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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加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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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元陵眉心一皺,薛釗高聲喝道,「諸位,都瞧見了吧,這,這廝是翻了天了。」

「拿下此獠,押在宗廟罰跪。」

「既為我薛家血脈,還處置不得麼?」

「元陵,你是家主,事關族風,切不可心慈手軟。」

薛元陵正天人交戰,天光倏然一暗,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翳雲之中,一輛玉撐的形狀,拖著長長光尾,自高空直馳而來。

玉撐在宗廟上空停住,一人立在撐上。

那人身著黑色官袍,衣角繡著雲紋,腰間懸著一枚沉重的銅印,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其深重的威儀。

那人高聲喝道,「薛元陵何在。」

薛元陵對著那人拱手,「在下薛元陵,敢問尊駕何人?」

那人道,「本人乃泰和宮宣詔使,入薛氏族陵,宣讀聖旨。」

「泰和宮」、「聖旨」,這兩詞一出,全場無不色變。

宣詔緩緩抽出一卷黃綾聖旨。

黃綾邊沿繡著金線游龍,在日光下仿佛真有龍鱗一片片翻動。

他先將聖旨高舉過頂,再向下平伸,對著薛元陵所在的方向,沉聲道,「恭聽聖旨。」

薛元陵領頭,眾人紛紛拜倒。

宣詔使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薛向於國於民,功莫大焉。

雲夢城誅殺地巫,斬邪鎮祟,此其功一。

偵破奇案,撥亂反正,明冤雪枉,此其功二。

安撫道蘊金身,定一方神只,安定百姓,此其功三。

自遊歷以來,剿滅匪患三十八處,靖境安民,此其功四。

所至諸郡,賑濟災民逾百萬,施食施藥,恤孤扶弱,此其功五。

揚我國威於外邦,折服諸國名士,令遠人知禮,此其功六。

六功並重,朕心嘉悅,恩加父母。特追封薛向之父薛元山為遺澤侯,加封遺澤侯夫人宋氏為三品誥命夫人。欽此。」

他最後兩個字落下時,黃綾邊緣那條金龍像是順著綾面遊走了一圈,光意一斂,重新沉靜。

場中靜得只剩呼吸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有老族人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低呼,「聖旨,是真聖旨。」

有人眼睛死死盯著那捲黃綾,嘴唇發抖,「我們薛家————三百多年沒接過聖旨了。」

右側跪著的一位白須老者抬起頭,又趕緊低下去,聲音發顫,「上一次,還是先祖景澄公隨宣武大將軍北伐,破城三座,才在軍前得了個保國子爵。

那都是六百年前的舊事,族譜上也只寥寥一行小字。」

另一人忍不住接道,「那一支後來也漸漸敗了,落到如今,不過是族譜里翻給晚輩聽的故事,誰還敢真想著薛家再有人封爵。」

「這回可不同。」

有人喃喃,「那是子爵,這是侯爵,還給薛母,不,我九姑加封了誥命夫人。」

說到「誥命夫人」四字時,不少人下意識地看向薛意。

剛才還嫌薛元山「死在外頭、骨殖未返」的幾位族人,這會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半空中的宣詔使見眾人噤若寒蟬,高聲道,「薛元陵何在,速速接旨。

薛元陵整個人像被雷擊了一下,心裡亂成一團。

他和薛向之父薛元山是同祖父的堂兄弟,昔年,薛元山俊逸絕倫,為同輩兄弟中的佼佼者。

最後,薛元山落個客死異鄉的結局,薛元陵深以為戒的同時,自然而然覺得這一輩兄弟中,終於是自己笑到了最後。

可他絕想不到,今日,薛元山父憑子貴,封了侯爵。

他心中之混亂,已如煮沸之粥。

宣詔使再喝一聲,薛元陵才如夢初醒,趕忙高呼「接旨」。

幾名宗老也一併伏地高呼,「臣等叩謝皇恩。」

薛氏族人皆高聲呼喝。

那個只在傳說中才會出現的「聖旨」二字,這一刻實實在在壓在了薛家人的頭頂。

年青一代面面相覷,只覺得胸腔里有股熱氣往上沖。

有少年壓低了聲音,道,「我們薛家,有侯爵了,即便是追封的,這也是實打實的侯爵啊,看下回,董元讓再見我時,還敢不敢驕狂。」

眾少年皆連連點頭,興奮得不行。

宣詔使見禮成,拒絕薛元陵設宴,只是淡聲道,「聖命已達,薛氏當謹記先人之德,勿負聖恩。」

言罷,玉撐化虹,消失不見。

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聖旨,這可真是聖旨。」

也有人用袖子抹了抹額頭的冷汗,低聲嘀咕,「六功並重,恩加父母,元山好福氣啊。」

「家父確實好福氣,生了我大兄這個好兒子。」

薛意抬步走到場中央,抬眼掃視眾人,「既然這裡容不下家父棺槨,我會上稟家兄,將家父的墳塋遷回雲夢便是。」

說罷,他對薛元陵拱手,「族長,如今家父貴為遺澤侯,遷墳之事本不該由我等小輩張羅。

按禮制,理當上報州郡,由官府出面擇日遷墳,官差護送,沿途騰路。

既然今日聖旨已到,我回雲夢後,便請大兄寫一折送往雲夢知府,再呈州台。」

薛意雖還稚嫩,卻已非吳下阿蒙,在緹騎的歷練,讓他輕而易舉便能判明局勢,把握人心。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卻叫薛家諸位宗老聽得心跳加快。

全場頓時炸了鍋。

「萬萬不可!」

「絕對使不得!」

好幾位宗老幾乎同時出聲,拄著拐杖就往前擠。

一位白須老者搶在最前,伸手去扯薛意衣袖,「意哥兒,說什麼胡話。宗族之重,在乎名望二字。我江左薛家一門十舉士,舉人雖多,終究沒出個進士牌匾,往上再走,是走不動了。

在真正的豪門眼裡,還是個小門楣。如今你父親被追封為遺澤侯,這是薛氏宗祠爵位最高的一位,族譜上要單開一頁的。

這樣的名爵,豈能輕擲於外?」

另一名宗老也上前勸,「若是讓遺澤侯棺槨離了族陵,豈不成了天大笑柄。」

「是啊,是啊。」

有人附和,「誰家捨得把自家最高的牌面往外推。」

一干人你一言我一語,呼吸都粗了。

剛才還嫌薛元山「客死異鄉、壞族陵風水」的那幾位,這會兒也趕緊跟著點頭,大聲表示,「遷墳之言,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薛意傲然而立,一言不發。

薛元陵看著這一幕,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忽然轉身,目光冷冷地落在薛釗身上。

薛釗本就心虛,被這一眼盯得頭皮一緊,膝蓋下意識往下一沉。

薛元陵開口,「薛釗。」

「在,在。」

薛釗只覺得喉嚨發乾。

薛元陵冷笑一聲,「宗祠之前,先祖牌位之下,你一時氣急,就敢衝撞遺澤侯與誥命夫人。若非今日聖旨當場壓下,你這一番話傳出去,旁人還道我們薛家不認聖恩。」

他抬手一指祠堂門口的青石台階,「來人,把薛釗拖到祠堂門外,跪於階下,三日不得起身。自今日起,罰此人在小祠堂閉門思過,三年不得出,待三年之後,悔過再議。」

這幾句話一出,周圍好幾名中年人同時應聲,從兩側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薛釗胳膊就往祠堂門口拖。

薛釗又驚又怒,才要呼喝分辯,薛元陵使個眼色,薛釗後心挨了一記,當即昏死過去0

也有人暗暗搖頭,終究沒再出聲替他求情。

薛元陵對薛意道,「賢侄,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如何。薛釗的無禮狂妄,我自會嚴懲。遷墳之議,萬萬使不得,我想回歸族陵,也是你父親臨終前的希望,你說呢?」

薛元陵能當一族之長,拿捏人心的本領,自不會差。

薛意愣住了。

他不知父親生前是怎麼想的,卻知道,他母親始終念叨著要將父親的陵墓遷回族陵。

鬥氣歸鬥氣,他也不願讓母親傷心。

見薛意不說話,薛元陵情知有門,高聲道,「自今日起,族中立遺澤侯專祠一座,擇良辰吉日,全族公祭。

薛向功在社稷,薛元山父憑子貴,此香火不單是薛家一房的,乃是全族之榮。公祭一禮,由我和諸位宗老主祭。」

這句話一落,場中又是一陣低低喧譁。

薛意抬眼看著薛元陵,又看了看祠堂屋檐下那一排排牌位,胸口起伏几下,終究緩緩吐出一口氣,「既如此,晚輩聽諸位尊長的。」

滄瀾學宮正殿,帷幔高垂,柱影森然。

殿門大開,只不見半點春風氣象。

上首三把太師椅,一邊坐著兩名外來賓客,一青衫,一灰袍,皆背脊筆直。

左側青衫者面如刀削,眉眼沉峻,正是劍南學宮新任宮觀使沈抱石;

右側灰袍者神情溫雅,唇畔卻掛著一絲冷意,江左學宮宮觀使顧懷素。

下首一方,滄瀾學宮長老魏范穿一襲深青學袍,正陪笑而坐。

左右兩列分班站著三宮隨行長老,衣袂成片,卻無人開口,殿內隱隱透著一股悶氣。

「沈宮觀使,顧宮觀使。」

——

魏范終於按捺不住,放下茶盞,臉色凝重幾分,「二位這幾日上門,一張臉冷得結霜,倒是把老夫當外人看了。

當初在咱家時,薛向作陪,咱們同席論經,同榻飲酒,怎麼轉眼二位當了宮觀使,官升脾氣漲了,一點不給老友面子。」

沈抱石抬眼看他,指尖輕敲椅扶,平平道,「魏兄言重了,交情是交情,職責是職責。今日來此,不是為敘舊。」

顧懷素點點頭,「昔日同為長老,往來喝酒,顧某記著。只是眼下,江左學宮文脈日衰,劍南學宮文道碑裂紋加劇,這些事,可不敢說一聲交情,便當作沒發生。」

殿內氣氛又是一緊。

魏范眉心微蹙,緩緩道,「既然二位不講情面,那咱們就公事公辦。

文道碑七年一流轉,這規矩是有的。

只是當年文道碑在我滄瀾學宮手裡,裂紋橫生,誰都譏笑。

可如今如何,裂紋盡復,光潔如新。

二君怎麼看此事?」

原來,世傳一百零八座文道碑,流落天下,落在大夏國共計十三塊。

便分由十三州學宮鎮守。

說是鎮守,其實是使用,維護更合適。

這些文道碑遙掛星空,各學宮修建星河觀,通過大陣溝通之。

為示公平,這些文道碑七年一流轉。

按規矩,今年七月,滄瀾學宮鎮守的文道碑就該流轉到劍南學宮或者江左學宮。

如果不出意外,流程就會這樣執行。

偏偏,前番觀碑盛宴中,薛向一番操作,滄瀾學宮鎮守的文道碑上的裂紋盡數消失。

從此,這塊文道碑鎮壓的文脈,就更穩固了,從天道文脈中抽煉的文氣也越發豐沛了。

以至於,以前許多用不得的大陣,都能用了。

這就好比,滄瀾學宮自己養了個金雞,剛到下金蛋的時候,使用權要交接。

更麻煩的是,若真按流程流轉,這塊文道碑再流轉回滄瀾學宮,恐怕要等百年以後了。

這,讓滄瀾學宮上下,都不能接受,已經在京中打官司了。

江左學宮和劍南學宮聽到風聲,急了,這便趕了過來,要求做好交接手續。

一開始,滄瀾學宮宮觀使倪全文還耐著性子接待了。

可雙方鬧崩了,倪全文便藉故閉關,將爛攤子扔給了魏范。

雙方幾次三番會面,也都摸准了對方的想法。

擺明了,滄瀾學宮要耍賴。

而江左學宮和劍南學宮,也不打算讓步,要強行抱走金雞。

三方已經吵過四架了,這回的碰面,卻是魏范發起的。

三方才開了個頭,又回到老軌道上——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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