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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往昔須臾之夢(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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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述桐等在大殿外,女人一襲白衣,在神像前雙手合十,低聲念著什麼,他試著去晃那扇老舊的木門,像風忽然變大了,木門吱呀吱呀地響著。

殿內的女人沒有理睬,他手中的力道更大了,從前將門推開一條縫就耗費了他全部力氣,可現在可以推著門來回擺動,張述桐甚至扇起了一陣風,風吹起了女人的衣擺,對方終於抬起眼帘。

路母轉身朝木門走去,張述桐沒指望她會察覺到不對,又快步跑到神像前,趁機將蠟燭吹滅,殿內倏地昏暗下來,像大白天撞見了鬼,女人果然停住腳步,張述桐正要見招拆招,可路母卻從木門後提起一道小小的身影——

路青憐又沒去上學。

果然,又是這樣,他一瞬間失望了,這個世界好像冥冥之中在和自己作對。

女人將路青憐放在地上,輕聲說了幾句,路青憐才不怎麼情願地回頭走遠。

張述桐嘆了口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門外,不出所料的話眼前又會一黑,可他等了一秒、兩秒……半分鐘過去了,視野卻遲遲沒有變化。

自己還站在殿內!

張述桐正感到一陣不可思議,路母已經回到神像前將蠟燭點燃,借著燭光,蛇的左眼更加黯淡了,似乎不久後就會化成一片漆黑。

張述桐聽不清路母低聲說了些什麼,他不信神,也很難猜出話語的內容。

是在祈禱?信仰似乎就是這樣的事,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唯有相信你的神不會拋棄你。

可張述桐甚至不清楚青蛇廟的教義是什麼,這裡不是教堂,沒有牧師宣講愛與希翼,也就不知道青蛇神是否給予了回應,但無論這條蛇回應了什麼,他都要阻止。

張述桐再一次吹滅了蠟燭,殿內再一次昏暗下去,這回女人沒有將其點亮,黑暗中,她默然地注視著神像,出神良久,不知想到了什麼,披了外衣朝山下走去。

張述桐辨認出那是漁船停靠的方向,一路上路母仿佛有心事,走得並不算快,所以他卯足了勁往前跑,張述桐來到船邊,迅速解開了綁在船首的繩子,又用力一推漁船。

等路母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只有空空如也的水面。

她又看向明顯是被故意解開的繩子,微微頭疼地嘆了口氣。

張述桐喘著氣想,也許女人覺得這一切都是路青憐暗中做的,不過她怎麼想都無所謂,只要能拖住對方的腳步就好。

是的,就是拖住她的腳步,現在的張述桐無比需要時間,更多更多的時間,等他被這個世界的人看到的那一刻,他等的就是那個時機。

路母沒有急著把船找回來,她轉身離去,是往城區的方向走,張述桐正要跟上,熟悉的黑暗向眼前襲來。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聽著二年一班的教室里傳出的歌聲。

路青憐站在合唱團的前排,今天是一次正式的彩排,女孩們沒有像從前那樣打鬧,相反一個個十足地緊張、鄭重,她們今天還化了淡淡的妝,張述桐看到路青憐白皙的兩腮上點著一抹緋紅,像是害了羞。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一道長發垂肩的身影站在那裡等。

路母提著一個大大的塑膠袋。誰也沒想到她會在這裡,路青憐驚了一下,張述桐也驚了,他看到塑膠袋裡裝著肉和蔬菜,女人褲腳上還沾了一些泥點,像是剛從菜市場裡趕來。

「媽媽為什麼來了?」

路青憐不解道,又下意識遮住臉。排練時教室里的開著暖氣,她唱得認真,額角便流了汗,如果她像只貓,那現在是只花貓。

「你說呢?」女人卻無奈地說,「還不是因為你。」

路青憐不解地歪了下腦袋。

「你放心不下我,媽媽也放心不下你。」路母點了點她的腦袋,「現在裝傻有什麼用。」

路青憐卻真的不明所以,她還不知道今早剛幫某人背了口黑鍋,張述桐看得暗笑,隨即是一陣欣喜,因為眼前的景象證明他的推斷是正確的,他無疑又輕微地改變了一點過去,雖然只有一點點。

——沒有那艘被解開的船,就不會有媽媽接她放學,也不會有塑膠袋裡新鮮的肉菜。

她們沒有急著回山,而是手牽著手來到了湖邊。

湖水被染成了橘色,再過不久就是長久的黑夜,她們在這片即將消失的景色前駐足。

女人半晌問道:

「還記得你之前打架的事嗎?」

路青憐轉過臉。

「我聽同學說了,你最近在幫人出頭,收了很多零食。」

路青憐身子一僵,正垂眸想著理由。

「你做得對。」女人卻說,「不出手是對的,但吃些零食沒有關係,為什麼不能讓自己開心點?廟祝啊,其實是個需要堅持的東西,所以要多找點能讓自己開心的事做,否則總會有一天堅持不下去的。記得那句話怎麼說?要多一點包容,多一點耐心,多一點……」

說道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像個少女似的朝路青憐眨了眨眼:

「多一點期盼。」

她語氣活潑極了,可現在的路青憐油鹽不進,她聽後想了想,又開始盯著塑膠袋。

——我餓了。

張述桐替她翻譯。

「都已經買了,難道還能不給你做?」路母笑了笑,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比我小時候還饞。」

「嗯。」路青憐點點下巴。

張述桐又翻譯道——媽媽你理解得很對,可以永遠這樣理解。

夕陽還是落下來了,張述桐看了眼腦後的黑煙,似乎這個世界的人也察覺不到火車的存在,可它確實更加近了。

他們心情愉快地回到了山上,路母親自下廚,張述桐卻沒這個口福,就好像對自己亂吐泡泡糖的懲罰,他仍然吃不到真正的飯菜。

偏殿外挑了一盞燈,剛出鍋的飯菜在黑夜裡白氣升騰,母女倆對坐在一張正方形的小餐桌上,雖然吃不到,張述桐卻能聞到飯菜的香氣。

路青憐啃著一塊紅燒排骨,更為濃烈的香氣鑽進鼻腔里,張述桐心說不感謝我這個功臣也就罷了,你怎麼還故意饞我?

為表抗議,他拉回推動著偏殿的門,希望扇起的風吹散排骨的香味,當然無濟於事,倒是這門板真夠厚的,累得他夠嗆。

這一天晚上她們又擺出對練的架勢,之前女人從未讓路青憐在晚上施展過拳腳,可也許是剛吃了頓大餐,她的教育方針是給根胡蘿蔔再給根大棒,當然,這一次動作輕柔了許多,真是位有趣的媽媽。

一陣交鋒後,母女倆都微微出了汗。

「今天就到這裡。」女人吐出口氣,「先回屋洗個澡換件衣裳。」

其實不用說路青憐也會這麼做,她從小就是個潔癖。

她聽話地進了屋,房門虛掩著,才小聲問:

「元旦那天媽媽會來看演出嗎?」

女人卻猶豫了一下,只是將房門合攏,張述桐搖搖頭想,看來做得還是不夠,什麼時候路母一口答應下來才算成功,任重而道遠啊。

路母最終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拾起了門閂,體貼地將偏殿的門插好。

那門閂足有一指厚,現在的他絕對抬不起來,張述桐真的有點想吐槽了,喂,有點傷人了啊,他又不是偷看人洗澡的變態,有必要防得這麼死?

可根本沒人能看見自己。

張述桐木然地看著女人的臉,她的臉上緩緩劃下兩道淚痕。

那把槍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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