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凡人修仙(1/2)
「他就是周玄?你不會看錯了吧?」
李流雲對於情報的收集,一直不太熱衷,曾經百樂門生意每況愈下,她動用陰堂的財力,將它接手了過來,是真的為了斂財,陰堂雖然都在深山大寨,但也需要大量錢糧運作。
這段時間,白光名聲大噪,古玲的大都會,隱隱有了超過百樂門的勢頭,她為了生意場的事,每天是忙得焦頭爛額的,便分不出心來,去觀望明江府城中的形勢。
而且關注了又有什麼用?
她說到底,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陰堂弟子,以及一個夜總會的老闆而已,在骨老會、巫女、城隍這三大堂口面前,還真是不夠看。
正因為如此,她並不知道那位鼎鼎盛名的小先生周玄,長個什麼樣子。
「還能有假?周玄長什麼樣子,我比你清楚得多。」
「那就奇怪了。」
李流雲按照夜總會的規則去推敲,說道:「照你說的,周玄在明江府里威風八面,身份必然珍貴,犯得上來這裡當個說書先生?
一般講書的先生啊,要麼是為了揚名,要麼是為了賺錢,說到底,名聲也是錢。」
李流雲說道:「若不是為了錢,那便是堂口的說書人,講書攢香火,這周玄,似乎哪哪都不沾邊啊。」
「做生意和走江湖,是兩種邏輯,你用生意場上的規則去推斷這位風光的小先生,怕是離真相會越來越遠。」
阿旺已從「被青風盯上」大恐怖中,平靜了下來,神情更是出奇的放鬆,朝著更前方的游神們的座位說道:「若他不是周玄,誰又能有這麼大的臉面,在毫無名氣的情況下,講一場書,能引得游神司齊齊上陣?」
「說的也是。」
李流雲也接受了台上那位身穿道袍,道士不像個道士,說書人不像個說書人的小先生,便是明江府的小先生,又忍不住嘲諷道,
「不過,他這書講得夠次的,颱風不夠穩健,嗓音也缺了些沉澱,要是放在我們百樂門,只能讓他在客人少的時候,上台講講,攢些人氣,打個好底子,正式登台,至少還要磨練四、五年。
至於讓白光、古玲這樣的大歌星給他暖場,他還真不夠格。」
「少說兩句吧,這種話頭,若是落進了游神司的耳朵里,咱們倆吃不了兜著走。」
阿旺勸說道。
其實該說不說,李流雲經營百樂門的幾年來,耳力、眼力確實犀利,她對周玄的點評,也都評在點子上。
當個說書人難,要想將書講好、講個滿堂彩,其中蘊含著大量的學問與技藝,
若是天賦異稟的講書先生還好,踩個七、八年的場子,也練出來了。
若是天資一般,說個數百場、上千場冷冷清清的書,才能有些門道,等講書講得爐火純青,聽得底下的觀眾熱烈叫好之時,已是人書俱老。
所以,說書人這個堂口,攢香火是很難的,也被一些老江湖,稱為最難修行的堂口之一。
周玄歸根結底,是個速成的說書人,颱風便不說了,他的嗓音,是利用「變聲之法」,做出來的「雲遮月」的嗓子。
做出來的嗓子,總不如天生的嗓音那般自然,遇上耳朵尖的聽眾,不太經得起推敲。
李流雲聽得出來,台下不少觀眾也聽得出來。
明江府是經濟中心,收音機的普及率較高,電台的數量也多。
曲藝節目,是電台收聽率最高的節目,觀眾們都沒少在收音機里聽講書,那些有名的先生,講書是什麼氣口、聲線是什麼質感,他們可太了解了。
周玄僅是一開口,講了一段極具範式的開場白,
「平水府說書先生周玄,初來貴寶地,斗膽登台,為諸位講上幾段,水平不高,能耐有限,望諸位多多包容。」
這段話才講完,懂行的觀眾,便喝起了倒彩來,噓聲不斷。
明江府有錢、也有人氣,正因為如此,厲害的說書先生便個個想著來這裡闖出名堂來。
闖名堂的人多了,觀眾的耳朵自然就叼了起來,他們遇到沒本事的,不管對方多大名氣,該轟趕就轟趕,該抨擊就抨擊,一點面子也不給。
但同時,他們又有一點好,若是講書的真是個有本事的,他們該服就服,該夸就夸。
顯然,周玄幾句話,沒討得他們的心頭好,便議論了起來。
「就這嗓子,他要挑著擔子去賣菜,估計都沒人搭理呀。」
「古玲、白光給暖場,還以為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呢,原來也是個繡花枕頭,除了模樣長得有些俊俏,一無是處。」
「長得是夠俊的,可惜祖師爺不上賞他飯吃。」
「這人得多大官啊,一把爛嗓子,兩大歌星捧他?」
周玄面對質疑,雲淡風輕,不往下講了,反倒是開了摺扇,輕輕搖晃著,頗有風度,好像觀眾們不是在罵他,是在誇他。
他這個模樣,瞧得趙無崖都恨起觀眾來了,說道:「玄哥兒咋了嗎?那聲音多有磁性啊,這還讓觀眾挑上理了?
我不揍得他們各個給我閉嘴,算我剛才沒吃肉餅子。」
「你多能耐啊,在這裡打人?」雲子良一把給趙無崖拉扯住,說道:「這講書啊,可是個大道行,連幾句哄趕都頂不住,那還講個屁,你瞧瞧人家玄子,巋然不動,那才叫風度呢。」
雲子良勸說眾人冷靜,余正淵和徐驪也都替周玄揪著心。
同樣揪心的,還有袁不語與周伶衣,他們兩人借著祖樹的連結,也聽著講書。
「袁老,弟弟這場書,不會砸了吧?」
「砸?就沒那可能性,有些說書先生靠的是嗓子,有的說書先生靠的是模樣,有些說書先生靠嘴皮子耍的溜,上去就砰砰給你說上一大段,先賺個熱鬧再說,
這些特點,我徒弟是一樣都不占,但他也不需要占,講書歸根結底,還是在講事兒,
宦海浮沉、三俠五義、野聞秘史、才子佳人……這些事兒能不能顯出有趣來,那才是真本事。」
袁不語也開了摺扇,胸有成竹的說道:「剛好,我徒弟在這方面,有頂著天的本事,瞧好吧,保準是個滿堂彩。」
袁不語既懂徒弟,又懂講書,他這份堅如磐石的信心,緩和周伶衣大半的緊張。
……
大都會廳堂里,周玄輕搖著扇,等著觀眾起鬨起得足夠了,聲量逐漸也變得小了,他才啪的一聲,將摺扇合住了,笑著說,
「要說明江府的觀眾不懂書吧,那也不對,聽幾耳朵,便聽得出我這嗓音與那些老前輩有些差距,
但要說明江府的觀眾懂書,還是不對,講書不是唱歌唱曲,全靠嗓音撐著。」
「喲?叫板?」
「自己手藝沒學到家,先學會質疑我們觀眾起來了。」
「這年輕先生,有些氣度啊,這麼多人哄他,他鎮定自若就不說了,還反過來要教訓人,好大的魄力。」
「哎喲,這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哪怕他今天書講得不好,往後一定是前途無量喲。」
一時間,人群里便有了兩股主流的聲音,一股是折服於周玄臨危不亂的人格魅力。
一股則是覺得周玄挑戰觀眾對於講書的理解,在跟觀眾叫板,
「唉,我還真就是叫板。」
周玄笑吟吟的說道:「講書講什麼,不就講你們沒聽過那些事嗎?我年紀不大,肚子裡的墨汁不少,待會兒我要講的事兒,保管你們誰也沒聽過,誰也沒想過,
而且這事兒吧,講出來還保准你們愛聽,若是我講了一句狂話,我當著你們的面……折了我手中這把扇子。」
「小先生唉,你往後路還長,可別說氣話呀。」
一位老書迷,起身朝周玄喊道。
作為老書迷,自然懂說書人的規矩——當著觀眾的面摺扇,便代表這位說書人從此退出行當,從此不再講書。
這位老人,聽的書多,剛才卻沒起鬨,他知道說書人成長的周期極長,周玄年紀輕輕,演出雖然有些瑕疵,但養了一身氣度,未來可期,若是因為一番氣話,便在這兒折了前途,可惜可悲。
「老人家,多謝捧場,但我這人,吐口唾沫是根釘,撂下去的話頭,哪有再撿起來的道理。」
周玄走到桌前,拍響了醒木。
「啪!」
醒木驚堂,眾人音量便更加小了。
周玄正色說道:「今日不講長書,不說短打,只講一篇我自己寫下的篇章,此篇中內容,有高人的點撥,也有我的黃梁一夢,夢醒便記錄了下來,整合成篇,
其中的仙俠狐鬼、元嬰化神,都是虛言幻影,我姑妄說之,你們且姑妄聽之,
這一篇書,名為《凡人修仙傳》。」
書名一露,廳場之中便哄堂大笑,笑著書名幼稚,修仙便是修仙,凡人便是凡人,凡人能修仙,怕是痴人說夢。
「天上的真仙、金仙,在成仙之前,皆是肉骨凡胎,凡人又如何修不得仙呢?
我們閒話少絮,講明正篇。」
周玄再次醒木驚堂,一聲脆響後,趁著觀眾短暫失神之際,他便講起了書,
「話說,那二愣子睜大著雙眼,直直望著茅草和爛泥糊成的黑屋頂,身上蓋著的舊棉被,已呈深黃色……」
周玄悠悠講了起來,
二楞子這個名字一出口,再次傳來一陣鬨笑,只是鬨笑聲,已經不如剛才那般大了。
《凡人修仙傳》中的韓立,有「韓老魔」、「韓跑跑」等綽號,而在韓立還是貧家一小娃娃時,村里人都喊他二愣子。
二愣子這般名號,放在仙俠故事中,充當主角的名字,哪怕只是村里人取的一個綽號,聽起來也是件幼稚的事情,但會場之中,大部分人,都笑不出來。
這年月,講究一個「賤名好養活」的道理,家中娃娃不管正名取得多麼文縐縐,總有一個土裡土氣的小名。
什麼狗剩、鐵蛋、翠花、鐵柱等等,
而小名為「二愣子」的觀眾,怕也是有幾個人。
一個如此土氣的名字,反而讓觀眾代入了自己的童年生活,自然笑不出來。
至於那些尚在鬨笑的人,待到周玄將故事推進到「三叔找到韓立父母,要利用自己是七玄門外門弟子的身份,推薦韓立去參加七玄門弟子的考驗」時,便沒有人再笑得出來了,
井國是一個神權至上的國度,同樣也是親情至上的國度,咨訊落後,要找些什麼體面工作,大多是父母指派、親戚介紹,
而《凡人修仙傳》開篇的內容,故事極簡單,便是韓立的三叔,因為疼愛韓立,要舉薦韓立進入七玄門,父母琢磨許久後,終於答應讓韓立去大宗門裡闖蕩一番,等到三叔來接人後,父母一路相送……
故事簡單,內涵卻不簡單,其中純真的家人親情,誠懇質樸,打動了前世無數讀者……
而這個故事,經過了周玄的演繹後,落在聽書的觀眾耳里,更是聽得他們心頭激盪。
韓立的三叔舉薦韓立入七玄門這樁事,總能讓台下人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在迷茫歲月之時,被好心的親戚拉扯了一把,才有了今時今日的生活,
廣泛的共鳴,幾乎在數個段落里,便被周玄那所謂的「爛嗓子」,迅速引爆,
「看著父母見漸漸遠去的身影,韓立咬緊了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框中的淚珠流出來……」
周玄講到此處時,眾人再次被激盪出了過往的回憶,少小離家,親戚幫襯,有時候甚至是去奔個好前程,父母卻像要經歷生死別離一般,戀戀不捨的跟著出村離鎮的牛車、馬車,一路送別,
父母、兒女,分離前的那一刻,雙方早就哭成了淚人……
尤其那位勸周玄不要動氣的老書迷,此時更是潸然淚下,他便如韓立一般,十四歲時,被二叔帶到明江鞋廠做工,從此,他與二叔相依為命,後來自己也開了小鞋廠,成了個生活富足的小老闆,三年前,他二叔逝去,便是他扶的靈。
二叔走後,他便不敢再回憶曾經往事,今日,卻被說書先生的三言兩語,將那些悲傷又幸福的記憶,都給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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