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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不食乾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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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府。

夜色深沉。

海老太爺的轎子幾乎是衝進府門的。

他一下轎,也顧不得平日裡的沉穩儀態,鐵青著臉,徑直就往兒子海秉行的書房奔去。

書房內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只有書案上攤著未寫完的詩稿。

「老爺人呢?」

海老太爺問值守在書房外的小廝。

小廝被老太爺的臉色嚇得不輕,哆哆嗦嗦地回答:「回老太爺,老爺————老爺他在後園的洗硯池那邊————」

海老太爺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後園疾走。

穿過月洞門,遠遠便瞧見洗硯池邊,一個穿著寬鬆儒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池邊,一隻手伸入冰涼的池水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口中還念念有詞,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隱隱傳來:「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唉,世道清濁,孰能辨之?

唯守本心而已————」

正是他的好兒子海秉行。

此情此景,配上他這不錯的賣相,本該有幾分名士風流的雅致,此刻在海老太爺眼中,卻只顯得無比滑稽可笑,更是點燃了他心中積壓的恐懼與怒火。

海老太爺幾步衝上前去,也顧不得什麼父子禮儀,抬起手,用盡全力,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扇在了海秉行的後腦勺上。

海秉行哎喲一聲痛呼,猝不及防之下,差點一頭栽進洗硯池裡。

他踉蹌著站穩,捂著火辣辣的後腦勺,轉過頭來,臉上滿是驚愕與不解,看著怒氣勃發的父親,勉強維持著讀書人的禮節,帶著委屈問道:「父親?您————您為何無故責打兒子?可是兒子做錯了什麼?」

「無故?做錯了什麼?」

海老太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鼻子罵道:「你這孽子!你昨日在《汴京日報》上寫了什麼混帳東西,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海秉行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臉上那點委屈立刻化為了不以為然,甚至還帶著幾分自得,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襟,從容道」父親原是為那篇小文動怒。兒子寫的,不過是借古喻今,些許諷喻世情的消遣笑話罷了。」

「文人筆墨,遊戲文章,自古有之。官家雄才大略,胸懷寬廣,豈會因這等小事與兒子計較?

父親未免太過慮了。」

「太過慮?」

海老太爺見他這副冥頑不靈、自命清高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發出一聲冷笑:「好,好一個豈會計較!你可知為父今日在御書房經歷了什麼?」

他當下便將今日如何被召入宮,如何苦等,如何見到彈劾奏章,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

尤其強調了那幾份落款是舊識的、要求將海家滿門抄斬的奏章。

「若非為父舍下這張老臉,磕頭認罪,將罪責全部攬下,只怕此刻,你我父子早已是階下之囚,海家百年清譽,亦將毀於一旦!你還在做什麼滄浪之水的清秋大夢!」

海老太爺說到最後,老淚縱橫,既是後怕,也是怒其不爭。

海秉行聽完,臉色微微白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一步,更沒想到那些平日與他志同道合的友人會如此反手一刀。

然而,他骨子裡那點迂腐的書生意氣立刻又占據了上風。

他挺了挺胸膛,臉上露出一種執拗神情,朗聲道:「父親!即便果真如此,兒子亦不後悔!針砭時弊,乃士人之責!官家行事確有苛酷之處,不容士林清議,兒子仗義執言,何錯之有?若因此獲罪,兒子————兒子便是不食這大乾之粟,亦無愧於心!」

「不食大乾之粟?」海老太爺被他這話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你這孽障!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我海家傾盡資源,好不容易將你供成進士,點了翰林,是讓你在這裡唱高調、逞英雄,把全家往死路上帶的嗎?」

「你可知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連自己的家族都保全不了,讓闔族老小因你一人之清高而面臨滅頂之災,你還談何士人之責?談何無愧於心!你這是不忠不孝,是海家的罪人!」

海老太爺畢竟是兩朝帝師,學問根基遠比海秉行紮實,此刻盛怒之下,引經據典,句句誅心。

海秉行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父親所言,自己卻是反駁不了,一時語塞,臉色陣青陣白,但眼神中的固執卻仍未完全消退,只是梗著脖子,沉默以對。

見他仍是這般油鹽不進,海老太爺徹底死了心,知道這個兒子算是廢了,至少在新朝是難有作為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聲音變得冰冷:「好,既然你執意要不食乾粟,要保全你的清譽,那為父就成全你!從今日起,你這翰林院編修不必再當了,我會親自上表,稱你身染惡疾,需回鄉靜養!」

「你也不必再做這海家的家主了!給我滾回你的書房去,沒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府門半步!

海家,不能再由著你胡鬧下去了!」

海秉行猛地抬頭,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慌:「父親!您怎能————」

「閉嘴!」

海老太爺厲聲打斷:「我海氏一門五翰林的傳承,絕對不能斷在你這個孽障手裡!」

他頓了頓,又說:「我會上書,薦舉我海家嫡二女朝雲入宮侍奉陛下,你只盼在官家能看著朝雲的面上不會再對你清算吧!」

「什麼?」

海秉行如遭雷擊,失聲叫道:「不可!絕對不可!我海家詩禮傳家,女子豈可入宮邀寵?朝雲她————此事斷然不行!」

海家家規,女子出嫁,丈夫不得納妾,除非四十無子。

海老太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點期望也熄滅了,只覺得累了,帶不動。

他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只道:「此事由不得你!為了海家滿門,總要有人做出犧牲。而你,不配為人父,更不配為海氏子孫!」

看著父親決絕離去的背影,海秉行僵立在洗硯池邊,夜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袍。

他幾十年塑造的三觀,在今日崩塌了。

金秋九月,汴京貢院之前,人頭攢動,喧囂鼎沸。

大乾王朝立國以來的第一次恩科,就在天下初定的背景下,略顯倉促卻又萬眾矚目地舉行了。

原先春天剛立國就要辦,經過李瑜拍板,才決定要等到平定天下之後再辦。

因時間緊迫,此次科舉仍循前朝舊例,未及推行李瑜設想的新式科舉,考試內容照舊是經義、

策論、詩賦三場。

貢院門口,考生們排著長隊,等候搜身入場。

人群中,齊衡與盛長柏、盛長楓站在一起交談。

如今的齊衡,早已沒了昔日齊國公府小公爺的驕矜。

大乾立國,前朝勳爵一概不認,齊國公的爵位自然被奪,齊家如今只是個尋常官宦人家,甚至因其前朝顯赫身份,還需更加謹小慎微。

齊家未來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齊衡這次科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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