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民國麗人(六-九)(2/2)
齊正愕然看著她。
沈景年沉默,神色依舊溫和,瞧不出心底的想法,審視了女人一會,徐徐道:「你找靠山,多的是出手闊綽的正經生意人。你偏要認識鄭先生,是嫌命太長,還是過夠了太平安穩的日子,想試試別的?」
阿嫣不甚在意,坦然道:「我就喜歡窮凶極惡,喪盡天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使喚起來毫無壓力,無牽無掛,最順手。」
沈景年扯起唇角:「鄭先生可不是什麼亡命徒,他最是惜命,惜自己的命,輕別人的命。」
阿嫣說:「我也不是特指他……跟你說不明白。沈先生,你意下如何?」
沈景年垂眸,放下報紙,抬起茶杯抿了一口。
沉默片刻,又喝一口。
齊正喉結滾動了下,咽了口唾沫。
——茶是涼的,二爺都沒感覺麼?
最終,沈景年開口:「這個月該分給你的,去掉三成。」
阿嫣睜大眼睛,駭然道:「沈先生,趁火打劫啊?」
「四成。」
「我就請你介紹我們認識,又不是叫你作媒,就算是說媒的,也沒你這麼心黑,收那麼多,你最近手頭緊,窮瘋了麼——」
「六成。」
阿嫣生氣了,甩掉手套,煩躁道:「算了算了,隨便你。錢財都是身外物,夠用就好,我的世界第一美大獎更要緊。」
說完,轉身就走。
齊正看著女郎婀娜多姿的背影,又看了看沉默良久,抬手掩去兩聲咳嗽的男人,不敢多話。
沈景年咳嗽了一陣,搖搖頭,輕聲道:「……小瘋子。」
齊正這才出聲:「二爺,阿嫣小姐不知深淺,鄭先生那樣的人,怎是可以輕易招惹的,我等下去跟她說清楚。」
沈景年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清清淡淡,莫名有些冷:「她想認識,我成全她。」
——等到吃了苦頭,知道怕了,自然會哭哭啼啼的跑回來,向他求救。
這後半句,他沒說。
齊正抬起頭,看著早已消失在門口的身影,心裡直嘆氣,阿嫣小姐真是個腦子有天坑的,想找個有錢有勢的男人捧,二爺這麼大的人坐在這裡,她眼瞎看不見,非得異想天開作大死。
真是無知者無畏。
愚蠢的女人。
到了說定的日子,出發前,百樂門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白天,舞廳不開門,那兩個人卻是闖進來的,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昂首闊步進來,一眼看見正在穿紫色絨大衣的女人,臉色登時變了,幾步衝上前,大怒,揚手就想甩出個耳光。
身後,有人淡聲道:「張先生。」
張浦高舉起的手便停在半空,看了眼站在一邊,神色比平時添了抹寒意的沈景年,這一巴掌到底沒敢打下去。
阿嫣看著他的手抬起又落下,從頭到尾不閃不避,笑了下:「大哥來早了,晚上才開門呢。」
張浦死死盯住她,額角青筋直跳,嘴唇都在發抖:「真的是你……你、你竟然在這種地方賣唱?我們張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我今天不打死你,對不起爸媽,對不起張家的列祖列宗!」
齊正濃眉緊皺,閃身過來,擋在張浦和阿嫣中間,看著這個處於盛怒中的男人:「請你自重。」
沈景年扣上大衣的紐扣,不緊不慢道:「張先生,令妹和沈某是簽了書面合同的,時限五年,你想帶人回去行家法,不如等上五年,到時想打想殺,都是你們的家事。」他抬眸,看了張浦一眼,微微一笑:「現在不行。」
衛敏芝咬了咬嘴唇,從丈夫身後走了出來,拉住阿嫣的手,眼淚直往下掉:「阿嫣,你這是作什麼?你是不是缺錢用了?你跟我們說啊,你大哥會虧待你嗎?你為何要這麼作賤自己——」
阿嫣看著她,奇怪道:「我怎麼作賤了?我聽了唐子明的話,全想通了,我是新時代的先進女性,我要勇敢地追求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唐子明追求愛情和自由,我追求美貌和虛榮。我要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成為最美麗的女人,我要男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用最華麗的語言形容我的美貌……」
她看著氣得火冒三丈的張浦,笑了起來:「哥哥,你不是覺得唐子明勇於離婚,走在時代的最前鋒,精神可嘉嗎?你為什麼不讚賞我呢?」
張浦咬牙切齒:「你也配和子明相提並論?子明追求的是平等戀愛,婚姻自由,反對的是舊社會的壓迫,你——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麼!你在這裡賣唱,私底下還不知乾的什麼勾當……厚顏無恥!」
阿嫣瞄了他一眼:「我賣笑賣唱賣臉,一不偷二不搶,就算賣身,也不賣給家裡有妻兒的,你情我願的買賣,又比誰低賤了?」
張浦胸膛劇烈起伏,用盡全力,才克制住想再次舉起的手:「你說這些話,都不會臉紅的麼?」
「我心中想的什麼,說的便是什麼,自然臉不紅氣不喘,倒是你……」阿嫣走近一步,歪著頭盯著他看了會,莞爾一笑:「大哥,你瞧瞧你,喘的這麼厲害,臉紅流汗,難不成,你嘴上嫌我乾的行當髒,私底下……你也是舞廳的常客?」
「混帳!」
張浦大喝一聲,徹底被激怒了:「我今天就要清理門戶,我們張家沒你這樣的女兒!我沒你這樣的妹妹!」
阿嫣斜睨他一眼,淡淡道:「……說的就跟我稀罕你似的。」
衛敏芝急的掉眼淚:「阿嫣,你怎麼變成這樣?你是不是病了?你彆氣你哥哥,聽到你在這裡,我們……我們都快瘋了——」
阿嫣抿唇笑了起來,打趣道:「就要氣,氣死才好,叫他想打我的臉,好大的膽子。」末了,看一眼懷表,不再玩鬧下去,對旁邊一直微笑看戲的沈景年道:「沈先生,走了。」
沈景年頷首,看著張浦夫婦,還是那樣斯文優雅:「失陪。」
在酒樓貴客的包間裡,齊正親眼見證了一出奇蹟。
從一見如故到相談甚歡到眉來眼去,那女人只用了三杯酒的時間,接下來便和鄭先生旁若無人的交談起來,只當酒桌上其他的人都不存在。
……只當二爺不存在。
再後來,阿嫣對沈景年使了兩次眼色,暗示他應該退場了,沒得到回應,便蹙起兩彎細眉,抬手對他不耐煩地揮了揮,催他功成身退。
可沈景年只是看著他們,唇邊帶一點不經意的笑,又似乎含著淡淡的嘲弄。
最後,阿嫣沒耐性了,直截了當:「二爺,您不是還有事得回去處理嗎?您先走,不用管我,鄭先生會送我回青銅巷的。」
鄭先生說:「正是。」
沈景年笑笑,聲音不輕不重:「……是該走了。」
齊正跟著他回到車裡,見他半天沒吩咐司機開車,便屏息在一旁等候,不時看一眼酒樓門口,心裡暗暗著急,希望那女人突然良心發現,懂得二爺的良苦用心,自己乖乖下來。
足有半小時,沒人出來。
沈景年的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來一雙白色的女式手套,沉默地凝視一會,輕輕笑了一聲,唇角的弧度儘是自嘲:「開車。」
齊正開口:「二爺,我可以上去——」
沈景年面無表情:「不必。」
車開了。
沈景年忽的皺眉,來不及多想,將那雙手套湊到唇邊,咳了一陣,睜眼再看……又是血。
猩紅的血,鮮艷刺目。
他殺過很多人,雙手曾沾滿血漬。
都是報應。
齊正忍了又忍,還是想把心裡話說出來,低聲道:「二爺,您若是對阿嫣小姐有意思,不如明說,橫豎她是百樂門的人,就是您的人。」
「然後,等我死了,她替我收屍,若有仇家不肯罷休,上門尋事,她替我還債,替我遭罪麼?」
齊正神情一僵。
沈景年收起那雙斑駁的白手套,喃喃道:「……罷了。」
齊正原以為,那個妖里妖氣、行事作風像極了狐狸精的女人,就這麼從良了,放著所有正經的生意人不選,放著二爺不要,跟了青幫的鄭老闆。
可劇情不是這樣發展的。
酒樓認識鄭先生後,那人住的青銅巷附近,常有青幫的人出沒,全是些彪悍的漢子,只要一露臉,就能嚇哭嬰兒的那種。
好幾晚,齊正經過青銅巷,都能看到36號門口,有幾個漢子輪流守夜。
他有心讓人留意阿嫣的動靜。
回來報告的人都說,鄭先生不曾在青銅巷留宿,別說過夜了,他就從沒來過,只有青幫遊手好閒的小嘍囉,倒是一直獻殷勤。
到了選美大賽的那天晚上,百樂門門前,成群結隊的幫派人士現身,一個個攔下準備進去的客人。
「你——問你話呢,跑什麼?」
「我……我可什麼都沒幹啊。」
「我問你,今晚你準備投給誰?」
「……艾麗莎。」
「他媽的,你眼瞎了?到底誰長的漂亮,誰是選美皇后,你他媽的看不出來?」
「好漢,饒了我吧!我……我拿了吳老闆的錢,他買了我這一票,收人錢財替人辦事,天經地義啊!」
彪形大漢眉毛一豎,臉色猙獰,左眼一道疤像極了彎彎曲曲的蜈蚣,更添可怕。他猛地脫掉上衣,露出手臂和胸口的刺青,又捏了捏手指,骨節咯吱作響。
可憐的男客已經嚇哭了:「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錢還回去,票投給該投的人,懂我的意思嗎?」
「懂懂懂,錢還回去,票投給阿嫣。」
「算你識相,滾。」
「下一個,你——給老子站住!」
齊正開車停在路邊,看著這壯觀的景象,轉頭看向后座的男人,哭笑不得:「二爺,你看這……要不我叫咱們的人,把這幫鬧事的趕走?」
沈景年收回目光,笑了笑:「不用。」
雖然語氣平靜,齊正瞧著他的神色,卻比往常更柔和,似乎是高興的。
齊正搖了搖頭。
如果不是知道那女人的底細,知道她的身世,他肯定會以為,那人是妖精轉世,行事古怪,作風放浪,總說些驚世駭俗的話……還能引得多年來心如止水的二爺,露出這般溫柔的目光。
真不是普通人類能辦到的。
這一晚,後來者居上的阿嫣小姐,獲得了選美皇后的稱號,眾望所歸。
她站在燈光最明亮之處,周圍的一切都退成了暗淡的背景,她接過獎盃和花束,望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視線沒有焦點,並不在意看到的究竟是誰,臉上的笑意卻是真實而喜悅的。
她很快樂。
台下,滿堂喝彩,掌聲如雷。
只在一處角落裡,有一名青年遠遠看著舞台上的女人,失神良久,最後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更是複雜。
他不愛跳舞,這次是被好友拉來的。
台上的女郎千嬌百媚,神采飛揚,笑起來自信而明艷。
她是在場男人眼裡唯一的色彩,夢中可遇不可求的女神,不惜千金也要博取一笑的傾國佳人。
那個女人,曾是他木訥的妻子。
這……到底是個荒唐的夢,還是更荒誕的真實?
阿嫣唱了兩首歌,等到客人全都散去,已經後半夜了。
幾個不知怎麼混進來的漢子湊上前,討好的叫她:「阿嫣小姐。」
阿嫣看見這些人,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你們今晚乾的很好,我非常高興——跟我來。」說著,將那些虎背熊腰,肌肉發達的男人帶到後台的梳妝室,從桌上拿起幾張海報,一個個遞給他們:「我的親筆簽名海報,送你們。」
眾人呆了好一會,感動得熱淚盈眶:「阿嫣小姐,這……太貴重了,我們不敢收,不如我們帶回去,給鄭先生,他一定會高興的。」
阿嫣不滿:「給他幹什麼?他答應派人給我,我不是已經給他甜頭了嗎?足足聽他說了一晚上的話,假裝我很感興趣的樣子,還摸了兩下小手,這次又不是他站街上替我拉票的,關他何事?」
那幾個人猶豫一會,終於還是接過海報,謝了又謝,歡歡喜喜地出去了。
阿嫣也高興,對著鏡子看了半天,抬起手,指尖划過鏡面,寫了幾個字。
——全世界第一美的阿嫣。
頓了頓,又寫下一句話。
——唐子明看的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她的聽力視力都是一等一的好,雖不曾刻意搜尋,卻早看見了角落裡的唐子明,看到他臉上精彩紛呈的變化,看到他張著嘴,下巴掉了下來,半天說不出話。
對於這個攻略對象,阿嫣自然談不上喜歡,但還是有一丟丟的興趣。
他的文筆那麼好,口才也好。
阿嫣眯起眼,幻想起來。
等前兩睡過去了,到了你儂我儂時,他會給自己寫下最華美的文章,等到任務結束,她要把文章都帶回去,沒事便重溫兩遍,最好離開魔界,重得自由後,弄兩個乖巧的丫鬟,早晚�
��讀三遍。
真高興。
阿嫣幻想完了,終於放下手,回頭,瞥向窗簾邊的陰影處:「沈先生,這麼晚了還沒走,學人躲起來聽牆角,有失身份。」
男人便從暗影處走出來:「不想打擾你的雅興。」
阿嫣笑了起來:「你壞不了我的興致。說吧,什麼事?」
沈景年沉默片刻,柔聲問:「今晚,開心嗎?」
阿嫣說:「開心,開心極了。」
沈景年笑了笑:「你在台上,唱的很好。」
阿嫣想聽的不是這個,他沒夸到點子上,便有點意興闌珊:「多謝沈先生誇獎。人都走光了,你留下來,就為了說這句話?」
「不全是。」
阿嫣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景年溫聲道:「第二首曲子,再唱一遍。」
阿嫣覺得奇怪,看在他是老闆的份上,沒什麼異議,又清唱一遍。
唱完,他問:「摸小手了?」
談話風格真是跳脫清奇。
阿嫣說:「摸了。」
他又問:「還有呢?」
「沒了。」
「摸的哪裡?」
阿嫣嘆了口氣,雙手環胸,靠在梳妝檯邊看他:「沈先生,跟你說話怪累的。相識一場,我直說了吧,你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進行采陽補陰的劇烈運動——至多還剩三月壽命,多買點好吃的,多出去走走,看看這人間的風景,才是正事。」
沈景年咳嗽了一聲,慢慢走過來。
阿嫣看著他。
沈景年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拉過她的手,重複道:「摸了哪裡?」
阿嫣輕笑:「鄭老闆摸了哪根手指,你就切了哪根手指嗎?我勸你三思後行,你不知道——」
手被他牽起,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阿嫣皺眉。
沈景年平靜道:「你說的對,至多剩三個月。」抬眸,凝視她:「所以,這三個月,陪我一起看看風景,給我一個人唱歌。」
「一個人?」阿嫣笑了笑,抽出手:「你口才不好,滿足不了我蓬勃的虛榮心,算了吧。」
沈景年也笑:「真的不考慮?」
阿嫣說:「沈先生,我能給你的,你無福消受。你想要的,我不會給——早說過了,我不賣感情。」
留下這句話,不再停留,披上外套,走出門。
夜色清涼。
阿嫣開了車來的,剛關上車門坐穩,鑰匙掉到座位下,彎腰找了會沒找到,抬起頭,忽然看見幾個穿黑衣服,戴著帽子的人,鬼鬼祟祟地溜進百樂門。
他們手裡都有槍。
現在這個時候,裡面好像只有沈景年和齊正。
阿嫣低頭,繼續找鑰匙。
近處響起槍聲,砰砰砰急促而刺耳,不多久,二樓的窗戶碎了。
阿嫣找到鑰匙,發動了汽車,準備繞道回家。
不料,有個黑衣人受了傷,一邊朝大廳裡面開槍,一邊捂著肩膀的傷口退了出來,不經意地回頭,看見一邊的汽車竟然發動了,裡面還有人,便本能地連開幾槍。
其中一槍中了前面的玻璃。
阿嫣下意識地俯身閃避。
尖銳的碎裂聲響起,風聲呼嘯而過,有一片碎玻璃划過臉頰,有點疼。
阿嫣抬手,摸了摸,借著微弱的亮光……看見了血。
片刻的沉默。
她抬頭,透過碎裂的車窗,一瞬不瞬地看著開槍的黑衣人。
目光瞬間便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