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抽絲剝繭,停止好奇(1/2)
倘若蔡家不倒,張大象不敢想像這得多富,畢竟蔡家灣這裡,只是蔡家的祖屋,曾經的蔡家,原本是城裡人。
這裡有一座老電影院,是蔡家堂屋改的,光山牆就有三層樓那麼高,已經成了保護性的建築。邊上還有暨陽市文物保護單位埋的半截碑。
隔著能走兩輛車的弄堂,就是一片宅院,有著翻建過的痕跡,不過院門還保留著古典的太極門,料子也是特意燒制的青磚,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偷偷換過。
不過這裡並不是迎客的地方,要繞到南面的開闊場地,一眼望去四條河道匯聚,又有綿長的台階從水裡蔓延到岸上,這才是正門。
實際上一共五條水道,只是有一條封了閘口,這會兒卻是瞧不見了。
五行有缺。
這會兒已經有很多輛車停著,但都一般,當大奔出現的時候,才有人張望。
有個主家類似「候相」的人小跑過來,笑著招手,等到張正青將駕駛位車窗放下來,對方趕緊喊道:「哎喲,是小姑父家來了!!」
接著就是鞭炮爆竹,一陣陣熱鬧,意思就是家裡又有客人到了。
這種不知道哪兒來的規矩,讓張大象饒有趣味,他小時候來過,記憶中便是這老外婆家很是事兒多。渾身的心眼子每次過來都要多多留意,只是那會兒還不曾有深厚的交際,也不過是覺得大戶人家就是如此。
然而自己才起了點勢頭,競然讓十年難得一見的蔡家老太婆親自登門拜訪,那就有點兒意思了。大伯的表弟招呼著停車,大奔因為車身長度擺在那裡,想不引起注意也難。
張正青下車之後,小跑著給自家老子打開車門,而張大象則是自己推門而出。
老頭子笑嗬嗬地往前走,仿佛剛才在車裡的對話不曾發生過,身後跟著兒孫,標準的三代齊整。蔡家的親戚們來了不少,見到張氣恢,也有人早早過來打招呼,都是張氣恢的連襟。
「恢佬,等一下碰麻將啊。」
「姐夫來得早啊。」
「我住得遠啊,肯定早點過來。」
打頭來招呼的自然是蔡家老太婆的女婿們,大女婿毛氈大衣,一身的黑,身材有些矮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梳著一個大背頭,似乎還抹了點兒什麼。
跟張氣恢握手的時候,手腕上的大金表一閃而過,張大象瞥了一眼,心中重新梳理對這些人的判斷。「正青,這個是……正紅家的?」
「嗯。」
大伯張正青點點頭,表情淡漠,他性格如此,蔡家這邊認識的都知道。
「大姨公新年好。」
張大象微微點頭,打了聲招呼。
「後生長得體面啊,聽說你已經自己出來當老闆了?」
「做點小生意,擺攤賣快餐。」
「謙虛了,謙虛了啊小伙子。」
跟張大象握手的時候,這個大姨公不住地打量張大象,他印象中的張大象,那還是個一米四左右的小孩兒,每天背著個蝦簍到處逮魚摸蝦。
就跟鄉下的其餘小孩們是一樣的。
怎麼就突然變得如此大隻?
有一米九了吧?
心中正想著呢,又有一個老頭兒過來,穿著樸素一些,戴著金絲眼鏡,但也就是看著樸素,用著好料子而沒有標籤的保暖防風大衣,就不可能便宜。
同時那種儒雅的氣質,也是完全不同於其餘幾個。
張大象對此人有印象,這是奶奶的二姐夫,他自然是要喊二姨公,是個在潤州大學退休,但曾經在金陵大學任教的哲學專業學者。
在小時候,這個二姨公還祝福自己以後努力讀書,將來考上金陵大學。
美好的祝福。
不過現在張大象得給這個祝福打上問號。
因為這個二姨公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個事業上的成功,就是還能拿康奈爾大學的津貼。
時間線不知道,但十年前肯定已經拿了好些年。
這裡頭有事兒啊。
「張象啊,我記得你學習成績很好的啊,不上大學可惜了,以後還願不願意深造?我可以寫推薦信的。」
「謝謝二姨公,我現在太忙了,沒有時間來學,等賺到點鈔票了,再考慮自我提高的事情。」「那好,只要你願意求學,跟我說一聲,找個好大學更適合沉浸在做學問裡頭。」
「好的好的,謝謝二姨公……」
「哈哈哈哈哈哈……自家人不用這麼客氣的。張恢啊,還是你福氣好,有這麼好的孫子。」「瞎,我從來不管他的,好還是不好,到哪裡是哪裡。」
老頭子也是跟著客套一下,連襟一共六個,去世了三個,所以這會兒蔡老太婆身邊來拜年的,女兒多一些,女婿少一半。
她只有小女兒是過世了的,也就是張大象的奶奶。
外頭的熱鬧聲也讓蔡老太婆出來張望,她其實並不需要人攙扶,不過這會兒還是左右都有人攙著,走路也略微緩慢。
「是啥人到了?」
「姆媽(媽媽)!是張恢到了!」
大女兒提高了音量,七老八十同樣有著好身體,頭髮也沒有完全花白,還能見著黑色,同時精神頭也是極好。
「我跟你們講啊,張恢的孫子,人長了,蠻蠻高……」
蔡老太婆連說帶比劃,一身絲面襖子相當保暖,倒也不見她受凍的模樣,將張大象描述得跟牛一樣之後,才跟女兒、兒媳們出去看看已經進來的張家三代人。
「姆媽新年好,各位姐姐新年好……」
笑著進來的張氣恢上前握住了岳母的手,然後沖左右大姨子們點頭。
「好婆(外婆)新年好。」
張正青將禮品遞給笑嗬嗬迎接的舅舅,也跟著上前打招呼。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張大象身上,而張大象也是臉上帶笑,上去跟蔡老太婆說道:「太好婆新年好。」「新年好新年好……」
臉上堆笑的蔡老太婆一派慈祥,哪怕是電視上專門演豪門老太太的,也不及她這般渾然天成。說笑間手一擡,三個紅包不知不覺就塞到了張家祖孫三代人手中。
對張氣恢說身體健康,對張正青講事業有成,對張大象談成家立業……
聽得人如沐春風。
那種不緊不慢、得體有禮,仿佛有書卷氣逸散出來,實在是一等上流。
張大象全程像是個國產古風RPG里的NPC,專門給高端玩家蔡老太婆刷成就。
拜年就是聊天拉家常,男人們吹牛逼打牌,女人們嗑瓜子話過往將來,小孩子們則是三五成群玩個不亦樂乎。
不過總歸是會有人挑個話頭來打聽,尤其是張大象再怎麼跟暨陽市裡的頭面人物不沾太多因果,資產突破天花板的硬實力擺在那裡。
更何況,蔡家這邊門路更廣,消息更靈通。
張家大行和二行還不知道他要開「十字坡;郭家莊店」,但是在蔡家灣這裡,大姨公和二姨公都知道,幾個舅公也都知道。
從這裡劃分清晰的等級來看,張大象猜測,這個蔡家內部,老的還是要比小的有話語權一些。至少他的那些表舅們,都是看舅公們的臉色。
大伯張正青周圍的人都是悶葫蘆,跟張正青只是吃茶嗑瓜子剝花生,連牌也不打,基本上可以算是邊緣人物。
在張大象小的時候,判斷還是出了點偏差,不過這也不怪他,畢竟那時候掌握的信息量太少,還以為蔡家是普普通通的小地主家庭。
現在看來不是那麼回事兒。
以前只是覺得二姨公是教授是學者,算是體面人物,現在一看,還得再論。
能從康奈爾大學拿經費,那就不是簡單的普通研究型學者。
跟二姨公的保持社交距離不同,大姨公陸學友很不講規矩地撇開連襟和小舅子們,跑來和張大象這個小輩聊天。
差著輩兒呢,但作為一個富商,總有那麼一點點直覺,陸學友感覺自己今天要是不跟張大象攀上關係,以後再拉近就難了。
「阿象,現在生意做這麼大,以後多多關照姨公公家裡啊,你是不曉得,現在生意難做啊,沒有門路又沒有本領,就不好做啊……」
陸學友今年七十九歲,矮胖發福的身材讓他看上去人畜無害,戴著圓圓眼鏡,梳著大背頭,又顯得很有派頭,坐在那裡也不是含胸駝背,非常的端正,跟張氣定的儀態很像,只是張氣定比他要精神得多。「大姨公太擡舉我了,我也是七闖八撞的,今朝賺到明朝虧,跟大姨公家裡根本沒法比。」「哈哈哈哈哈哈……小伙子會說話,是發了財的。」
在改朝換代之前,陸學友是做錫器生意的,之後生意改成合營,後來全家去一座小山旁邊的農場接受改造,當時寫信到蔡家灣,蔡家灣通過張家送去了救濟糧。
彼時暨陽市因為河網眾多,通車不便,於是行船的好手往往能夾帶私貨。
當然也是看面子,有些新上台的人祖上也認識張之虛,多少會給面子。
一千斤米麵糧油,在蔡家灣倒一手還剩六百斤,再到陸學友全家老小手裡,大概還有四百斤。論會吃,那還是蔡家這種老吃家懂行。
陸學友心知肚明,所以還欠著人情。
要說還嘛……
他還沒這個資格來跟張之虛談什麼還人情,跟張氣恢論一下還差不多。
實際上當時在那座小山旁邊的農場,負責每天工作排班的人,要喊蔡老太婆一聲嬸娘。
但是那人算是分出去的「蔡家糧站」的人,明面上是分道揚鑣的。
陸學友再次創業的時候,已經快六十歲,跟風囤了一批銅材,隨著原材料價格瘋漲,一把起飛。至於說他哪來的本錢囤銅材,這個倒是沒人探究。
如今已經是個材料供應商的陸學友,還沒有交班給子孫,依然想要繼續做大做強再創輝煌。尤其是聽說老丈母娘在國外居然還有分紅,還有投資渠道,他頓時興致勃勃,特意過來想要沾沾光。消息是一年前知道的,變化是半年前產生的。
這個變化,就是眼前翹著二郎腿,態度看上去十分隨性的張大象。
看著張大象那結實的身板,還有內斂的猖狂,陸學友心中轉過不知道多少個念頭。
在今天這個場合,能聊的事情很多,但忌諱也多。
就像對張大象應該談成家立業的事情,可這只能是客套話,真去討論「一人十二香火」,那就多少有點兒拆台的意思,興許還會被人以為是要哄著去看張大象的笑話。
可要是不談,陸學友一時間還真不好把話題繼續下去。
事業、學業、家庭、健康、子女……
能聊的很多,但在張大象這裡,能聊的不多。
「對女朋友有啥要求沒有?」
喝了一口茶,陸學友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道。
「人好看,身材好,其餘的無所謂。」
臉皮一抖的陸學友以為是開玩笑,但見張大象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人品、家世、學歷、性格……對我來說都不重要的。發脾氣就打,玩心思吊起來打,搞風搞雨往死里打,保證家和萬事興的。」「怎麼?大姨公打算幫我做介紹?我聽說太好婆(外婆)也有這個想法,還是蔡家竹園那邊的,是不是真的?」
「倒也不算假,竹園那邊是有個小細娘(小姑娘……」
聊八卦永遠是個不錯的話題切入,陸學友一個七十九歲的老同志也不能例外。
關鍵是既可以「從心所欲」,還可以「不逾矩」,這就很好。
張大象聽得津津有味,對於這個叫蔡佳實的小女生,家裡三代都是什麼人,也都大概掌握了情況。還別說,有點東西。
蔡佳實的太奶是蔡老太婆的丫鬟陳七妹,嫁給了蔡家的一個帳房,也就是蔡佳實的太公,然後帳房的兒子認了蔡老太婆當乾娘,但本質上還是長工,即便是改朝換代了,還實實在在做了十年。
大概就是農村也斗得厲害的時候,蔡佳實的爺爺才正式脫離了人身依附關係。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蔡佳實的爺爺是快四十歲才有的她爸爸,這裡頭又發生了一些事情,陸學友說是集資,然後蔡家在大分裂的基礎上小分裂,鬧出了人命,死了幾個人,其中就有蔡佳實的爸爸。
掐指一算,暨陽市的歷次集資案中,死人比較多的,有五年前和三年前各一場,陸學友提到的,應該是五年前的那一場。
「那這個小丫頭家是因為看守抵押品被打死的?」
「對啊,當時你老伯也在,還有你大阿公家的老大,他們住東倉的宿舍;蔡孝梁跟蔡家其他人住西倉的門房。當時抵押品呢,是一套梨花木的家具,還有一套祝枝山和文徵明的墨寶,都是老早藏起來傳下來的。」
「真的假的?祝枝山和文徵明的字畫?」
「說是這樣說嘛,具體真假,我也不曉得……」
忽地,陸學友話頭一收,戛然而止,顯然這個七十九歲的老頭兒,也發現是張大象在套話。而且是捧著套的。
入娘的……這個張老三的重孫子不簡單。
張大象笑了笑,臉上似乎只是好奇,全然沒有套話的意思,還跟陸學友繼續胡扯。
這會兒知道蔡佳實的父親叫蔡孝梁就行了,剩下的,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去探一探細節。
此時張大象首先確定了一件事情,不管外面解放得怎麼樣了,至少在蔡家內部,那還是有一定人身依附關係在,強不強烈先不提,有沒有是肯定的。
其次,蔡老太婆藏了不少好東西,而且不一定只在蔡家灣藏,她的丫鬟陳七妹,大概率充當了一個掩人耳目的角色。
彼時暨陽市的鄉下,竹園都是做苦工的人才住,有錢人家的竹園就是兩個作用,一是提供竹筍;二是提供篾匠需要的原材料。
也就是說蔡孝梁也好,還是他的那個帳房父親也罷,在當時一定是「低等人」,在大環境中,是被瞧不起的。
即便帳房被高看,那也是帳房,帳房兒子可不一定是帳房,還會降級成普通長工。
再次,不管是梨花木家具還是祝枝山、文徵明的墨寶,別的地方不好說,新加坡隨便套現,前提是出得去。
最後,張大象將蔡老太婆在海外的分紅串聯了起來,他判斷應該是一個蔡家的海外家族基金,受益人就是「蔡陳氏」,而「蔡陳氏」如果不指定將這份遺產給誰,理論上只要是她生的,那都有份。可惜沒辦法打聽核心情況,陸學友作為蔡老太婆的大女婿,那也只是個外人。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蔡老太婆會想著問小女婿張氣恢孫子的婚姻大事呢?
一個奔著一百歲的老東西,操這份心,隔著家還隔著代的。
張大象不無惡意地想著,是不是這裡頭有祖上的事兒。
他很好奇,但忍住了,因為他不想浪費時間在蔡家這滿是腐朽味的糞坑中。
有這閒工夫,今年還是按部就班招兵買馬,到時候管你蔡家海外什麼鳥關係,看中什麼拿什麼,憑祖傳手藝吃飯。
這一刻的張大象其實坦然得很,笑容也更加喜慶,陸學友這個老江湖也看出來什麼動靜,但不遠處的張正青卻過來打了個招呼:「阿姨夫,來吃一支煙。」
掏出煙敬過去,順手點上,張正青依然面無表情,像是一台機器。
而這會兒老頭子也喊道:「大姐夫,三缺一啊。地,快點快點,陪丈母打兩圈。」
「就來,就來!!」
陸學友一招手,趕緊起身過去,夾著煙對張大象笑著道,「那……阿象,我先過去陪你太好婆(外婆)碰麻將,吃飯時候我們再說說話。」
「好的好的,大姨公隨意,不用管我的。」
「好,那我過去了。」
等陸學友轉身小跑過去,張正青問道,「他有問題?」
「再看看吧,不過我估計在蔡家打聽不到什麼東西了。還是直接去市里找涉外部門查,效率更高。」「有道理。」
張正青愣了一下,他也是鑽牛角了,想著是不是找個突破口,把陸學友這個大姨夫抓過來嚴刑拷打。沒辦法,不怪他這麼想,是張大象剛才笑得非常疹人,完全就是看陸學友看死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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