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搭台(銀萌)(2/2)
薛向心中冷笑,知道自己便是指摘,這老傢伙也絕不會退位讓賢,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
他坦然道,「沈大人言重了。
方才之事,不過一時言語衝撞,皆為誤會。
沈大人學識淵深,居禮殿掌事之位,最懂規矩與體統,
由您仲裁,乃眾望所歸。
薛某無異議。」
沈三山略感意外,沉聲道,「既如此,沈某必秉公執裁,不偏不倚。
諸君,既然是雅集,自當比詩論文辭。
只是,詩詞之道,貴在心靈感悟,情韻各殊。
若只憑人心好惡來評斷勝負,恐有失偏頗。」
眾人聞言,紛紛頷首。
確實,詩文之美在意境,在神采,評判標準,主觀性極大。
沈三山對眾人的反饋很是滿意,自以為掌握全局,摺扇輕敲掌心,語聲清亮,「故此,沈某有一議。
此番既為盛會,可請州里,借來焰火玉朧,作為評斷標準。」
「焰火玉朧?」
人群中立刻有人驚呼。
「我曾在神京見過一次,上元節時,諸官獻頌詩,便是以焰火玉朧為照。那場面,可謂天光人氣同輝!」
「此寶乃以靈砂為骨、赤焰晶為心,熔煉儒家大賢之文氣精誠而成,能感文氣波動,映光生色!」
「傳聞此物除了沒有餘暉玉朧的攻擊性,其餘差別不大。」
沈三山微笑點頭,「正是此物。焰火玉朧受文氣激發時,會隨詩文顯化意境。
越是高妙的詩文,顯化意境越是凝實、宏大。
待意境顯化結束,會化作火焰騰空。
越是絕妙的意境,化作的火焰騰空便越高。
更妙的是,不同高度級別的火焰,會有不同的顏色,極好辨認。
有它為證,誰輸誰贏,誰勝誰敗,一眼可觀。」
眾人聞言,皆稱善法。
雍王妃沖薛向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當心。
魏范向薛向傳音道,「我對焰火玉朧所知不多,但沈三山對你敵意頗重,這裡面恐有玄機,你千萬小心。」
薛向傳音道,「莫非這焰火玉朧,能被人為操控?」
魏范傳音道,「這絕不可能,沈三山沒這麼蠢,拿個能被操控的東西出來當仲裁。
他還是要臉的。」
薛向傳音道,「既不能被人為操控,那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忽地,風從紅樓檐外掠入,滿室生涼。
這時,樓角傳來一聲問:「請問今日之局,到底如何定勝?
是勝過薛向之人,便可取回自己的願餅?
還是只要一眾挑戰者,有一人勝過薛向,便算挑戰成功?」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頓聚。
沈三山轉向薛向,含笑道:「薛朋友,你是擂主,你說怎麼算輸贏?」
沈三山很善於把握局勢,這種情況下,他堅信薛向只要還要臉,就絕不敢把規則定得偏向自己,反倒多少要偏向諸位挑戰者。
薛向道,「既然盛會雅集,諸君又看得起薛某,共襄此盛舉。
薛某也不能不領情,這樣吧,只要你們中有一人勝過我,
便算我輸了。」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他竟以一敵眾?」
「此言太狂!」
「若此氣度……才配『悲秋客』的鼎鼎大名!」
沈三山輕哼一聲。
雍王妃眼生異彩,她遠比旁人清楚薛郎君詩文上的本事。
魏范則在旁輕嘆一聲,「真是少年輕狂,羨煞老夫。」
三樓拐角,宋庭芳手中摺扇一合,眼中神采盎然,嘴角微揚,輕聲道,「大丈夫當如是。」
擠在她身旁的尹天賜冷笑一聲,手指輕敲欄柱,「呵,吹牛誰不會?姓薛的明知道贏不了,還擺出這副大義凌然的樣子。到時輸了,好推得乾乾淨。一句『以多欺少』,豈不萬事皆休?」
「還能這般無恥?」
古劍塵難得和尹天賜一條戰線,「不過,這小子愛出風頭,收服道蘊金身時,我就發現了。
就沖他化名許易來滄瀾學宮,擺明了就存了扮豬吃虎的心思。
這等做派,真不堪提。」
尹天賜笑道,「怎麼,聽古兄的意思,是不服薛向?既然不服,為何不也跟上一注。
這可是揚名天下的絕好機會。」
難得抓住機會先嘲薛向,再譏古劍塵,尹天賜興奮莫名。
古劍塵冷聲道,「我的本事,在劍鋒,不在嘴皮子之上。
若非家族嚴令,我也犯不著來觀想這勞什子文道碑。
至於嘴皮子上爭春秋,宋懷章、盧文珏皆是此中好手。
明天便是觀碑的日子,我聽聞觀想文道碑,也是兇險非常。
薛向便有壓箱底的詩文,恐怕也要等待觀碑時再用。
這檔口,還真是將他挑落馬下的絕妙時機。」
此話一出,宋庭芳俏面凝霜。
「依我看薛向真正的挑戰還在明天。」
古劍塵朝北邊努努嘴,「瞧見那個披頭散髮的沒有,大號狂戰,來自白骨秘地。
我等觀碑是為了淬鍊文氣,他觀碑是為了淬鍊劍意。
狂家祖上出過儒家聖賢,後輩子弟便是不修儒道,也有秘法破文氣意象,此人更是結丹圓滿修為,距離元嬰只有一步之遙。」
他話音未落,宋庭芳、尹天賜皆朝那人看去。
那人靠在二樓欄邊,背對燈火,披著一頭亂髮,半遮了面孔。
一陣風從窗外吹入,掀起他髮絲的一瞬,露出那雙淡金色的雙眼。
瞳光冷冽,似從火海與血霧中煉出,叫人心頭髮緊。
他身形高大,肩線寬闊,黑袍斜披,只以一根獸骨帶束腰。
骨帶上綴著細小的白牙,每一枚都被磨得光滑鋒利。
「好重的煞氣。」
宋庭芳皺眉。
尹天賜哼道,「白骨秘地,蠻夷所居,蠻夷來人,和妖族就一線之隔。
瞧他那眼神,死死盯著薛向,這是挑中了獵物?」
古劍塵哼了一聲,「白骨秘地的人,歷來以殺證道,對功名的渴求,也更為極端。
大家都想攀著薛向,好名揚天下,狂戰自然是想有樣學樣。
等著瞧吧,明天的觀碑現場,有熱鬧看了。」
幾人議論之際,沈三山緩步行至三樓陽台。
長風獵獵,吹動衣袂,他打開那枚白色玉匣,剎那間,一抹熾亮的光從匣中逸出,猶如晨曦破曉。
沈三山取出匣中物,揚手一拋。
那是一塊圓形的玉盤,約尺許寬,玉色溫潤,其內似有火焰流動。
玉盤升至半空,驀地停住,懸而不墜。
緊接著,「嗡」的一聲輕響,天光陡變。
原本明朗的天幕,忽被一層蒼青色的光澤覆蓋,仿佛蒼穹被重新鋪展成一幅巨大的畫布。
玉朧懸於中央,微光蕩漾,宛如畫布的起點。
風從四面來,卻被無形文氣攔截在外。
沈三山朗聲道:「焰火玉朧已啟,此天幕之上,當以諸君之詩,繪出文心之光。」
人群靜候片刻,有人邁步而出。
那人身形修長,眉目清峻,一襲青袍束腰,袖口以銀線繡雲紋。
衣不華貴,氣度極盛。
他踏上陽台,團團一拱手,「青梧書院,陸衡。」
場間頓起議論。
「此君出身江左青梧書院,素以清詞麗章聞名。」
「傳聞此君十五歲能賦《雲起賦》,十九歲郡試奪魁,文風溫潤,如風拂春水。
「…………」
議論聲中,陸衡朗聲道,「諸位高士、才子當前,陸某不才,願拋磚引玉,以待來賢。」
言罷,他意念沉入玉朧之境,清聲吟出:「
江聲遠入天心白,風影斜開水上花。
一點漁燈寒不語,雲回深處有人家。」
詩音一出,天幕似被驚動。
焰火玉朧中亮起一道光紋,隨詩意鋪展,映出連綿青山與長江浩渺的影。
江聲輕動,似從遠空傳來,水面搖曳出一條通往虛空的銀線……
那意象漸濃——山影、漁燈、雲回、江色,交織成一幅活畫。
就在最後一句「雲回深處有人家」落下時,整幅意象驟然明滅,所有光影化作一道白色焰火,沖霄而上。
焰火極亮,如雪花飛濺,卻無半點灼氣。
那一瞬,整個紅樓上下、庭院之外,乃至遠處街巷的賓客皆被吸引,紛紛駐足仰望。
白焰沖天,散成千絲萬縷的光雨,灑落如夢。
有人驚呼:「此焰……直上百丈!」
「陸衡一詩,竟生白焰,妙哉!」
樓內眾儒俱是神色震動。
魏范微微頷首,「此子心境澄澈,文氣清雅,果有上乘之姿。」
沈三山摺扇一合,淡淡笑道:「好一個『江聲遠入天心白』,能成白色焰火,已足流傳四方。」
「自古,能在焰火玉朧中顯出焰火顏色的,都堪稱一時之作,陸衡大名,今日傳矣。」
議論聲漸成潮水,從紅樓流向外廊,甚至傳入街巷。
有人奔走相告,稱「青梧陸衡詩發白焰」,更有遠處茶肆的客人探頭仰望那殘餘的蒼青天幕,嘖嘖稱奇。
雍王妃抬眼看向薛向,暗道,「看來,這場爭鋒,越來越有趣了。」
「陸某獻醜了。」
陸衡一振衣袂,含笑退至一邊。
他這個頭,確實開得極好,一眾儒生無不熱血漸沸。
陸衡才退,第二位挑戰者已踏上陽台。
那人身材瘦削,眉目清朗,面上帶著幾分書卷家的清倦。
眾人認出,乃是「北麓書堂」的林澤,曾以一篇《春水卷》名動一郡。
他上前行禮罷,朗聲吟道:「
遠樹青來近水風,晴嵐初破帶微虹。
山人不語憑雲坐,一片新涼入鬢中。
詩聲未落,焰火玉朧中光紋涌動,意象再現…………
不多時,接連六人退場,天幕之上光影流轉,焰火交織,美不勝收。
六人皆是一時才俊,其中一位名叫王安道的,所作詩句,最後意象收尾,焰火騰空,竟成黑焰,震動一時。
沈三山立於陽台中央,摺扇一敲掌心,笑聲清朗而悠長,「諸君所作,皆屬佳篇,國朝文氣之盛,誠令人欣喜非常。」
他微頓,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薛向身上,「薛朋友,雅集至此,諸位英才已試鋒芒,你既為擂主,該登場一顯鋒芒了。」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無數目光齊齊轉向薛向,既有期待,也有幾分揣測。
薛向微微一笑,緩步走入陽台。
他身影映入蒼青天幕之下,衣袂輕揚,燈火照面,整個人似被夜色吞沒,又似是夜色本身的一部分。
「薛向上場了。」
「終於該他了!」
「悲秋客之名,今夜可要見真章了。」
人聲如潮,眾人興趣皆被吊起,畢竟薛向詩名之盛,近年來,罕有匹敵者。
薛向剛立定腳步,忽聽一聲清朗笑聲,從東側傳來,「悲秋客大名鼎鼎,盧某仰慕久矣。
盧某厚顏,願與悲秋客,同台較藝。」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步履穩健地登上前廊。
那人一襲銀灰儒袍,腰佩玉簡,神情溫文,正是白水書院第一儒生,盧文珏。
人群立刻嗡然。
「盧文珏要與薛向同台?」
「這兩人同出,演一出雙星爭輝也好?」
「盧文珏才名,也是極盛,他與悲秋客同台,倒也不算辱沒。」
「…………」
議論聲未歇,盧文珏沖薛向拱手,「不知薛兄允是不允。」
薛向微微頷首,「盧兄既有興致,薛某自當奉陪。」
焰火玉朧高懸天幕,青光如鏡,
照出兩人的身影——
一個沉靜如山,一個溫潤如水。
「請!」
「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