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朝陽煉丹,尚缺機緣(2/2)
「……然後,將丹,交予它便是。」
話音未歇,那隻碧蝗竟忽地振翅。
碧影一閃,劃出一道淺淺弧光,輕盈得似一縷春風。
它並未飛遠,只一躍,便穩穩停在姜義的肩上。
那雙細長的觸鬚輕輕擺動,仿佛在與他問安,又似在笑。
禪師看著那隻碧蝗穩穩立於姜義肩頭,唇角微挑,笑意淺淡。
「其餘之事,老衲都已交代清楚。」
他語聲平平,如山泉滴石,「它自知分寸,居士不必再多費心。」
姜義垂眸,指尖微動。
肩頭那隻碧蝗極輕,幾乎無重,卻偏偏讓他心中生出幾分莫名的沉實。
他也不知這位麻衣老神仙,究竟從自己身上看出了幾分。
但看這情形,對方既無惡意,行事又坦蕩,這時候若再細究追問,便是愚笨。
他於是上前兩步,朝那香檜樹上的簡陋窩巢深深一揖。
衣袖輕垂,聲如低鍾:
「既如此,晚輩便代這世間蒼生,謝過老神仙慈悲。」
那窩巢邊緣,禪師不語,只隨意抬手,似在送別,又似在抹去塵世因緣。
「此間事宜,爾等自知便可,就無需四處宣揚了。」
下一瞬,身影便淡若煙嵐,化入風中,不見蹤跡。
禪師既隱,山林頓時生動起來。
青鸞彩鳳盤旋而下,羽光流轉;
玄鶴錦雞引頸清鳴,聲穿雲海;
白眉老猿捧果行禮,神態恭謹;
那銜著紫芝的白鹿,也在林隙間相送,目光溫馴如水。
一時香風拂面,禽鳴獸和,倒比來時更添三分清雅,兩分莊嚴。
姜義與黑熊精對視一眼,皆無言,只是相視一笑。
二人復又朝那烏巢方向再行一禮,然後轉身,循著青石小徑而下。
下得山來,黑熊精才長出了那口憋在胸里的濁氣。
呼聲粗重,像是卸下一座山。
他那張糙臉上,神情一松,既有劫後餘生的輕快,又摻著幾分藏不住的雀躍。
心頭的石頭雖落了地,眉梢卻飛上了天。
不敢多話,他手腳麻利,喚出那片黑雲,恭恭敬敬地請姜義登上。
雲起如墨,輕卷而升,越過山巔時,風聲拂袖,雲影鋪地。
不多時,山色已退作一抹青黛,村落如棋布於腳下,漸次隱沒。
一路上,黑熊精搓著手,眼神時不時往姜義那邊飄。
幾次張嘴,又幾次咽回去。
直到憋不住了,這才悄聲湊近,壓低嗓子道:
「仙長,此去西海,水族盤根錯節,龍宮威儀森嚴。您看……可要小的隨行幫襯一二?」
姜義聞言,笑意淡淡,只搖了搖頭,神情從容得很。
他不答,反倒將話頭一轉,眼角微挑:
「倒是你,這一趟替老神仙奔走,想來收穫不淺罷?」
黑熊精一怔,隨即嘿嘿笑了起來,撓頭連連擺手。
「不多不多……都是為救濟蒼生嘛。老神仙慈悲,隨便指點幾句,也夠小的受用百年咧。」
嘴上說得謙遜,眉梢眼角卻掩不住得意。
姜義聞言,只是含笑,不置可否。
「說起來,」他語聲不疾不徐,帶著幾分隨意的探問,「我倒有樁事不解。」
他頓了頓,似真在斟酌,又似隨口一嘆:
「那浮屠山是何等清修福地,仙禽瑞獸相伴,聽經聞法,豈不自在?你怎就沒尋個法子留下?」
「便是當個看門的記名弟子,也比在外風餐露宿來得穩妥罷。」
這話聽著平常,語氣卻帶了幾分真意。
畢竟以姜義的眼光看去,那烏巢禪師既然願指點旁人修行,收徒之心斷不虛無。
前世記憶中,他甚至曾親赴福陵山,欲點化那頭吃人豬妖,卻被拒了個灰頭土臉。
論悟性心性,眼前這黑熊精雖市儈幾分,卻也算得上個可造之材。
黑熊精聞言,倒沒惱,反而撓了撓腦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嘿,什麼都瞞不過仙長您。」
他眨了眨眼,神情裡帶了幾分憨氣,幾分無奈。
「老黑我啊,剛上浮屠山那日,確是動了心思,趁無人理會,偷偷溜去找老神仙,想叩個頭,拜師學藝,侍奉左右。」
姜義聞言,眉梢微揚,目光里隱隱透出一絲笑意。
「哦?那老神仙,可曾理你?」
黑熊精的神情微微一滯,臉上那笑意像被風吹散,只剩三分傻氣,七分茫然。
「這可怪了,」他撓了撓腦袋,憨聲道,「老神仙什麼也沒說。」
他眯起眼,像在細細回味那夜的情形。
「就聽我說完,老人家伸出手指,在我腦門上……『梆、梆、梆』,敲了三下。」
「沒罵,也沒笑,只轉身回巢,連個眼神都沒再給。」
話音落地,姜義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忽地凝住。
那雙眼,只靜靜看向黑熊精。
黑熊精被他盯得發毛,撓頭訕笑道:
「仙長,這麼看小的作甚……」
「或許老神仙嫌我這副皮囊太粗笨,根性又鈍,讓我在外頭多磨幾年,再候機緣罷。」
他說得坦率,笑得真誠,心裡半點波瀾也無。
姜義沉默良久,終究只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聲嘆淺淡得幾乎聽不真切,卻像隨風散開的塵,帶著一點莫名的意味。
「確實。」
他低聲應了一句,又頓了頓,眉間的神色輕輕一暗。
「確是缺了些機緣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