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往昔須臾之夢(四)(2/2)
當然這是很久以前的回憶,也就代表它在某一天消失了?
張述桐又想起她曾冷硬地不讓自己下水,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也許她也模糊不清。
學校到了。
朗朗的讀書聲中,路青憐快步進了校園,張述桐卻遲遲沒有跟上,眼角的餘光里,一滴血自路母的手上淌下,在水泥的地面上迸出一朵紅色的花,宛如綻開的臘梅。
新的一天他仍在破風聲中睜開眼,不大的院落里,正是打得最激烈的時候,路青憐扎著馬尾,每一拳每一腳都夾雜著風聲,可路母一改從前防禦的架勢,竟主動進攻。
路青憐漸漸招架不住,很快露出破綻,伴隨著一道悶哼,路母微微收力,一腳將她踹倒在地。
張述桐吃驚地想你們家的教育方式都這麼獨特嗎?可他看了一會,漸漸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單方面的毆打,而是對練,毫不留情的對練,女人神情嚴肅,仿佛有什麼事情在身後追趕著她,因此每一次出手都帶著急迫與凌厲,她們兩個越打越快,竟讓人生出眼花繚亂之感。
「再來,忘了我怎麼教你的!」
又是一次倒地。
路青憐不哭也不喊,倔著臉從地上爬起來。
「再來……」
「注意身後……」
「你太習慣用腿……」
漸漸連訓話聲也沒有了,只有一次次碰撞、跌倒、爬起,然後再跌倒。
以至於這天路青憐蹲下餵狐狸的時候,都輕輕蹙起眉毛。
但也不是沒有收穫,小路同學的光輝事跡在整個年級都傳開了,漸漸地有人找她幫忙出頭,報酬往往是一袋薯片或一袋餅乾,教訓某個平時絕不敢招惹的傢伙。
張述桐無奈地笑笑,怎麼有往校霸發展的趨勢。
汽笛聲又響起了,是那列永不靠近的火車,他無意間扭過臉,愣了一下,一個箭步衝到窗前。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火車居然近了一些。
張述桐快步走出教室。
又是黃昏,行至半山腰的時候,五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圍了上來。
山路上的雪漸漸化了,張述桐卻還是選了一棵沒有積雪的樹,倚在上面看路青憐餵狐狸。
他有預感,這個冬天這群狐狸會長胖不少,只因那隻粉色的書包里塞滿了零食,歸功於它們的校霸主人。
出頭歸出頭,但路青憐堅決不出手,只是出個場,效果同樣顯著,比如甲和乙鬧了矛盾,她先去甲身邊晃一晃,又去乙身邊露個臉,賺的缽滿盆滿。
陰差陽錯倒是幫了一個平時受欺負的孩子。
她要的薯片很少,點名要火腿腸和肉乾,大力水手愛吃菠菜,路青憐同學……嗯,其實是為了餵狐狸。
這群小東西才是真的無憂無慮,張述桐已經能摸到狐狸的腦袋了,他試探地伸出手,狐狸只是歪著頭看看空氣,以為一陣寒風吹過。
張述桐沒有停留,繼續朝廟裡走去。
趁著天色變黑之前,他走進正殿。
路青憐的奶奶在準備晚飯,這裡只有他一個人。
大殿裡點著蠟燭,張述桐先試著推開角落的那扇小門,照樣失敗。
他並不氣餒,黃昏照亮了東邊的牆壁,張述桐注意到上面有什麼東西,依稀能看出是一個泥娃娃的塑像,記得路青憐說,壁畫中記載著泥人的傳說。
張述桐掃了一眼,又看向剩下那副被照亮的畫。
畫面中央是一個低矮的建築,四四方方的造型像是一處寺廟,可寺廟周圍是一片廣闊的藍色。
那是湖?
是說從前的廟建在湖中?
在夢境中他只能獨自揣測,張述桐又注意到水裡那道蟄伏著的陰影,像是藍色顏料的參差,也許是作畫的人手藝太糙,也許是……
張述桐轉頭看向那條青蛇的塑像。
他第一次發現蛇眼是兩塊紅色的瑪瑙,左邊那塊仿佛黯淡一些,寶石像是有了生命,若有若無的陰影在裡面流動,如夢似幻。
「時間不多了。」
張述桐沒由來地想起這句話,可寶石怎麼會流動,他正懷疑是夕陽的光照作祟,準備走近一看,眼前又歸於黑暗。
今早的晨練打得還要激烈,路母甚至不再收力,她溫柔起來時是一位很好的母親,嚴厲起來渾身卻散發著接近實質性的威壓。
這就是路青憐現在的日子了,每天過著充實而富有規律的生活,也可以說單調無比,廟裡很小,學校也不怎麼大,她上放學又專挑近路走,每天走的路不算少,其實生活在一方小小的世界。
有時晨練也會痛得閉眼,也許不解母親突如其來的嚴厲,但她一向是少話的性子,媽媽不會害她,說什麼就做什麼。
也可能是學校的日子轉移了她的注意。
書包里的零食越來越多了,放學時合唱的聲音越來越整齊,老師還算有眼光,將路青憐選為了領唱,她長得漂亮,唱歌又好,清冷的氣質初具雛形,光是站在那裡就會吸引無數人的目光。
這一天上語文課,老師講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時候,有個調皮的男生插嘴:
「老師,我覺得路青憐就很符合。」
班上笑作一團,路青憐低下腦袋。
「你要快點長大。」傍晚的偏殿前,夜空中亮起了星星,女人攬著她的肩膀。
「我現在就覺得那些同學很幼稚。」路青憐卻覺得自己足夠成熟了,她把課上的事講給媽媽聽,是個熱乎的例子。
「嗯,是啊。」路母想了想,最後拍拍她的腦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張述桐下意識轉過身,他感到黑暗中潛藏著某道視線,蒼老的婦人站在那裡,正默默地注視著母女倆的對話。
張述桐悚然,只因對方從前只穿著一身粗簡的布衣,今晚她卻披上了一件青袍,那件灑脫的青袍在她身上是那麼得格格不入,袖口寬了、衣擺長了,她佝僂的背影甚至撐不起這件衣服,看得出上一次穿它還是很久很久前的事。
與之相反的,路母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衣,又問:
「現在的日子苦不苦?」
「還好。」路青憐沒把話說死,其實她覺得現在的日子沒什麼苦的。
「以後的日子可能會更苦一些。」
路青憐正在看天上的星星,她在心裡丈量了一下,沒怎麼在意地點了點下巴。
「快睡吧。」
睜開眼後又是新的一天,如今他也分不清過了多久,只靠街上灰黑色的雪判斷著時間的流逝。
這一天路青憐排練完回了山上,她在桌前寫完了作業,等得無聊,對著無人的房間練習著元旦的歌。
這裡沒有觀眾,張述桐輕輕鼓起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