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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民國麗人(十-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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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正撤到梳妝檯後, 也不管肩膀上擦到的槍傷,扶起靠在牆邊的男人, 疾聲道:「二爺,你怎麼樣?你……」

手掌沾到一片溫熱。

他心裡一驚, 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眼神驚懼, 往下看了一眼——觸目驚心的血, 尚且帶著溫度,染紅了他的手指, 也浸染了那人如雪的長袍。

沈景年容色慘白,細長的雙眸暗如夜色,而潛伏在那層黑暗下的, 卻是宿命終定的平靜。

他一手捂著腰上的傷口, 另一隻手握著槍,語氣不帶半點感情:「你一個人走的了嗎?」

齊正死死盯住他的傷, 沾上血的手抖的厲害, 猛地搖頭:「不, 二爺,我的命是你給的, 我帶你一起出去!」

沈景年笑了笑, 看著他。

齊正啊,平時槍林彈雨在前,也從不變色的鐵血男兒,現在卻滿臉恐懼, 面部五官都扭曲了。

死亡,真的這麼令人畏懼嗎?

「一起走,沒可能……咳咳。」沈景年皺眉,咳嗽了兩聲,懶得擦去咳出的血,唇角勾起一抹輕諷的弧度:「你這麼固執,只會一起死在這裡。」

齊正衝口而出:「那又有什麼?等會殺他幾個狗娘養的,就算死,我也——」

沈景年淡淡道:「這麼晚不回去,小嵐一定點著燈,在家門口等你。」

小嵐是齊正娶的媳婦,結婚才幾個月,兩人青梅竹馬長大,感情很好。上個月,齊正等來了好消息——小嵐有了身孕。

齊正額頭冒汗,咬牙道:「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可能拋下你獨自逃命,干下這等卑鄙的事情,我怎麼跟兄弟們交代,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沈景年輕笑:「人活一世,爭那點臉面有何用……鏡花水月,皆是虛妄。」

外面又響起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齊正冷笑,倏地抬頭,看也不看,直接向門口連開幾槍,然後立刻低頭彎腰,避過對方射出的子彈。

外頭有人中槍,痛叫起來,腳步聲亂而紛雜,看來又退出去了。

沈景年低低咳嗽了幾聲,氣息微弱:「窗在那邊,玻璃已經碎了……咳,從這裡跳下去,以你的身手,不會受傷,車就停在路邊,你能全身而退。」

齊正怒目圓睜:「我說了,我不會丟下你逃命!老子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夫!」

沈景年看著他,嘆了一聲:「……何必。」他悶哼了聲,因為流血過多,唇色已近慘白:「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這一生,我得到很多,現在也到了還債的時候。」

齊正握緊了手裡的槍:「二爺,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您別放棄。」

沈景年目光漸漸渙散,聲音愈加輕微,喃喃道:「殺人償命,曾經為求利益,不擇手段,樹敵無數,就該想到……咳,總有一天,也會橫屍街頭。」

槍聲又響了起來。

齊正罵了一句,再一次還擊,暫時擊退對方。

雙方交火,亂槍掃射後,便是片刻的寧靜。

最終的決戰,一觸即發。

忽然,窗口的方向,響起一道清越的聲線:「餵。」

齊正大驚,下意識地對準聲音舉槍,隨即震住,手停在半空,腦子瞬間空白。

一輪慘澹的月光下,年輕俏麗的女人無聲無息出現,身披銀色月輝,閒適地坐在玻璃盡碎的窗台上,一雙修長筆直的腿交疊,肌膚雪白如皎潔月色,美艷絕倫的臉上濺著幾滴艷紅的血珠,盈盈欲墜。

月色和血色之間……

佳人絕色。

沈景年也看到了那人,已經逐漸遲緩的神智,忽然清醒過來,厲聲道:「你回來作什麼?快走——」他看著對方臉上的血,眉心緊擰,停頓片刻,開口:「你受傷了?有沒有怎麼樣?」

阿嫣看著他,平靜道:「我很不好——沈先生,我很久沒這麼不好了。」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沈景年咬了咬牙,呼吸急促:「走!」

阿嫣便不看他了,轉向一臉驚愕的齊正,聲音平淡:「外面有幾個人?」

齊正不由自主答道:「兩個受傷,一個逃了,還剩五個。」

阿嫣又問:「你剩幾發子彈?」

齊正:「七發。」

阿嫣從窗台上跳了下來,向他們走過來。

沈景年不住地咳嗽,傷口血流不止,蒼白著臉道:「彎腰……咳咳,張嫣,這不是你使性子的時候,你要過來給我爬著——」

外面有人向裡屋射了幾槍。

阿嫣側身避過子彈,眉毛都沒動一下,走到沈景年和齊正身邊,蹲下來:「沒有狙擊手也沒有神槍手,都是亂開的槍,恨不得閉著眼睛射上幾十發,能打中我才怪。」對齊正伸出手,攤開:「槍給我。」

齊正說:「你瘋了?!」

阿嫣沒答話,沉默了下,說:「……是不能讓你看清楚,怕嚇著你。」

齊正張口:「你怎麼過來的——」

話還沒問完,對方猝不及防地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記手刀劈在他的後頸上,乾淨利落。他只覺得一痛,就失去意識,倒了下去。

阿嫣看向沈景年,思索片刻,扯了扯唇角:「你就算了,打你一下,估計就送你上路了。」

沈景年沉默一會,忽然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人?」阿嫣挑了挑眉,掰開齊正的手指,搶過他的手/槍,目光落在黑魆魆的槍口:「沈先生,你沒讀過志怪小說嗎?剛認識那天,我記得跟你說過,求神拜佛沒用的話,不如試一試求妖魔鬼怪。」

她笑了一下,聲音又輕又軟,慢慢道:「你就待在這裡,看著我美麗的身姿——」說到這裡,抬手摸了下臉蛋,見碎玻璃劃到的傷口還在往外沁出血絲,臉色微變,恨恨道:「——今天不美麗了!……都是混帳東西害我的臉,這群……這群刁民,可恨至極!」

沈景年看著她。

一個眨眼的瞬間,原本站在他面前的身影,忽然消失,轉瞬間又出現在門口,槍聲隨即響了起來,一聲,兩聲,三聲……連開五槍後,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就此靜止,再沒有任何動靜。

沈景年撐著身後的牆壁,吃力地起身。

牽動了傷口,他皺緊眉宇,咬緊牙關。

黑衣人的屍體倒了一地。

槍傷全在眉心,一槍斃命。

他的眼神變了。

混亂的槍戰中,除非槍法奇準的人,可以三、四槍取一人性命,已經算是僥倖,可那人卻能做到一顆子彈取一條命。

阿嫣背對他站立,手中執槍,身上還穿著今晚選美大賽的錦緞旗袍,披著雪白的皮草坎肩,身影窈窕,燙好的捲髮落在背後,更添嫵媚。

正如話本里的蛇蠍美人。

阿嫣回過頭,看見他,揚眉:「有話?」

有太多話想問。

比如,她到底是人是妖是鬼?她的槍法誰教的?為什麼回來……種種疑問堆在一起,可最後,見她沒事,他只覺得一陣無力,強撐起的精神緩慢流逝,身體越來越冷。

阿嫣轉身,看了看地上的齊正,過去晃醒他:「起來……我要去看醫生,順道帶你們一程。」

沈景年一怔,問:「受傷了?」

阿嫣瞪了他一眼:「這麼大的傷口,你看不見嗎?」

沈景年見她拼命指著臉上的劃傷,低笑了聲。

阿嫣不理他,搖醒了齊正,讓他背起他家老闆,跟她下去。

齊正經過外面的走廊,看見躺了一地的屍體,眼神驚疑不定,正想說話,身後的男人淡淡道:「別問。」

他閉上了嘴。

阿嫣的車就停在路邊,車前的擋風玻璃碎了,後車廂的門半開,一隻穿著男式皮鞋的腳露在外面。

齊正的臉色更為奇怪。

阿嫣面不改色,打開後車廂,冷冷看了一眼昏過去的男人,扯著他的褲管,把他的腿塞進去,然後眼也不眨地甩上門。

車停在方醫生家門口。

沈景年已經失去了意識,臉色慘白,氣息微弱,性命垂危。

齊正急紅了眼:「二爺……二爺你醒醒!你醒醒啊!」

阿嫣也很著急,按響門鈴,見沒人,又用力拍了好幾下,等了一會,總算有人匆忙下樓,過來開門了。

方醫生穿著睡袍,打著呵欠:「張小姐,你怎麼——」

「救命啊醫生!救人要緊,快別問了!」

方醫生很久沒見阿嫣急成這樣,第一眼沒看見從車裡下來的齊正,只問:「救誰?張小姐,別急,你慢慢說……」眼見齊正背著沈景年出來,他一愣:「他……」

阿嫣說:「不是他,是我!」指著自己臉上已經停止流血的劃痕,「剛出了好多血,會留疤嗎?我應該敷點什麼才能儘快祛疤?這個沒有面膜的時代真是太糟糕了——」

方醫生只當阿嫣的瘋病又犯了,注意力全在齊正身上:「你們是……他是……沈二爺?!」

齊正雙目滿是血絲,疾言厲色:「救他。」忽然神色一變,聲音低了很多,幾近哀求:「求求你,醫生,救救他!」

方醫生點了點頭:「快,背他進去。」

阿嫣看著他們的背影,跟了進去。

方醫生家裡有手術台,可他不用怎麼檢查,只看了一會,就說:「需要送醫院,失血過多,必須馬上輸血。」

齊正說:「來不及了,能用我的嗎?」

方醫生無奈:「不是隨便就能輸血的……唉,總之快送醫院。」

「……不必。」

兩人一愣,回頭看去。

沈景年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雙眸微睜,目光略顯空洞。

他咳嗽幾聲,又重複了遍:「沒有必要。」

方醫生見慣生死,心知這很可能是……迴光返照。

他不敢說,只是嘆氣。

齊正眼裡掠過喜色:「二爺,你醒了?」

沈景年不語,沉默很久,問道:「張小姐在嗎?」

齊正忙點頭,說:「在外面,我叫她進來。」

方醫生在看病,阿嫣就安靜地待在客廳,拿著從急救箱取出的棉簽,細心地擦過臉上的傷痕,盯著一面鏡子看來看去,每看一眼,神色便暗沉一分。

齊正走了出來:「二爺找你。」

阿嫣問:「不送他去醫院嗎?」

齊正沒說話。

阿嫣放下棉簽,站起來:「……也對,他這個狀況,等不到進醫院就涼了。」

齊正目光帶上肅殺之意,神色狠厲,低聲道:「進去了,不准在二爺面前胡說八道,否則我讓你一輩子後悔。」

阿嫣笑了笑,面對他:「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就這麼對你的救命恩人?」

齊正緘默,過了會,硬邦邦的開口:「多謝你。」隔了幾秒鐘,又道:「二爺待你不薄。」

「我給他賺的也不少。」阿嫣說,往房間裡走去:「鐵打的江山,流水的皇帝,沒有他,也會有別人……」尾音輕了下去:「這次,算他運氣好。」

方醫生對阿嫣點了點頭,識相地退出去,順手關門。

房裡,燈光微暗。

那人躺在白色的床單上,一襲雪色長袍,腰上是大片大片的血,印在白底上更顯驚心動魄。他的胸膛還在上下起伏,但瞧著已經極其衰弱了,慘白的臉滿是沉沉死氣,剛咳嗽幾下,慘澹的唇染上醒目的血色。

只剩一雙黑眸,還是那般平靜而溫和。

阿嫣叫他:「沈先生。」

沈景年笑了笑,輕聲道:「張小姐。」

阿嫣說:「齊正叫我進來的。」

沈景年微笑,又咳嗽幾聲:「有幾句話……趁來得及,說給你聽。」

阿嫣點頭:「好。」

他的聲音很輕:「鄭老闆不是好歸宿,等我去了……咳,接手百樂門的,會是鴻通船運公司的楚先生,他待人大方,可家裡已有七房小妾,外面更有數不清的情人,你若不想跟他,趁早離開百樂門,你的那份合同……」他看著對面的女人,眉眼溫柔,淡淡一笑:「我早就燒了。」

阿嫣搖了搖頭:「話說的這麼早,你會後悔的。」

「如果早一點遇見你……」沈景年苦笑,搖了搖頭,低喃:「罷了,多說無益。你叫齊正進來,有幾件生意上的事——」

「沈先生。」

沈景年怔了怔:「嗯?」

阿嫣走到床邊,手放在他的傷口上,任由血漬染上纖細潔白的掌心:「你這一生,有遺憾嗎?」

「有。」

「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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