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鑄句(2/2)
天空塌陷,文氣寶樹斷枝橫飛,根須脫地,碎葉燃起光焰。
風雷翻卷,如同萬神哭嚎。
兩個假薛向同時發出悽厲的詛咒,化作兩道光流,硬生生破開天頂,逃離了這片崩潰的天地。
一時間,薛向獨立在坍塌的靈台中央。
文氣如潮倒灌,四句聖言已碎,萬道符光亂舞,整座文宮猶如末世廢墟。
他只覺頭骨嗡鳴,神識被拉扯得幾乎要散。
血氣翻騰,心脈似被萬針錐刺。
文宮的裂紋從地面延伸到天穹,一切都在崩毀。
薛向八風不動,安穩如神,只因有過被調換為聖人的心境,他心裡明鏡一般,要重新定住文宮,只需重新鑄句。
鑄一個比橫渠四句,更慷慨霸烈,更萬世不磨之句。
天底下有這樣的句子麼?
答案是,有的!
便見他咬緊牙關,閉上雙眼,胸腔中升出滾燙的熱意,緩緩張口,聲音低沉,卻帶著驚天的迴響,「為人民服務!」
那四字甫一出口,天地轟鳴。
文宮深處,裂開的金紋化作千萬條光線,向外延伸,穿透虛空,貫入無數異時空的碎影。
每一縷光,都似燃燒的信念,牽引著另一處世界的呼吸。
荒原、雪嶺、江河、城垣。
有身披戎裝的將士,有執卷而立的書生,有衣衫襤褸的工匠與農夫。
他們在各自的時空中聽見了那一聲吶喊——「為人民服務!」
有人抬頭,有人落淚,有人緊握手中鐵錘、長槍、筆墨。
那一刻,時空折迭,億萬心念匯入同一片浩渺的靈天。
戰鼓在虛空中響起。
那是遠古的鼓聲,曾為護山河而起,如今為蒼生再燃。
千萬英魂踏光而來,他們的足跡在光焰中連成金橋,跨越無數斷裂的歲月。
旗幟獵獵,一面接一面,血色如火,迸發沖天光柱。
那光柱托起破碎的文宮,讓壓低的寶樹重新昂立。
枝葉間,無數火星閃爍,化作先輩的身影,他們破衣爛衫,卻奮發昂揚。
薛向只覺胸腔劇震,文氣在文宮內奔流成江,便連安靜的仁劍也忍不住炫舞起來。
轟!
文宮再度擴張,天地為之震盪。
那五個字在萬靈心中迴響,越過界限,越過生死,越過古今。
這一次,不再是誓言,不再是口號,而是成了新的鑄句,橫亘於文宮之內。
薛向大口喘息,額頭冷汗淋漓。
他望著重新凝聚的文氣寶樹,心中既震撼又慶幸。
若非那一念突生,若非那口號穿透靈魂,他此刻已因文宮破碎,而化為飛煙。
他不敢再有片刻停留,心念一轉,迅速收攝意念。
靈識如電,脫離文宮。
緊接著,他的意念遁出文道碑,回到廣場星圖之中。
廣場數百人無不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誰都沒見過這種光景——鑄句既成,文脈之花又自行脫出。
文脈之花脫出後,這人又喊什麼「為人民服務」。
任誰也聽不懂,這「為人民服務」到底是什麼咒語。
到現在,官場上眾人已經看傻了,誰也不知道薛向是個什麼狀態。
「那是……失敗了?」
「還是……成功了?」
有人喃喃自語,也有人驚惶地望著文道碑。
沈抱石神情複雜,嘴角微抖,低聲道:「自古鑄句者,或成或敗,從未有文脈之花脫出的先例。」
樊星辰神色沉冷,手指緊扣劍柄,眼中有敬,也有惶恐。
倪全文凝視碑面,久久無言,只覺心中一股無法言喻的茫然。
這一場觀碑,已遠超所有學理與典籍的記載。
更詭異的是,那句「為人民服務」的聲音,仍在天地間迴蕩。
眾人抬頭,仍能聽到那五個字在風中層層迴蕩,音若雷霆,卻無文氣可循。
「為人民……服務?」
「這是什麼學派的句法?」
「我沒在任何經典里見過。」
「聽起來倒像是行軍號令……」
儒生們交頭接耳,越說越亂。
有人皺眉道:「他喊的不是願句,也不是誓詞,聽著倒像口號。」
有人低聲補道:「莫非這就是他獨創的鑄句?只是……這句也太怪了。」
眾人誰也鬧不明白,薛向喊得那句到底是何意。
連那護陣營的陣師,也一臉呆滯:「靈紋曾一度紊亂,又自行歸穩,我實在分不清,他到底是鑄句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整座廣場,充滿迷惘。
就在這時,薛向從星圖中飄然而下,直落廣場中央。
魏范急步上前,伸手去扶,臉上滿是擔憂:「你……到底成沒成?你喊的那句——」
薛向微睜雙眼,神色恍惚,嘴角似帶著一點笑。
可下一息,他眼中光華散盡,整個人微微一晃,身體前傾,撲倒在魏范懷裡。
魏范連忙托住他,連聲呼喚。
薛向卻沒了聲息。
倪全文擠到近前,看了看薛向的臉色,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便聽一聲喊,「快看,文道碑。」
眾人皆朝天上看去,只見遍布裂紋的文道碑,忽然光潔如新,再不見一絲裂縫。
倪全文大喜過望,「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一直以來,讓他憂心忡忡的便是文道碑上的裂紋在持續擴大,長此以往,文道碑必定有損。
今日,這文道碑上的裂紋陡然癒合,怎不叫他驚喜交集。
慕青牛道,「遮沒是那『為天地立心』四句太過驚天動地,填補了聖意的空虛,聖意重新凝聚,故而彌補了以往觀碑的創傷?」
「應該就是。」
倪全文大喜,再看薛向,越看越是親切。
半柱香後,薛向在一間雅室內甦醒過來。
實際上,他本是裝睡,只因無力面對那鋪天蓋地的疑問。
見眾人退散後,他取出界印,布置了個私密空間。
隨即,他的意念沉入了文宮。
文宮之中,霧氣氤氳,文氣寶樹立於中央,樹影比往昔略顯憔悴。
枝葉間,光華減淡,卻在一處枝杈上,新生一朵金色的花蕾,正悄然含苞,光意內斂,氣機渾厚。
薛向心裡門清,這朵文脈之花,經受住了重新鑄句的洗禮,他敢保證,這朵文脈之花內,絕不暗藏聖意惡念。
他凝神片刻,心念一轉,察看仁劍。
仁劍靜臥文宮深處,劍光微微閃爍。
願氣與才氣在周圍匯流,像兩股澎湃的潮汐,東遊西盪。
近來,文宮內的才氣,明顯有一波上漲。
薛向心中已有推測——那是那場觀碑盛宴之功。
暖場,他吟誦《春江花月夜》時的詩意擴散,如今已如潮水入海,流入千萬讀書人之心,名聲隨之廣傳。
才氣湧來,自是水到渠成。
另一邊的願氣,也在不停翻湧,比原來渾厚許多。
薛向意念沉入願氣中,立時看到,一座巍峨廟宇前,無數百姓跪拜。
再看廟宇匾額,正是忠武廟。
薛向猜到,必定是他分給蘇寧的忠武骨殖,被蘇寧拿回去後,置入了忠武廟中,引得善男信女紛紛來祭奠。
這樁大功,被文脈天道認可,故而又降下大量願氣。
才氣和願氣皆有增長,但薛向心中歡喜不多。
他反而憂心忡忡,他想看他將文道碑的裂紋彌合後,文脈天道到底是獎勵還是懲罰。
如果是獎勵,則證明了文道碑內存在的,的確是聖意惡念,為文脈天道所不喜,進而也證明了,文道碑鎮壓的根本就是這些惡念。
他靜靜等待著。
文宮中,風聲如細線繚繞。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文宮內的天地忽然震動,一股浩瀚的光流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那是願氣。
如江海傾瀉,似千軍萬馬奔騰,聲勢浩蕩。
頃刻間,一條由純願氣凝成的巨龍自文宮升起,龍鱗如雲,龍首盤旋於仁劍之上,發出沉重的呼吸聲。
仁劍微顫,卻根本無法牽引那條願氣巨龍。
巨龍長吟一聲,光波層層擴散,將整個文宮都染上了暖金之色。
薛向睜開眼,心頭一喜。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文道碑鎮壓的就是這些惡念,文道碑彌合裂紋,是被文脈天道所認可的。
這天量的願氣獎勵,便是證明。
在片刻歡喜後,薛向又是一陣毛骨悚然。
文脈之花,本是儒道修煉者修煉有成的象徵。
但如今幾乎可以確定,它同時也是聖意惡念的種子。
修為越高,花開越盛,那些惡念便越易寄居其中,逐漸吞噬宿主。
古往今來,多少人曾在文道碑前觀想,多少人曾得文脈之花。
表面上,他們光耀如星,可修煉到高處不勝寒地步的,實則大半成了惡念的傀儡。
有的瘋魔,有的墮落,有的如薛安泰那樣,為了清明而自斬修為,寧可毀滅自身。
然而,即便如此,那些自斷之人,死後文氣仍會散入天地,重新化為混亂文氣。
久而久之,天地間的文脈循環,反被污染成一座巨大的抽水機——
聖意惡念在上,文脈之花為管,儒生為泵,天下的文氣被一點一點抽走,轉化為無窮的混亂之源。
薛向凝視文宮,心頭冰冷。
他已看見,那條路若不截斷,終有一日,整個天下都將被混亂吞沒。
天道崩壞,萬族俱滅。
天下,必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