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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往昔須臾之夢(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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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無人的月台里吹著冷風。

按說等車時應該低頭玩著手機,再不濟也要在耳機里放一首歌,可張述桐並沒有,他只是靜靜地把手放在雙膝上,眺望著遠處的黑煙。

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干涉越來越深——能坐著等車就是最好的證明,張述桐撫摸著冰涼的椅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可他還是不清楚「最深的秘密」是指什麼。

路母的死?

張述桐能做的只有跟上去看,可女人的行蹤往往不定,有一次他從廟裡睜開眼,本想效仿上次那樣跟下山,對方卻只是在偏殿裡看書。

還有一次他從學校里醒來,急忙往山上跑,上氣不接下氣地到了廟裡,殿內空無一人。

就連女人晚上回來的時間也愈發不確定了。

他確切地感知到什麼事將要發生,猶如一把暗藏的槍。槍的扳機已被扣緊、只待擊發。可你不清楚它何時發射,只清楚槍口對準了誰。

這到底是夢,還是往昔記憶的碎片?

那時在船上、他的視線隨著路青憐捂眼而變黑就該明白的,如果不是她曾親身經歷過那一幕,自己又怎麼可能「跟」著路母上船呢。

這是早已發生的事。

儘管是已經發生的事,張述桐仍祈禱著奇蹟的發生,既然是夢而不是冷冰冰的現實,就該有奇蹟對吧,說不定她一直等待的父親會乘著火車在最後關頭趕來,就算挽回不了什麼,至少能在身邊聽她唱一支歌。

張述桐抬起眼,火車的確更加近了。

如今他的生活三點一線,學校、月台、寺廟。時間的尺度已經模糊,有時睜眼是清晨,有時是黃昏,他也分不清一天尚未過去還是去往了新的日子。

但他行動的路線總是不變,如果在廟裡醒來就陪路青憐去上學,如果在學校里醒來就獨自走去車站,在月台里靜坐一會,再走回去。

今天的任務差不多完成了,他拍拍衣服,從長椅上起身。

夕陽沉到湖面的時候,是路青憐放學的時間。

張述桐朝校門口走去,他路過一家超市,櫃檯上擺著裝泡泡糖的罐子,他試著伸手抓了幾塊,老闆看著報紙,恍若未覺。

其實張述桐也想付錢,可沒人能聽到他說話,遑論察覺到他的存在。

他慢慢嚼著泡泡糖走在路上,包裝紙上是西瓜味,吃到嘴裡卻沒有味道,真正的味如嚼蠟。

他看著這座落日的城市,孩子笑笑鬧鬧跑過街頭,八九年前它是灰暗而破舊的樣子,起初張述桐不懂那些笑聲里的含義,後來才明白,是因為未來它在一點點變好。

生活會越來越好,世界會越來越好,簡直是每個小孩心裡理所應當的事。因為它從前在變好,所以以後一定會。

可真的會好嗎?

如果在夢外,也許他會說:

「路青憐同學,情況越來越不妙了,一起想個辦法……」

但他現在只有一個人,說來奇怪,這段時間明明他一直與路青憐同行,他走過了她走過的路,可他們誰都認為自己孤身一人。

張述桐想得出神,啪的一聲,嘴邊的泡泡破了。

他正身處一條無人的小巷裡,是他們每天上放學必經的路,路面整潔,沒有樹枝也沒有石子。張述桐很沒道德地將紅色的泡泡糖吐在地上,抄兜繼續走。

路母的藏書里除了聖經還有本中庸,裡面說「君子慎獨」,大意是獨處時也要注意自己的品性與言行,張述桐註定做不了君子,這是個夢,再說他心情一般,髒點就髒點吧。

不久後他到了學校,等路青憐出了校門,兩人如往常般回了廟裡,再睜眼時已是清晨。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兩道正在對練的身影。

路青憐一直很聰明,她學什麼都上手極快,哪怕是打架。

這幾天張述桐看著她晨練,從起初被路母隨意絆倒在地,到勉強防守幾招,再到眼下的苦苦支撐,雖然一直很狼狽,可路母的動作也愈發不留情起來。

今天的她似乎不滿足於防守:

路青憐一側腦袋,閃過迎面打來的一拳,高高的馬尾隨之一晃,

她隨即伏低身子,躲過女人連接攻來的第二拳。路青憐一扭纖細的腰肢,單腿橫掃,霎時間塵土飛揚、鞋子在地面划過一個圓弧,卻被女人輕鬆地躲過——

但這只是假動作,揚起的灰塵中,只見路青憐單手撐地,另一條腿早已蓄勢待發,此刻如箭矢般射出,縱使路母也怔了一下,可那條腿轟至面前時,卻沒有鞋,只剩一隻穿著襪子的小腳。

路青憐原地摔了個屁股墩。

低頭一看,原來鞋子沒跟上她的動作,還停留在原地。

女人的訓斥聲隨後而至:

「你太心急,這才多久就想進攻?」

可路青憐只是微微皺起眉頭,仿佛有什麼不對。

她單腳點地、幾步撿起鞋子,直到鞋底被翻過來,才懊惱道:

「有東西。」

張述桐愣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因為鞋底上正沾著一塊紅色的「軟泥」,他確認又確認,那正是他昨天吐掉的泡泡糖!

一塊無意中吹破的泡泡糖,吐在了她回家必經的小巷,又被她無意中踩到,致使晨練時鞋子黏在地上。

如此簡單的一件事,卻讓這片沉寂如死水的夢境泛起一絲漣漪。

沒有這塊惱人的糖,她本該凌厲地出腿,連強大的母親也會失神一瞬,但她現在一個不慎摔倒在地。

事情的走向徹底不一樣了!

全賴自己吐掉的那塊糖。

全賴自己!

可這不是早已發生的事嗎?

張述桐愕然地摸了摸嘴,突然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是啊,夢裡的事早有固定的軌跡,他這個局外人理應改變不了什麼,可隨著他對這個世界的干涉越來越深,竟真的改變了一件很小的事,那是不是說明——

自己……

能改變這場夢?

改變早已註定的結局!

他一下從台階上躍起,激動地踱著步子,或許這才是這個由狐狸雕像生成的夢境裡最大的秘密——

如果你真的把它當成不可更改的過去,便會一直在夢中沉淪,可如果改變了某一個節點的走向……張述桐不知道現實中會發生什麼,他只是想起了那隻悲傷狐狸,想起了自己要試試看。

這一天在學校他做了各種嘗試,先是在紙上留下一段話,可字跡剛寫上去就消失了。

路青憐午睡的時候他努力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寒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她卻趴在桌子上眯著眼睛。

等她鋼筆里的墨水沒了,張述桐又去推她的墨水蓋,瓶蓋咕嚕咕嚕地滾下桌,路青憐卻頭也不抬地伸出手,一把將其撈住,又將身側的窗戶砰地關緊。

張述桐甚至在她起身時費盡全力拉開了椅子,心想待會摔一跤總該有所察覺,可路青憐根本沒有坐下,她靠在走廊的窗戶上,拿著元旦的曲譜,輕輕哼起排練時的歌。

不夠,還遠遠不夠,張述桐的心一點點焦急起來,他能引發的改變還是太小,小到被當成一件不起眼的意外,就像誰會認為沒關緊的窗戶是被人打開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直以來的目標都是錯的,他總想做點什麼喚醒路青憐,可他要做的不是探查而是阻止,分明路母才是關鍵。

第二天一早張述桐等在大殿外,女人一襲白衣,在神像前雙手合十,低聲念著什麼,他試著去晃那扇老舊的木門,像風忽然變大了,木門吱呀吱呀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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