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家有麟兒,天水之危(1/2)
柳秀蓮如今修為不淺,閨女腳步還沒踏進村口,她便先一步感知了那氣息,笑吟吟迎到院門外。
好容易抓住人,正欲絮叨幾句思念之情,哪知耳邊便落下了那句「做了高祖」。
她心裡一跳,當即急聲問道:「你說啥?高祖?是哪家添了喜?快給娘掰扯清楚!」
姜義則負著手站在屋檐下,擺著副穩如老鐘的架子。
只是那耳朵悄悄豎得比雞冠還靈,整個人像被線牽著似的,身子不自覺往那邊偏了半寸。
姜曦被娘親一把拉進屋,腳下還沒站穩,嘴角便已經笑到快咧到耳後根了。
她一邊自顧自倒水,一邊眉飛色舞道:「娘,您可不曉得,孩兒這趟出去,那叫一個巧得不能再巧!」
「剛落腳天水郡的頭一天,就正正好趕上姜炯,呃不,按咱家譜上寫的,應該叫姜濟,趕上那小子大婚!」
姜義在門口聽得清清楚楚,面上本還繃著的沉靜,忍不住鬆了三分。
眼角悄悄舒展開來,似喜似感慨,暗暗點了點頭。
仔細盤算,那未曾謀面、流落在外的曾孫姜濟,今年算來也該十六七歲了。
家中這一輩里,年紀更長的幾個曾孫,姜鴻、姜潮之流,天賦更高,修為更高,壽命也更長。
因此一個個都醉心修行,欲求大道,對這成家立業的事兒,半點也不上心。
反倒是落在天水那一支,尚在紅塵里掙命打拼,規矩也還循著凡俗來。
十六七歲娶妻成家,順理成章。
生兒育女,自也是天經地義。
姜曦說到這裡,臉上先飛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繼續道:「孩兒此行前去,原本也沒打算留這般久。可偏偏————那小子也是個爭氣的。」
她一抬手,面上笑意更盛,在空中圈出個圓:「那日新婚第二天,孩兒去瞧那新進門的侄孫媳婦————便在她肚裡,感著了一縷新生的氣機。」
她說著,眼底水光一動,「心裡一軟,便走不動路了。」
「於是索性在天水郡住下,一直守著。等那娃兒平平安安落了地,又順手教他幾手粗淺的文功武治之術,這才放心折返。一道走得急,連口水都沒顧得喝,先趕回來報喜。」
姜義倚在門外,手背拍了拍門框,實在忍不住,笑道:「胡說八道。那才剛滿月的小奶娃,牙沒長,話不會講,還在吃奶,你能教他個甚?」
姜曦嘿地一笑,抬下巴反駁:「爹,這便是您不懂了。」
她手指輕輕一點自己的眉心,「修成陰神之後,不止能夜遊千里,還有些旁門小法子,譬如托神入夢。」
「神魂雖不能顯形,卻能潛進熟睡之人的夢裡,在夢裡傳遞信息,點化靈智,甚至是示警。」
說到這裡,眉梢帶了點得意的笑:「孩兒便是用這入夢的手段,在那娃兒每次酣睡之時,溜進他夢裡,把那些武功的架勢、兵書里的陣法,一樁樁、一點點地教他。」
「他如今小,聽不懂、記不住,自是尋常。」
「可這些東西會往他潛意識裡一沉,跟胎氣一般養著。等他長開了,自會慢慢冒頭,成了天賦,也成了本能。」
「不過————」
她笑著攤手:「至於最終能悟出幾成,那還得看這孩子的造化。」
柳秀蓮倒是不在乎這些,聽得是添了新丁,整張臉都喜得像開了花。
她一把攥住閨女的手,像怕跑掉似的,忙不迭追問:「快說快說!到底是個帶把兒的還是個小丫頭?長得俊不俊?叫什麼名兒?」
姜義站在門外,背著手裝鎮定,可連呼吸都輕了三分。
只見姜曦抿嘴一笑,眼角彎成月牙:「是個帶把兒的小子!虎頭虎腦的,長得好看得緊!」
「只是取名嘛————他們那一支離家太久,不知道咱們姜家五行相生」的排輩規矩。
「」
她說罷,聲音輕了些,「取了個單名,叫個維」字。」
柳秀蓮聽得滿心都是喜,一點不中意也挑不出來。
嘴裡輕輕念叨:「姜維 ————姜維————嗯,倒真是順口,像那麼回事————」
「哐當!」
話未說完,木門重重撞在牆上,震得屋裡桌角都跟著抖了一抖。
柳秀蓮話音還懸在半空,猛地給這聲響嚇了一跳。
回頭一瞧。
向來修行有成、心如古井的丈夫,此刻竟破天荒地露出幾分驚色。
那一雙老眼瞪得圓溜溜,像是被誰當胸點了一指,三步作兩步,風一般闖進屋來。
「叫什麼?」姜義嗓音發緊。
「姜維?哪個維?寫與我瞧瞧!」
這陣仿佛雷霆般的架勢,把姜曦都嚇愣了半瞬。
她萬沒想到,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爹爹,竟會因區區一個名字,活像撞見了什麼天大妖魔。
她忙不迭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勾畫筆畫,口中解釋得清清楚楚:「姜維————便是那邦畿千里,維民所止」的維字。
「這名兒,是他那位老姑公,天水郡守親自給取的————」
字畫甫畢,姜義便像給定在了那兒。
他盯著那虛空里尚未散盡的筆意,神色一寸寸僵住,嘴唇微顫,自言自語般念了幾聲:「姜濟————姜炯————姜 ————」
「天水姜維 ————天水姜冏————」
話到這裡,他整個人如被雷劈了一下,驟然打了個激靈。
原來如此!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些年來滿腦子只記得那曾孫名字是姜濟,竟將另一樁更要緊的大事給倏忽過去。
天水郡功曹,姜囧!
天命一線,竟是繞到自家頭上來了。
思緒一旦開了閘,往日那些被壓在心底的記憶,便如潮頭拍岸般,一下子轟然涌了上來。
姜義眼下已顧不得那個文武雙全的玄孫。
前世里那個模糊的畫面,此刻竟清得仿佛就在眼前。
姜維之父,姜囧,天水功曹。
遭逢羌氐叛亂,為護太守,一腔熱血力戰不退,屍身倒在黃沙之中。
「羌氐叛亂————」
姜義低聲念出這四字,只覺後背倏地一涼,寒意直衝天靈蓋。
大半年前,姜亮那隨口一句看似不痛不癢的匯報,也在此刻忽然炸開。
「羌地南邊的氐人部落,近來動靜不小————與數個部族頭領往來頻繁————」
彼時只當是邊地小亂,如今回想,卻句句似刀。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瞬間扣得死死的。
那哪是什麼部落串門?
分明是一場醞釀半載的風暴,一張從幽暗深處鋪向天水的殺局!
而局中央————正自家這一脈。
姜曦在一旁看得微微吃驚,忍不住輕聲喚道:「爹?您怎麼了?」
可姜義此刻,哪裡還顧得上回答。
神色鐵青,一句話都憋不出來。
下一息,便突然轉身,衣袂翻飛,腳下帶風,直奔山腳祠堂而去。
踏進祠堂,手上再無昔日那份沉著,動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魯:
抓起一把清香,「嘩啦」散開,點得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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