范暴喝一聲,靈台之中,迢迢文氣「簌」地鋪起,像一面薄薄的文幕,霎時光明大放,照徹萬方。
文幕上浮出密密的虛影,隱隱是經史典籍,一字一呼吸,像數千人同時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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