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為天地(銀萌)(2/2)
時間仿佛過去一瞬,又仿佛過去萬年。
忽聽一聲喊,「聖人。」
喊聲極輕,卻像銅錘擊鼓,「小子求道未得,心貪文脈之花。此舉,恐又促文道碑衰落,當如何行。」
薛向看向對面的「薛向」,胸臆微動,心湖上一層清光鋪展。
他竟在剎那間生出一種超然之感,仿佛真坐在古往今來的中樞,俯視眾生悲歡。
他滿目悲憫地看向「薛向」,生出一種破滅自己,拯救世界的豪情,嘆聲道,「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我隨你前往便是。」
說著,他便要自我湮滅,以為如此,自己便能化作文脈之花。
就在這時,文宮深處一震,仁劍劍意自幽寂中橫空而起,清鳴若霜刃。
寒芒貫心,仿佛當胸一斫,方才那層虛妄的清明被斬成碎粉,飄散無蹤。
薛向霍然定睛,渾身劇震。
他緊緊盯著那張與自己毫無二致的面孔,目光冷冽起來,「你竟施展神通,篡改我的心境和記憶,幾欲讓我以為自己是你。
你到底要做什麼。莫非要借我之軀,脫此天地。」
他指責之際,拼命調動過目不忘的能力,想儘可能地留住那份心境。
那人偷施秘法,逆轉身份,也將自己全部的心境,傳遞給了薛向。
哪怕此刻,那份加持的聖人心境消失,薛向也想用過目不忘的能力,多留一些。
儘管,他也不知道具體是留住什麼,但那種玄而又玄的奧義,他覺得來日必有大用,多記憶一分也是好的。
那人被戳破,絲毫不覺尷尬,依舊展露微笑,笑里露出一絲不耐,「你不也是占了他人的軀殼麼。
你能為,何以我不可為?」
薛向心中又是一震。
連穿越這麼隱秘的事,也被此人偵知了。
他簡直太震撼了,他冷聲喝道,「你到底是誰,你絕不是聖人。」
那人冷然一笑,隨即又用相同的語調反問,「那你又是誰。為何占著這年輕人的軀殼。
為何我算盡天機也推不出你的來處。還有,你文宮深處為何藏著一把劍,它竟從我的推算里逃走。
若不是它的存在……」
說到後面,他的面目漸漸猙獰,像被無形之火灼燒。
「……若非如此,我已是你。借你這具千載難逢的無漏之軀,我自可重鍛身軀,再世為人。」
他周身金焰驟漲,碑紋在虛空躍動,似有萬千手指自四極伸來,要把薛向整個人裹住。
那金焰里夾著冷風一般的呢喃,既像祈禱又似詛咒。
薛向心口一緊,仁劍劍意在文宮內再度震顫,化作一刃清霜,將躁動、迷醉與輕狂逐一削淨。
薛向緩緩吐息,垂目而立,忽地以極平常的聲調開口,「既然談不攏,既然要扮演聖人,那咱們就看看,誰演的更逼真。」
話音方落,薛向舌綻春雷,高聲吟誦,「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聲音輕揚,文氣顯化,鋪成萬道霞光。
「這不可能!」
那人大驚失色,他竟然發現薛向真有能力跟自己爭奪文氣。
自己即便不是「他」,但也是「他」的產物,天底下怎麼可能有存在,跟自己爭奪文氣。
除非,除非,真有另一個聖人降生。
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薛向不管這七七八八,繼續誦讀。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吾日三省吾身……」
「朝聞道,夕死可矣……」
「…………」
他不疾不徐,從學而到堯舜,章章有應。
每吐一字,文氣便在碑心集一縷清光,像從世間無數書院裡同時升起的晨鐘暮鼓。
那清光並不張揚,卻綿綿無盡,沿碑紋蔓延,化為層層聖光。
聖光碾向那人,將他死死纏住。
「住口!」
他厲聲,眼中血絲暴漲,「小子,空談禮義奈何天地。我問你,當文脈逆亂,當道碑粉碎,你以何續天。」
薛向並不抬眼,「先正其心,再齊其家,再治其國,再平其天下。若心未正,口誦萬篇,不過巧語。」
轟!
無數文氣撲簌搖落,竟化作一條金光大道,朝那人碾壓而來。
那人滿眼不甘,繼續發問,「你以為這幾句舊典,便可束我。天地以力衡,碑以力鎮,你以口舌便能續天麼。」
薛向沉聲道,「我不知能做到哪一步,但知,做就是了。」
一句「做就是了」,卻如黃鐘大呂一般,敲在那人心頭,他終於沒了聲音。
薛向繼續誦讀。
「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終於,他再沒了聲息,聖光之中,一朵金色文脈之花浮現,飄向薛向眉心。
文脈之花才入靈台,薛向只覺神清氣爽,無數奧義朝自己識海襲來。
他盤膝而坐,沉默地消化,靜靜地等待。
…………
廣場上空,雲卷如潮。
就在那一瞬,一抹金色的光焰衝破碑心,貫穿天穹。
那光耀極盛,連護陣營布下的金幕都為之一顫,靈紋翻滾,似要被燃化。廣場上的數百名儒生、諸院長老、朝官、陣師,盡皆抬頭——目光在那束光芒交匯之處凝固。
一道金色的文脈之花,從碑心深處緩緩升起。
那花瓣並非尋常之形,而由萬千符文迭成。每一瓣都閃爍著古老的字義,似在吟詠天地初音。
它輕輕一顫,金輝流轉,隨即,沿天幕劃出一道緩慢的軌跡,直飄向薛向。
此刻,所有觀碑者都結束了觀想。
三大星圖,只有巨闕星圖,唯余薛向一人安坐其中。
當那花影沒入薛向眉心的剎那,整個廣場同時爆發出一陣驚呼。
「金色文脈之花!」
「那是——那是傳說中的金花!」
「這不可能!幾百年間,文道碑開啟百次,觀碑所得者,最高不過紫花,金花早絕跡了!」
「金花顯世,必有聖意共鳴。難道這碑——覺醒了?」
聲音交迭,驚懼、狂喜、不可置信,一齊匯作風浪。
有人甚至忘了禮節,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天啟……這是天啟!」
廣場中,沈抱石身形一震,雙手不自覺攥緊,額上薄汗沁出,他的聲音帶著喉嚨的顫意,「金花入眉——此象已失傳七百三十二年……」
樊星辰長身而起,目光如劍刃般寒亮,望向那片星幕,喃喃道,「金花,是文脈的極境。能引金花者,將來必能賡續文脈啊。」
「賡續?」沈抱石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這是什麼破詞兒。」
人群喧譁愈烈,仿佛海潮湧動。
「他不過築基境,怎能引金花?」
「莫非是碑中聖意誤認?」
「誤認?嫉妒真的使你面目全非。」
中樞陣營那邊,沈三山面色鐵青,喉間發緊,嘴角卻仍勾著僵硬的笑意,低聲與左右交頭接耳。
倪全文一直沒有說話。
他立在滄瀾學宮陣前,衣袂被風掀起,金紋在陽光下閃爍。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薛向,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一座緩緩崩塌的山。
身旁魏范緩緩嘆息,那嘆息壓著氣,像怕被人聽見,又像非要說給天下人聽,「得之越奇,守之越難。」
倪全文側頭看他一眼。
魏范沒有看他,視線仍落在那束金光中,嘴角的線條極深,「鑄句,以己句溝通聖意,鎮壓文宮。
當真是鎮壓文宮麼?未引文脈之花進入前,文宮何有不穩?
所謂鎮壓,不過是鎮壓文脈之花。
可金色文脈之花,真的是人力能鎮壓得了的麼?
我不知他究竟要吟詠出何等句子,發何等大願,才能鎮壓得了文脈之花。
若是鎮壓不住,文宮崩塌,那真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獄。」
倪全文亦長嘆一聲,「須知世間所有的奇遇,都藏著要命的價。
他既敢貪戀金色文脈之花,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們相視而默。
廣場之上,天風從巨闕星圖卷下,掀起捲軸與衣袂。
光焰仍在天空燃燒,照得每一張臉都白得近乎透明。
而文道碑內的幻境世界,早已光風霽月。
薛向盤膝而坐,長發無風自舞。
此時的他,神識盡入文宮。
文氣寶樹立於中央,根系深扎靈台之底,枝葉間懸著數個花朵,青、白、黑、紫諸色皆具,熠熠生輝。
然而此刻,那些花朵正一朵接一朵地枯萎,色澤暗淡,被頭頂那朵金色花影吸走了所有的光。
那金花孤懸於天,耀目似日,周圍文氣被它吸攝得扭曲,整個文宮的氣流都在圍繞它旋轉。
薛向感到體內震盪如潮,丹田如雷,心脈如鼓。
「糟了。」
他喃喃,聲音如劍擦金石。
「這金花太重,文氣寶樹承受不住。」
果然,下一瞬——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靈台深處炸開。
文氣寶樹通體搖曳,枝幹迸裂,光芒亂閃。
數條枝條應聲而折,落入虛空,化作星屑。
整座文宮劇烈晃動,天穹裂開道道縫隙,狂風倒灌而入。
「文氣寶樹要斷了。」
薛向心中一凜。
他知道,這絕非外力,而是金花入體之後,必須鑄句鎮宮。
若無法以心意立願,以道鎮魂,文宮將自崩而滅。
他緩緩睜開眼,面色肅然。
幾乎同時,巨闕星圖中安坐的薛向也睜開了眼睛。
他安坐於星圖之中,衣袂飄揚,面如止水,眉心光焰流動。
那一刻,他似在沉睡,又似在覺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朗而平靜,卻傳遍整個廣場、整個山川、整個天穹:「我輩儒生,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聲音一落,天地皆寂。
連靈光都停了。
連風都止了。
所有人的心都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他緩緩抬手,掌心攤開,金光順著指縫流瀉。
「為天地立心!」
這五個字,像從古聖的筆端再度寫出。
聲音落下的剎那,碑外山河轟鳴,廣場上的陣紋盡數亮起。
護陣靈幕驟然擴張,金色的光圈層層盪開,仿佛天穹在回應。
數百名儒生齊齊抬頭,呆若木雞。
沈抱石喃喃:「為天地立心……」
倪全文怔然失神,連衣袖被風捲起也不覺察。
魏范眼中閃著濕光,喉結滾動,輕聲低嘆:「竟發此宏願,亘古未有……」
薛向的文宮裡,忽有一線光流沖天而起,凝成五個金色大字,筆走龍蛇,橫空而列——
為天地立心。
五字落定,風暴頓止。
原本搖搖欲墜的文氣寶樹穩住了根基,葉片重新舒展,裂痕漸愈。
金色文脈之花輕輕旋轉,發出一聲極細的顫鳴。
天地重歸平靜。
然而,僅僅片刻之後,那金花又微微搖曳。
薛向神識一凝,明白這還未結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