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867我出生在這裡(2/2)
脫節到什麼程度?
脫節到弩炮射空彈夾後,居然還能有時間進行再次裝填,攻擊後續遲來的飛行編隊。
而另一套應對方案則是:如果巨龍沒有從南邊來,而是從其他方向來襲,一階段就放棄航道里的戰位,將弩炮扛上城牆。
二階段是死戰到底的開始,那時就沒有撤退的說法,要麼活下來,將巨龍驅逐出對空射擊範圍,要麼就戰死在戰位上,被龍息焚燒,化成灰燼。
因為城牆不同於航道。
這可是洛瑟恩防守體系的重要一環之一,是用石與血、鋼與誓言鑄成的防線。
而且城牆與軍陣沒有區別,不能跑,也不能退。這邊還在射擊,那邊卻開始逃跑,除了士氣崩塌和紀律混亂外,當火力出現空缺時,那些仍在戰鬥的士兵的結局幾乎是註定的,他們會被孤立、被焚盡、被撕碎。
第一次戈隆德之戰時的糟糕場景會被徹底復刻,那意味著,一個轉身又回到了舊時代,而這是杜魯奇絕不允許發生的!
「拉高!拉高!咳咳……」
脫節編隊中,為首的烈焰龍背上,龍王子聲嘶力竭地嘶吼著。他的聲音混著劇痛與怒火,喊了一聲後,他開始猛烈地咳嗽,液體不停地噴出,被風一吹,濺回到他的臉上和盔甲上,順著下巴、下頜、護頸一路滴落。
毫無體面可言。
比沒有體面更糟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胸部就像一個隨風晃蕩的容器,裡面裝滿了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水,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
那種灼痛從肺部蔓延到喉嚨,連帶著心臟都在抽搐。
他知道,這是肺部積水的表現。
誰讓在攻擊艦隊的時候,他所操控的烈陽龍一個俯衝,一頭衝進了海里呢,以至於他在那一瞬間灌了一肚子海水。
而他之所以知道這是肺積水的表現,是因為他以前遭遇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他還年輕,血氣方剛,心高氣傲,環形山中歷險,結果遭遇了一隻多頭蛇的追擊。
那是一場生死競逐。
那隻多頭蛇的每一聲嘶吼,都讓山體震顫,都讓積雪崩塌。
他只能拼命逃命,最後,慌不擇路的他看見前方有一片白光,以為那是結冰的湖面,冰面可以承載的他的重量,但無法承載多頭蛇的重量,這樣他就可以安全了,甚至轉頭……
於是縱身一躍,跳向那片希望。
他以為是冰面,結果也確實是冰面。
但遺憾的是——冰,不夠冰。
在他跳上的一瞬間,冰裂開了,發出尖銳的破碎聲,他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墜了進去,寒冷的湖水在一瞬間包裹了他。那種冷,不是皮膚的冷,而是刺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冷。他拼命掙扎,想要往上游,想要呼吸,但吸進的全是水,灌得他幾乎昏迷過去。
雖然他僥倖活了下來,但他得了嚴重的肺積水。為了這副肺,他養了很久的身體,那種虛弱和疼痛,讓他在很多個夜晚被咳嗽驚醒。
而那一刻的陰影,一直停留在他的腦海里,那種墜入冰冷黑暗、無法呼吸的絕望感。
從那以後,他會本能地避開有水的地方。哪怕只是經過河道、濕地,甚至是帶霧氣的山谷,他都會下意識放慢呼吸,避免聽到那種「嘩啦」的聲音。
比肺積水更糟糕的是,現在,當下的這一刻。
雖然他不想去面對,不想去承認,但他是真的怕了。他知道,亂了,全亂了。雖然巨龍在飛,在展開進攻,但一切都已經亂了,毫無秩序,毫無章法。
能看到潟湖的航道,曾經來到的地方,對他而言,與向他敞開的冥萊之門沒有任何區別。
烈陽龍看到了自己的親族、夥伴被弩炮擊中、墜海的一幕幕,那種景象激怒了他。他發出一聲充滿怒火的咆哮,那咆哮震得空氣都在抖動。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往前飛了,再往前他也得死,他感受到了那股徵兆。
隨即猛地扇動翅膀,掀起巨大的氣流,試圖拉高,試圖離開航道,逃離這片死亡的陷阱。
他是巨龍,他不是某種特殊的飛行器,但他能做到旱地拔蔥。他比之前突然停下的烈陽龍經驗更足,他的反應更快,判斷更準確。
於是,他以幾乎垂直的角度上升,接著倒飛,轉身,展開翼膜,如同一道流焰般的隕光,划過空中,從哪來的,從哪回去,飛離航道,逃脫這個必死之地。
然而,這套飛行動作充滿危險。
在旱地拔蔥的一剎那,他那脆弱的腹部徹底暴露在弩炮的打擊下。雖然這一刻很短,短得只有五秒,但對海衛而言,這已經足夠。
弩弦震動的聲音與空氣爆裂聲幾乎同時響起,接著,他的腹部出現了三支弩箭,再接著,又出現了兩支,左側的翅膀也被洞穿,出現了兩個巨大的空洞。
穿透翅膀的弩箭並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沿著軌跡飛行,其中一支命中了後方一隻烈陽龍的頭部。那隻烈陽龍當場死亡,失去平衡,像墜落的彗星一般,一頭栽進了海里。
而那隻旱地拔蔥的烈陽龍,雖然腹部多了五支弩箭,但他沒有立刻死亡。
他的弱點並沒有被命中。
他嘶吼著,哀嚎著,掙扎著,掩護著,扇動翅膀試圖讓後續衝進來的同族離開這個必死之地。
當他的腹部上的弩箭多達十一支後,他再也無法堅持了,他的嘶吼變成了斷裂的呻吟,身體開始下墜。他哀鳴一聲,仿佛在向天也在向族群告別,隨後,他連同他背上的龍王子,一同墜下,重重砸進了航道的海面。
這一次,龍王子做好了準備。
在即將落水的一瞬間,他屏住呼吸,讓胸腔幾乎爆裂般地僵緊,強迫自己克服恐懼。落進海里的那一刻,他解開了鎖扣,甲冑與束帶在水流中滑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冰冷的海水幾乎瞬間滲透進他的皮膚,他試著睜開眼睛,感受到咸澀的刺痛在眼角擴散。
當他的眼睛勉強睜開後,他看到……
兩隻巨大的鯊魚在他身邊緩緩盤旋,它們的體表在海光下反射出詭異的銀色光澤,如同月影下的刀鋒。他甚至能看到鯊魚背上的騎手,伸出手,對他友好地打著招呼,那動作安靜得不真實,像是一幕幻覺。
接著,劇烈的疼痛感如同利矛貫穿了整個意識。有什麼冰冷又細長的東西穿透了他的頭盔,刺進了腦海中,仿佛靈魂被鉤住,狠狠拽離了肉體。
隨即,眼前一黑,他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可能是位於高處的巨龍聽到了航道中傳來的哀嚎和悲鳴,可能是巨龍通過血脈感受到了什麼,也可能是背上的龍王子進行了提醒。
一隻銀月龍展開了俯衝,海風被割裂出尖銳的嘯聲,龐大的身影從高空掠下,如同一束墜落的彗星,帶著冰冷的怒意直接扎入航道。
接著,又有兩隻烈陽龍跟了下來,他們形成了標準的打擊隊形。
為首戰位上,正準備再次進行瞄準的海衛,突然看到身前戰友的臉上浮現出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緊接著,戰友伸出手,顫抖地指著天空。
他沒有回頭看,他明白,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他立刻退出射擊位,手還未離開弩柄,喉嚨里已擠出了低沉的一聲命令。
「跑!」
「跑!」
另一名觀察高處的海衛也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戰位在短短一秒內清空,只留下那曾射殺多隻巨龍的鷹爪弩炮孤零零地立在戰位上,冷冷地指向天空。
離開戰位的海衛們連滾帶爬、連跑帶跳地沖向通道。雖然他們沒有佩戴任何盔甲,雖然他們曾不止一次接受過這樣的訓練,但在真正的龍息來臨前,那些訓練全都顯得脆弱得像紙片。
一名海衛被繩索絆倒了,身體在慣性下翻滾。
「繼續!繼續,別停!」
帶隊的海衛踉蹌著從地上爬起,咬著牙將摔倒的戰友一把拎了起來。而他做的動作的同時,還是忍不住回頭,他看到了那道灼目的光線。
龍息!
他瞪大眼睛,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高喊。
他知道,這道防火門已經來不及關閉了。
巨龍來的太快了,龍息的噴射距離太過誇張。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猛烈、滾燙的熱度已經撲面而來,仿佛下一秒這裡會化為灰燼。
很快,海衛們抵達了第二道防火門。最後一名海衛躍入通道後,隊長和另一名海衛合力拉動防火門的把手,其他海衛也動作一致,抓起地上的繩索,雙手死死拽緊。
那根繩索的另一端,正牢牢綁在門的把手上。
此刻拉動繩索的海衛們瞪大著眼睛,眼白中映出了逼近的火光。他們看見了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仿佛帶著生命的、會吞噬空氣的光流,順著通道壁蔓延而來。火舌在空氣中蜿蜒,跳躍,帶著劇烈的呼嘯聲,像是要把整條通道燒成灰燼。
他們的呼吸聲在密閉的空間中變得沉重而急促,誰都不敢鬆手,誰都不敢喊叫,手掌被繩索磨出血痕,卻無人停下。
這一刻,他們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那種絕望的、拼盡一切的力量。他們都清楚,這道門若關不上,他們沒有生還的可能。
在火焰即將到來的那一刻,防火門終於被關上了。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震耳欲聾,巨大的震動沿著門框擴散,連地面都輕微顫動起來。
正當海衛隊長準備轉動門上的轉輪時,他突然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了手。事實上,他確實被燙到了,那熾熱的金屬幾乎瞬間將他的掌心烙出了焦痕。
在那一瞬間,他就做出了決定。
「繼續!」他沙啞地喊出聲,幾乎帶著怒吼。
沒有歡呼,沒有癱倒,沒有喘息。
海衛們的身體依舊在動作,他們又一次連滾帶爬地跑向了第三道防火門。雖然第二道防火門沒有被徹底關上,但終究沒有被破壞,火焰沒有蔓延。
可能是巨龍沒有注意到通道,可能是巨龍沒有趴在戰位上對通道噴吐龍息,可能是別的……
伴隨著最後一聲沉重的咔嗒聲,厚重的金屬門與門框嚴絲合縫地扣合在一起,發出一種讓人心安的悶響,第三道防火門是有驚無險地合上了。
癱在通道牆壁上的隊長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那雙原本布滿老繭、習慣了鹽霧與風浪的手,此刻已經變得通紅,皮膚起了泡,這是被燙傷的痕跡。
雖然疼痛難忍,但他還是發出了幾聲咯咯的乾笑。那笑聲乾澀、破碎,卻真實得讓人心顫,起碼,他活了下來。
而其他的海衛們,要麼癱在地上,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氣的死人,要麼靠在通道的鋼壁上,大口喘著氣。有人抬起手,將水壺遞給同伴,互相傳遞著僅剩的一點清涼。
當他們聽到隊長那奇怪的笑聲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後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斷斷續續,帶著疲憊與輕微的嗚咽,那是劫後餘生的笑。
當笑聲漸漸消失,通道中只剩下沉寂。無論是在喝水的,還是靠在牆上的,所有海衛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隊長。
他們的表情複雜,糾結、猶豫,卻又有種被決心點燃的光。
隊長抬起頭,看向那一張張面孔,年輕的、疲憊的、被煙燻得黑糊糊的臉。
他知道,他們的任務,他們已經完成了。他們履行了海衛的職責,他們有資格在這裡休息、等待、活下去,但他也明白——洛瑟恩還在燃燒。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喉嚨像被灼傷一樣乾澀,隨後緩緩站了起來。
「我出生在這裡,」他低聲說道,聲音在通道間迴蕩,帶著沙啞的回音,「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我的妻兒,都在這裡,洛瑟恩是我的家。」
說完,他快步離開了,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拉得很長,腳步聲堅定又沉重,消失在通道的盡頭。
海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知道,隊長正去向何處,去那片更高的地方,去那座還在燃燒的城牆。
他們知道,相比航道,城牆上的戰鬥更加激烈。
那些杜魯奇與龍裔的任務,比他們更重,更危險。
「我也出生在這裡。」
一名海衛低聲說完後,站了起來,向隊長離去的方向走去。
「說的誰不是呢?」
另一名海衛輕輕笑了笑,帶著疲憊與倔強,也跟了上去。
片刻後,第三道防火門後空無一人,只剩下殘留的熱氣、血跡與繩索,在微光中靜靜晃動,仿佛在默默訴說著剛才的一切。
而外面,激戰還在繼續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