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打道回村,靈雞論道(1/2)
雲頭來時沉悶,去時卻輕快了許多。
想來是那黑熊精心頭一寬,得了好處,又卸了重擔,歸心似箭。
不過半日光景,耳畔便又聽見鷹愁澗那熟悉的水聲,轟轟作響。
雲頭緩緩垂落,氣息如息。
「仙長,真不要小的幫襯?」
黑熊精猶自不舍,語氣裡帶著幾分猶疑。
姜義只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將肩頭那隻安靜的碧蝗,輕輕拈起,收入袖中。
黑熊精見狀,心下也明白,不再多言。
抱拳一揖,粗聲道:「此行多勞仙長。日後若有差遣,只消在這澗邊立黑旗,老黑看見,必即刻趕來。」
話未盡,烏雲已調轉方向,打了個旋,頃刻便沒入遠山。
姜義望著那抹黑影,微微頷首,這才騰身過澗。
水聲依舊,廟也還是那座廟。
檐下香灰積得更厚些,神龕上供著熟悉的牌位。
姜義靜靜取了兩炷檀香,就著長明燈的微火點燃,插入爐中。
煙氣裊裊,一縷淡影隨之而出。
漸漸成形,正是姜亮。
「爹,您回來了。」
姜亮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久候後的安定。
「此行可還順利?那位老神仙,可曾見著?」
姜義並未立刻作答,只是微一點頭。
袖中一抖,取出那張輕飄如羽的黃紙,平平攤在神龕前的舊木桌上。
檀香的煙氣在紙邊繚繞,硃砂字跡隱約閃著微光。
「你即刻動身,」姜義開口,語聲不高,卻自有分量,「將此方送去西海,交予鋒兒。讓他儘快將上頭這些材料收齊,煉成丹藥。」
姜亮應聲,上前接過。
低頭一瞧,只見那黃紙上硃筆密布,似經非經,似圖非圖,半點頭緒也無。
他略一遲疑,隨口問道:
「這是什麼方子?莫非是那位老神仙所賜的仙法?」
姜義神色如常,似未聞其問,只繼續道:
「趁著鋒兒煉丹這段時日,你也別閒著。傳話給李家與西海那邊……」
他語聲一頓,抬眼望向那繚繞香菸。
「天上地下,都放出話去。」
「就說,剿蝗之法,已有眉目。叫各路人馬,安下心來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香菸都似為之一滯。
姜亮那原本尚算穩固的魂影,猛地一晃,像被風拂過的燈焰。
他抬眼望向神色篤定的老父,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黃紙,
聲音里壓著一股克制不住的震驚:
「爹,您的意思是……這方子,便是能平定天下蝗災的法子?」
姜義這才抬起目光,緩緩一點頭。
那一點,沉如山嶽。
姜亮只覺指尖發燙。
那張薄薄的黃紙,此刻在他掌中,卻似有千層炭火在跳。
他不敢再只以兩指拈持,忙用雙手托著,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旋即取出錦匣,將其妥帖收好,又鄭重合上匣蓋,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片刻寂然,姜義神色也隨之一斂。
「公事到此,」他說,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轉折,「該說家事了。」
目光重新落回那一縷虛影,緩緩開口:
「這些時日,銳兒可還安分?與那太平道……可還有往來?」
話音一落,姜亮那道魂影便輕輕一滯。
燈焰似微微一抖,他的聲音也跟著支吾起來:
「這個……」
見他那副吞吐的模樣,姜義的神色便一點點沉了下去。
廟中原已寂靜,此刻更是落針可聞。
他臉色一沉,那繚繞的香菸似也不敢再動,直直懸在半空。
空氣里添了幾分陰鬱的壓迫,像山雨將至,風未起而枝已低。
姜亮被這目光一逼,魂影都晃了幾分,忙低聲道:
「爹放心,銳兒那孩子……倒還算聽話。聽了家中勸告,便老實回了涼羌,再未主動與太平道的人來往。」
話到這兒,他又頓了頓。
姜義的神色未變,卻有一股無聲的冷意,似在催他往下說。
「只是……」姜亮訕訕地接下去,
「銳兒回來後,依舊老樣,一心籌賑。只是如今這世道,災連年,倉無糧,人無食,便有銀山,也換不出一斗谷。正當他焦頭爛額之際,哪曾想……」
他一口氣憋在喉嚨里,遲疑半晌,終是避無可避,苦笑著吐了出來:
「哪曾想,那位太平道的張寶……竟千里迢迢,給他運了一批糧來。」
姜義聽罷,目中微起一絲波瀾。
一面之緣,志趣相投,便能千里送糧,不問回報。
這張家兄弟……果真不同凡響。
這份手筆,這份胸襟,便是換作自己年少時,怕也要為之動容幾分。
只可惜……
道殊途,心各界。
縱欽佩三分,終究不是一路人。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仍似止水無瀾。
「轉告他,讓他儘快回兩界村一趟。」姜義淡淡開口。
姜亮心頭一跳,魂影都跟著晃了幾分,張嘴便要勸,卻被姜義抬手一按。
那一按極輕,卻似千鈞壓頂,所有話都生生止在喉間。
「放心。」姜義語氣平靜,不容置疑。
「我自有分寸。」
他略一沉吟,眼神緩緩抬起,透過廟頂薄煙,望向那千里之外的涼羌。
「他不是要天下大義麼?」
「我便給他一個天下大義。」
燈下的魂影微微一晃,光影流動間,姜亮的神色也跟著淡了幾分。
他望著自家父親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心頭雖有些打鼓,卻也明白,這話一出,已是天命難回。
他終究只是低聲應了句「是」,語氣輕得像怕驚了什麼人。
話音未落,那抹魂影便似風裡燭火,一閃,一滅,散作青煙。
姜義靜靜看著那縷青煙,目光不動,也不悲。
只等最後一點淡影散盡,方才轉身,去了趟里社祠。
祠門前,老桂頭正打著哈欠往外出來,見著他,笑著要拉進去坐坐,喝盞茶。
姜義只淡淡一拱手,言簡意賅:「家中還有事。」
那語氣不輕不重,卻讓人再開不了口。
他從祠堂後頭繞過去,到那片空地,喚出姜潮。
依舊是那一抬手,一道雲自天邊滑來,潔白如雪。
祖孫二人並肩而上,雲氣輕卷,便已向著兩界村歸去。
雲行如風,風聲在耳。
天光轉了幾回,山色漸熟。
兩日後,那熟悉的村落輪廓,便在遠處青煙里浮現出來。
雲頭輕輕一落,地氣相迎。
村口老槐依舊,枝葉茂然,蟬聲隱隱。
姜義腳尖剛點地,便讓姜潮先行落下。
小子腳一沾土,整個人就活了過來,像脫韁的小馬,轉眼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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