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天子之威(2/2)
他篤定,陛下再怎麼強勢,也不敢輕易動他這等清流領袖。
這一等,便是近一個時辰。
直到午時,才見一個小黃門低著頭,端著一份簡陋的茶飯並一份最新的《汴京日報》
進來,悄無聲息地放在他身旁的几案上。
海老太爺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內官,不知陛下召老臣前來,所為何事?陛下何時能來?」
那小黃門垂首恭敬答道:「回海老大人的話,奴婢只是奉命送來茶飯。陛下何時駕臨,奴婢不知。陛下只吩咐,時候到了,大人自然知曉。」
小黃門退下後,海老太爺滿腹疑竇,看著那份《汴京日報》,心中一動。
陛下總不至於讓他就著報紙下飯吧?
他狐疑地拿起報紙,仔細翻閱。
很快,在翰林院供稿的那一版,他看到了自己那個在翰林院任職的兒子海秉行新寫的一篇笑話。
這笑話依舊延續了海秉行陰陽怪氣的風格,借古諷今。
說的是前朝一縣令,為討好新上任的知府,將縣衙門前象徵公正的石獅子砸了,換上了知府家鄉喜歡的石貌貅。
有鄉紳不解,問其故,縣令捻須笑道:「此乃與時俱進,舊獅守舊,焉知新貔之能辟邪招財乎?」
末尾還點評一句:「然不知舊獅雖朴,亦曾護佑一方;新貔雖凶,可能只進不出耶?」
海老太爺一看,就知道自家兒子在說什麼。。
分明是影射陛下處置趙曙不留情面,砸了前朝的規矩,換上了自己的新政,暗諷新朝苛待舊臣,貪得無厭!
尤其是結合近日即將開科取士的風聲,這新舊之諷,也是在諷刺新朝的科舉。
他瞬間明白了陛下召他來的原因,定是看到了這篇文章,心中不悅。
海老太爺起初雖驚,卻並不十分懼怕。
他自覺可以辯解,這不過是文人遊戲筆墨,諷喻世情,並非特指朝政,更非誹謗君上。
他海家清流名聲在外,陛下難道還能因一則笑話治罪不成?
他定了定神,甚至慢條斯理地用完了茶飯,又將那報紙看了幾遍,琢磨著等會兒面聖時該如何從容應對,既能保住兒子,又不失海家體面。
然而,申時左右,又一名小太監無聲無息地進來,這次呈上的,卻是幾份奏章的抄本。
海老太爺疑惑地拿起第一份,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是一份彈劾奏章,直指翰林院編修海秉行。
「借詼諧之名,行誹謗之實」;「含沙射影,非議君上」;「其心叵測,動搖國本」;請求嚴懲。
海老太爺拿起第二份,這份言辭更為激烈,直接將海秉行的行為上升為「思念偽周,意圖不軌」,並暗示海家家風如此,恐非孤例,請求徹查海家。
第三份、第四份————一連五六份奏章抄本,內容大同小異,都將那笑話無限上綱上線,與謀反、不臣聯繫起來,請求的處罰也從流放直到滿門抄斬!
更讓海老太爺渾身發冷的是,這些奏章的落款,赫然都是幾個他素日裡認為是心向大周、頗有風骨的舊臣!
這些人,往日裡沒少在他面前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對海文斌的耿直也曾表示過讚賞!
「他們————他們怎敢————?」
海老太爺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奏章抄本嘩啦啦散落一地。
他瞬間全明白了!
陛下哪裡是需要聽他辯解?
陛下這是在告訴他,要整治他海家,甚至不需要陛下親自出手,只需稍稍示意,甚至只需冷眼旁觀,自然有這些想要在新朝表忠心、踩著他海家頭顱往上爬的舊識撲上來,將他海家撕得粉碎!
所謂的清流名聲,所謂的門生故舊,在皇權鐵拳和自身的利害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一海老太爺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鎮定,猛地站起身,跟蹌著撲到門前,用力拍打著緊閉的殿門,呼喊著:「老臣知錯了!老臣要見陛下!陛下!老臣教子無方,懇請陛下恕罪啊!」
門外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的回聲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的光線逐漸昏暗下來。
海老太爺癱坐在地,老淚縱橫,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在短短几個時辰里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整個人都脫了一層皮。
往日的從容、篤定、清高,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是天子之怒,什麼是天威難測!
現在可不是舊周,舊周不殺士大夫,而大乾可是一批一批拉出去斬首的。
直到夜幕降臨,御書房的門才被推開。
李瑜一身常服,緩步走了進來,甚至沒有看癱坐在地的海老太爺一眼,徑直走到御案後坐下。
昏暗的光線下,李瑜的面容模糊,讓人看不清楚。
海老太爺連滾帶爬地撲到御案前,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聲音帶著哭腔:「陛下!陛下!老臣罪該萬死!老臣教子無方,致使逆子海秉行狂悖妄言,誹謗君上!老臣有負聖恩!懇請陛下治老臣之罪!只求————只求陛下念在海家世代忠良,網開一面,莫要牽連家族!老臣願親自處置那逆子,給陛下一個交代!」
他再也不敢提什麼笑話、諷喻,如今還要強辯就是把李瑜當傻子了,他直接將罪名認下,並將所有過錯推到兒子身上,只求斷尾求生。
李瑜靜靜地看著他磕頭,直到額前見血:「海老太師,你是老臣,朕本欲優容。然,文人筆墨,亦可殺人。前朝之弊,便在於此,清談誤國,標榜自身,卻不知民生多艱,不顧社稷安危。」
「朕立大乾,要的是務實肯干之臣,非是這等只知躲在紙後,搖唇鼓舌,搬弄是非之輩。」
「今日之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海秉行,不適合再待在翰林院了。至於海家————
好自為之。」
說完,李瑜起身,不再多看癱軟在地的海老太爺一眼,徑直離開了御書房。
直到李瑜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良久,海老太爺才如同虛脫般,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渾身已被冷汗濕透。
他掙扎著爬起來,也顧不得整理衣冠,幾乎是連滾爬出了御書房,一出宮門,便坐上轎子,氣急敗壞地低吼:「快!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