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九炷香祭品(1/2)
「我的命被人改過?」
徐荊山狠狠的揉著自己的光頭,竟然不顯得很意外,反而像一塊心裡石頭落地了似的,長舒了一口氣。
「可不是麼。」
趙無崖眼力不太高明,倒沒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反而發自心底的認為徐荊山感到意外,
他也不管徐荊山看不看得懂,將手中的羅盤遞了過去,煞有介事的解釋道,
「你看你內盤的卦象,是見運在書,折運在書,這翻譯成大白話啊,就是讀書能改變你的前途,但你的前途,也會因為讀書而斷折,
所謂成也在它,敗也在它,讀書,連續兩次修正過你的命格,只是前一次修改小,後一次修改大。」
徐荊山看著密麻麻的羅盤刻符,哪裡看得懂,這比那些大書法家狂草之書,還要難懂。
他便只能聽趙無崖的翻譯。
「成也在書,敗也在書,你這副卦,算得比遁甲的大高人還要准呢。」
「你似乎對這卦象,有心理準備?」周玄早早便瞧出了端倪,終於發問道。
徐荊山細細回想了自己年少時的遭遇,便說道:「卦像暗合了我曾經的往事,你們可能不知道,我這個人,打小便是個讀書種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周玄和趙無崖很難完全相信,
主要是徐荊山這副尊容,大光頭,打著赤膊穿西服,活脫脫一個土匪頭子,和讀書人哪裡搭得上邊?
他說他是魅魔的時候,兩人已經很難繃了,但有錢富婆的品位,還難講得清楚,他們捏鼻子也就認了。
可當徐荊山說到他是個讀書種子的時候,周玄、趙無崖已經「庫庫」的笑出了聲。
「你們笑什麼?」
周玄:「我家的驢懷孕了,想想就開心。」
「你又笑什麼呢?你家驢也懷孕了?」徐荊山又轉頭去問趙無崖。
趙無崖還在「庫庫」的笑個不停:「他們家的驢……庫庫……就是被我家驢日到懷孕的……」
「……」徐荊山。
「徐老闆,你接著講……接著講……」周玄繼續對徐荊山說道。
徐荊山這才講道:「我小時候讀書好,家庭條件卻不怎麼樣,父母都是佃農,田地是鎮裡一位東家的,那東家姓鄭,我管他叫鄭伯爺,
鄭伯爺膝下有兩個兒子,但都不成氣候,一個好吃濫賭,一個整日青樓作樂,
恰好,他見到我,覺得我過於聰明伶俐,又愛借他家的藏書,便覺得我是個讀書娃子,
有香火天賦的人,能進各大堂口,往後前途光明,同樣,有讀書天賦的人,能進各大府衙,以及骨老會下屬的慧豐醫學院,前途也很可觀,
鄭伯爺後人無望,便想把我培養出來,往後若是混出了個名堂,也能福蔭他那倆不成器的兒子。」
徐荊山講到此處,抬頭望天,說道:「鄭伯爺把我收下,我認他當了干爺,從此,我父母有了自己的田壟,干爺送的,而我,則被接到了鄭府,每日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這便是我的命運,命成在書。」
「命敗在書,作何解釋?」
趙無崖又問。
「我十七歲那年,再過數個月,便能考學了,以我當時的成績,進個府衙做事,綽綽有餘,但我希望自己能考進慧豐醫學院。」
慧豐醫學院是骨老會旗下最重要的產業,裡頭的學生,有不少都當了善德醫院的醫生,還有一些,會進入太平紳士這個財團,
無論是骨老名醫,還是太平富賈,在一個小鎮上,那都是橫著走的人物,鄭伯爺的「奇貨可居」之策,也算要見到效果了。
「結果,在我來明江府備考的那一個晚上,我見到一個穿著儀態仙風十足的老人。
他進了我的屋子,對我說……後生,書里能讀出個金山銀山,豐潤嬌娘來?」
趙無崖聽得很感興趣,問道:「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讀得出來,老人又問我,那你讀書,讀得出為國為民、心懷天下的道理嗎?
這個話題太大,我讀書只是為了混個好前程,並沒有想那麼多,就說……我沒想過這些道理。」
徐荊山說道:「我話音一落,那老人便嘆著氣,說我本是上應星宿文曲,降世便應心懷聖賢,讀的是聖賢之書,往後成為一代人間文聖……」
「庫,庫,庫」
「你們太過分了……」
「我又想起我們家的驢了。」
「我和他想的一樣。」
周玄、趙無崖兩人伸手掐住了臉頰,方才止住笑……一代文聖現在成了販賣山珍的光頭大哥,這很難讓人繃得住。
「那老人說了,說我本是人間文……」徐荊山重新講到「文聖」時,還故意停住,見周玄、趙無崖不再發笑,才繼續往下講道,
「我是文聖的命,但那個鄭伯爺,卻暗中推算出了我的命格,將我接到了府中,讓我攻讀世俗之書,福蔭鄭家後人,
在那位老者的口中,這便是改命,人間文壇大聖,最後只能出就一介富賈俗醫,可惜,可嘆。」
「那老者,不是別人,正是西谷真君。」
西谷真君,便是周玄四方錢的「西錢」上印的那位……
「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便渾渾噩噩了起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從今以後,我的命運便發生了轉折,我變得不愛讀書了,看些雜書、閒書還行,但要閱讀些什麼深奧的學問,便頭痛欲裂,生不如死。」
徐荊山說道:「有此怪病,我考學自然不中,但從此,我卻開啟了販賣山貨的命途,好在,我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材料,一兩年的工夫,便已風生水起,
後來回想,必然是西谷真君怪罪我浪費了文聖之命格,便將它收了回去,從此,學問之於我,便沒了緣分。」
周玄聽到此處,機敏問道:「你娶第一個老婆,是在考學之前,還是在考學之後?」
井國有些人結婚很早,十四、五歲時便已成家,而徐荊山考學時,已經到了十七歲,這個年紀的,成家更是理所應當,需要詢問清楚。
「考學之後。」
周玄聽了答覆,將事情的思緒捋了捋,便覺得徐荊山所求的事,雖然只是娶妻生子的小事,但要辦到,卻特別的棘手。
「你是文聖之命降凡,只因鄭伯爺瞧中了你的命格,將你接回了他家,希望你考出了前途之後,照顧他們鄭家,卻無意中改變了你的命運,
這是第一次改命,觸動了天星。
你考學之時,又遇上西谷真君,他怨你不成氣候,收走了你的命格,讓你與深奧學問無緣,這是第二次改命,是真君出手。」
周玄雙手抱胸,品讀著徐荊山的面貌,說道:「真正讓你有了如今悲慘境地的,怕還是因為你的命格被收走,那是真君給你收走的,要想把命改回來,原理倒也簡單,
讓西谷真君,把你的文聖命格,還回來就行……」
那麼問題來了,
西谷真君,在哪裡?
「光陰界。」
趙無崖幫腔說道。
「為什麼在光陰界?」周玄問道。
「道門四大神君,都在光陰界。」
趙無崖指了指天穹的方向,說道:「玄哥兒,知道天上的星宿嗎?其中有四顆,便是四大神君留下的法器,指引著道門的弟子,
你的四方錢,能夠應驗,便是神君星宿照耀指引著呢。」
「意思是,我要找西穀神君,便要去光陰界?」
「你還去不了,你沒八炷香。」
趙無崖說道。
在井國人間界的弟子,升入了八炷香,成為人間半神之後,便會聽到光陰界的召喚。
有了這聲召喚,才能進入光陰界。
「那光陰界,去過的人,基本上回不來人間了,傳問裡面是妖魔成群,精怪到處都是,只是活著,便已經極難了。」
趙無崖說道此處,又說道:「這副閻王卦,估計又只能作罷了……這些卦啊,各個回報豐厚,但很可惜,鏡中之花,水中之月,瞧起來像回事,一觸碰,便神消形滅,惱人得很啊。」
趙無崖已經不指望給徐荊山改命了,他想跟徐荊山再寒喧幾句後便離開,
去街上做些便宜算卦生意嘛,也沒什麼不好的,做一樁便有香火在結算,雖然很少,每日堅持,四處尋龍算卦,有個五、六、七、八年,不也升七炷香了嗎?
犯得著在這「閻王卦」上做文章麼,
他按著內心計劃,講了幾句場面話後,便要轉身離開,但他要走,周玄卻愣在原地。
「玄哥兒,走了,西谷真君做下的手筆,哪是我們這些人間道士破得了的。」
「玄哥兒……」
趙無崖不斷的催促,周玄卻像沒聽見似的,托著腮幫子沉思著。
「玄哥兒,我們該上路了。」
「先別急,我想到一個問題。」
周玄凝視著徐荊山,對趙無崖說道:「崖子,閻王卦的卦主,是受了某些信仰的指引、賜福,卦主才會找到我解決紅塵之擾的,對吧。」
「是啊。」
「徐光頭……徐文聖是受了西谷真君的指引,才來找我問的卦,
而他的紅塵之擾,解決的手段,卻是尋到西谷真君。」
周玄說道:「那麼問題來了,西谷真君肯定是知道我們兩人去不了光陰界尋他的,那為什麼還是指引徐老闆等候我們呢?」
「額……」
「他知道我們辦不成的事情,卻指引徐老闆來找我們,這不是吃飽了撐的?」
周玄說道:「所以,七葉尊者那副卦,我算不清處,但徐老闆這副卦,解鈴之法,必然不會在光陰界。」
「那能在哪兒?」
趙無崖也咀嚼出了個名堂,連忙問道。
「徐老闆,你這個店,真的沒有什麼名堂嗎?」
「沒有啊。」徐荊山四周望了望。
「我看著這店,倒有些熟悉,我既是個道士,也是個說書人,說書人,以夢境為手段,你這店裡,有夢境的味道。」
周玄走到西牆處的一副字畫前,伸手觸摸。
畫紙一入手,
周玄便有一種彈性細膩之感,這畫紙,竟是人皮的觸感,
但他仔細觀望畫紙,又是正兒八經的宣紙,無論是結構、紋路,還是肉眼觀察到的細節,與尋常宣紙,毫無二致。
「正如說書人夢境之中的破綻,事物的模樣與質感,貨不對板。」
周玄這麼一說,
趙無崖也跑去摸宣紙,把畫摸了個遍,也愣是沒有摸出什麼區別來。
「不對吧,玄哥兒,我怎麼沒感受到差別呢?」
「因為你不是說書人,對於夢境的觸感、眼力,都不高明,再加上,你感知力也沒有我的強,這個夢境,很是真實,不是長期浸淫此道者,不可感知。」
周玄的話,有點傷崖子的自尊心,
但崖子想想,又覺得有道理。
辨別夢境,是說書人吃飯的手藝,要是其餘堂口的人,這麼容易便能辨別得出來,那說書人又憑什麼屹立於九大古堂口之中。
只見,周玄走向了徐荊山,問道:「此店是夢,你是夢中人。」
「我是夢中人?」
徐荊山被說得愣住,額頭之上,竟然多了一點很難察覺的灰白斑點。
這斑點的色澤,在見過不知多少次生死的周玄眼中,已經極為熟悉。
這是骸骨的顏色。
「你在夢中,已經居住了多少歲月?你的經歷,是真實還是虛妄。」
「真實的……不……不像是真實的……我有些記不清了。」
「你記得清,你想一想,你再想一想。」
周玄見徐荊山臉上的白點愈來愈多,便覺得他一直逼著徐老闆想起生前之事,很有效果。
這種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夢中人,生不知其生,死不知其死,在夢境中,他與活人無異,而一旦夢境退散,他才知道……自己早已是一架白骨骷髏。
「徐老闆,你真是文聖命格?又真被西谷真君,將命格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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