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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見吾不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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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幕上浮出密密的虛影,隱隱是經史典籍,一字一呼吸,像數千人同時低念。

他抬手成鋒,沖神祇兩側石框揮寫。

筆不在手,而在心;

墨不在硯,而在氣。

每一落筆,江風裡就有一個「鏘」的聲響,接著便有文字像鐵錘敲在釘上一般被釘進石框裡:

上聯:一身許國,鎮此江山千古;

下聯:萬世垂風,護吾黎庶無疆。

聯落,金光頓收,欲起身的金身忽然坐回。

人群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老師神威,令人欽佩。」

薛向趕緊送上馬屁。

魏范捋了捋鬍鬚,回了個微笑,難掩發白的面色。

蔣清明更是沒口子誇讚。

「沒那麼簡單。」

周敬安沉聲道,「魏兄的楹聯雖是一品,但此聯難安願靈之心。

難舒願靈之怨。」

他話音未落,江上黑霧再涌,呼嘯又至。

金身眉心放光,直射江面,激起萬丈波濤。

剎那間,落在石框中的文字紛紛崩飛。

哇的一下,魏范噴出一口鮮血。

薛向趕忙遞過一枚鳳五丹,魏范擺手不受,神情委頓至極。

蔣清明手足無措,沖四方高聲呼喝,「在場諸位朋友,此誠存亡危急之時,萬千生民之安危,皆在諸君掌中。

我等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還請諸君不吝出手。

此亦揚名天下之事。」

蔣清明喝聲方落,一名白袍客騰空而起,英姿勃發,俊逸絕倫。

人群中忽然起了歡呼聲。

「是古劍塵。」

「滄瀾奇士古劍塵,他出手,穩了。」

「…………」

議論聲中,古劍塵衝著魏范等人所在之處,微微拱手。

剎那間,便見他長聲呼嘯,靈台中文氣射出,如龍光射牛斗之墟,直入石框。

眾人看清文字,沿岸百姓皆同聲呼喊,「神道昭昭,庇護一江黎庶;文德巍巍,永佑萬世山河。」

楹聯既成,呼嘯陰風頓時散盡,神祇金身回歸平寧。

「真乃滄瀾千里駒也。」

顧懷素高聲贊罷,斜睨薛向,譏諷道,「小友應該出手的,你連畫藏都能破。

噢,忘了,文字遊戲和文氣聚字,是兩個東西。

何況,吟風弄月的心懷,也撐不起浩蕩山河的氣魄。」

那麼大一塊願餅,被輸給了薛向,他到底不能釋懷。

逮著機會,總不免diss兩句。

薛向充耳不聞。

「沒那麼容易。」

沈抱石冷聲道,「此聯太過虛華,全是頌聲,道蘊若是這樣的神祇,也就不會受這麼多百姓敬愛。

現在,願靈正在消化此二句,暫安而已,未必是真的認可。」

他話音方落,兩側石框上的才組成的楹聯文字立時崩碎。

剎那間,兩岸俱是痛惜之聲。

「還是老夫來吧。」

顧懷素冷冷盯薛向一眼,朗聲喝道,「立德以固,萬古江山不改;秉義而行,千秋社稷長新。」

兩行字飛入石框,字如沉鍾,落下時堤面轟鳴,似要以重力壓定動搖的神祇。

可惜字落之刻,便即崩飛。

道蘊金身劇烈抖動,眉間怒芒驟盛,激射江心,湧起萬頃浪濤。

江心中流溢的邪祟之氣,倒似被激活一般,不但不收斂,反倒開始瘋狂吟嘯起來。

顧懷素老臉脹紅,冷聲道,「都怪古劍塵,他實力不濟,先激怒道蘊願靈。

以至於老夫的手筆,未被願靈細細品咂,便即否決。」

蘇寧冰雕一樣的臉上,也在眉間堆出嫌棄模樣。

就在這時,道蘊金身雙臂抬起,粉碎頭頂山嵐,地動山搖之際,無數百姓奔走。

「不好,金身要脫出了。」

蘇寧高聲道,「周先生、柳先生,此非意氣之爭之時,護佑百姓要緊。

煩請二先生出手。」

周敬安和柳成禮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打出文氣。

金光撲出,各入一個石框。

便見上聯:願靈有主,主在群心不在國;

下聯:道蘊安居,安於正義不於香。

此二聯一出,金身忽然歸於靜止,江上風浪驟歇。

有了先前「安而後亂」的經歷,所有人都不敢先堆出歡喜。

直到十餘息過去,整個道蘊金身依舊安然,天地間靜的只有飛鳥掠空的聲息。

「兩位大才,魏某心服口服。」

魏范拱手行禮。

他雖不願墮了國威,但周敬安和柳成禮的功勞是明擺著的,裝看不見,只會落於下乘。

「沒用的。」

古劍塵忽然飄然而至,隔著百丈,拱手道,「煩請魏老速速知會文廟,請大宗師出手相助。

道蘊神祇的願靈,已開靈智,非一般願靈可比。

非大宗師以超凡入聖之句,否則絕難安撫願靈。」

周敬安嘆息一聲道,「這位小友所言非虛,願靈若安,江面上的邪祟會立時被鎮壓於金身之中。

此刻,看似風平浪靜,但邪祟潛伏,陰氣尚存。

恐怕用不了多久,道蘊金身又將躁動。」

蔣清明手足冰涼,沖魏范哭訴道,「還請魏老速速知會文廟,我現在疏散百姓,根本來不及。

一旦金身暴起,便是滅頂之災啊。」

他仿佛烏鴉嘴一般。

話音方落,神祇金身果真動搖起來。

「兀那小子。」

顧懷素厲喝一聲,直指許易,「你身為滄瀾學子,這也是你滄瀾州內事。

我一個外人尚且出力,你卻只顧和外國人竊竊私語。

如此行徑,誠為小人是也。」

他逮著機會便要給薛向扣下帽子。

「顧懷素。」

魏范厲聲呵斥,「我的學生,還輪不著你來教訓。」

顧懷素冷笑道,「是極,你的學生,有功勞、利益時,當然衝鋒在前,若有危險,必隱身於後……」

連他都不能攬下安定道蘊神祇金身的功勞,反倒受創非小。

剎那間,一腔邪火無處發,自然全奔著薛向來了。

「顧前輩,氣大傷身。」

薛向朗聲道,「我和蘇兄交談,非是聊別的,而是諮詢道蘊先生生前經歷。

這道蘊神祇的願靈,雖是眾百姓願力所化,但已然有靈。

其願靈也必然秉承道蘊神祇生前經歷,而塑成靈格。

非我不願出力,而是不願無的放矢。」

顧懷素哼道,「說得輕巧,你現在問出什麼來了?可是打算有的放矢?」

「然也。」

薛向朗聲道,「道蘊先生生前,急人之難,以民眾之苦為自己之苦。

身隕之時,也曾發下宏願,願在天有靈,懲惡揚善,庇佑善民。

此等賢人,其在天之靈,既承香火,也必不泯滅其靈格。

諸君所作之楹聯,皆是頌揚道蘊先生品格、德行,固皆上乘之作。

但道蘊先生生前不喜頌揚,身後又怎會接受?

我想道蘊先生在天有靈,想的也是教化眾生,導民向善。」

話至此處,薛向騰身而起,回望一眼江、岸、人、廟、香、哭、笑——凡此種種,皆入眼底。

兩岸目光與呼吸,好像被一條細線串起來,攥在他手心。

忽地,他舌綻春雷,高聲吟誦:

「存心邪僻,任爾燒香無點益;

持身正大,見吾不拜又何妨。」

話落,指如執鋒。

迢迢文氣,自他靈台撲出,聚成文字。

文字尚在空中,那石框竟生出吸力,直直將兩行文字吸入。

文字才現,魏范便忍不住擊節叫好。

顧懷素心下一墜,以他的造詣,自能看出這兩句到底是何等水平。

古劍塵緊咬牙關,死死盯著薛向。

「此人真有無盡之才,我原本想試上一試,可和此人這兩句比起來,簡直判若雲泥。」

蘇寧暗暗攥緊掌心。

剎那間,整座神祇金身大放光明,金身眉宇間的流光,一點點沒入金身體內。

江面上,陡然冒出無數氣泡,迢迢黑氣紛紛沒入金身之中。

緊接著,萬道金光自金身胸臆處慢慢散開。

不是先前那種刺人的銳芒,而是溫而厚的光,像晴日穿過薄雲。

光鋪到江心、鋪到岸堤上,鋪到兩岸百姓身上,直上雲霄。

凡沐浴祥光者,無不內心安泰,心生喜樂。

剎那間,所有百姓皆跪倒在地,口中稱頌不絕。

薛向騰身而回,魏范看向他時,眼中滿是慈祥。

古劍塵雙眸精光湛然,緊緊盯著薛向。

蘇寧則依舊冰霜一樣的立著,只是亮晶晶的眸子多了許多溫度。

顧懷素輕哼一聲,心中惱怒至極,暗悔不已,「怎麼總是讓這小子從細微處著手,抓到解題的關鍵。

這一回,該是多大的功勞,文宮內又要滋生多少願氣啊。

真真是氣死個人。」

「好一個『持身正大,見吾不拜又何妨』。此聯一出,天下香火廟宇前的楹聯當盡廢,天下神祇誰敢輕攖道蘊神祇之鋒。」

沈抱石滿眼欣賞地望著薛向,「小友當真是無盡巧思,怎能想出此等妙句。

如此佳才,若入我江左學宮,沈某當……」

「住口!」

魏范厲聲喝道,「沈老頭,老夫還沒死呢。」

沈抱石笑道,「你也忒小氣,你們滄瀾州近來是怎麼了,文曲星紛紛入墜麼?

有一個悲秋客,已經令人眼紅了,又多出個許易來。」

魏范嘿聲道,「此類清俊,正是多多益善,眼紅也沒用。」

「小友如此大恩,下官無以為報,當勒石記事,千載傳頌小友恩德。」

蔣清明上前,對著薛向深深一躬。

薛向避而不受,轉而提醒蔣清明,該當疏散百姓,避免聚眾生亂。

蔣清明連聲答應,騰身而下,吩咐鳳尾城中官吏疏散起民眾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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