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夜遊天水,夢中授藝(2/2)
他身形一晃,便如一陣無意掠過的清風,穿牆而入。
磚石厚重,守卒巡行,皆從身側錯開,仿佛彼此原就不在同一層世道。
入城之後,並未多作停留。
神念微動,循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脈牽引,穿街過巷,燈影與屋脊在身側退去。
城東,一處府邸映入眼帘。
不張揚,卻端正,不奢華,卻自有章法。
門楣上兩個字,靜靜掛著。
姜府。
姜義越過庭院,步入書房。
燈火尚亮。
書案前,一名青年端坐不動,甲冑未卸,肩背挺直。
案上一卷兵書攤開,他讀得極慢,指尖偶爾在行間停一停,眉頭微斂,卻並不浮躁。
燭火搖曳,映得那張臉線條分明。
短須已生,稚氣盡去,只余沉穩。
眉宇間有憂色,卻收得很深,更像是在替旁人操心。
姜義停在樑上,沒有出聲。
只是看著。
看了片刻,他眼底的神色微微一松,沒有笑,也沒有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O
燭火又晃了一下。
樑上清風無聲,卻比來時,靜了許多。
姜義並未去驚動書房中的曾孫。
身形一轉,便如一縷散開的輕煙,掠入內宅深處,去尋那被闔府目光悄然托住的幼苗。
小床上,一個孩子四仰八叉地睡著,被角踢到一旁,呼吸均勻,睡相毫無章法。
眉眼尚未長開,卻自有幾分安穩氣象,像是不知世道艱難,便已篤定腳下之地。
姜義停在床側。
陰神天眼下,那孩子身周,並非空無一物。
一層極淡的光氣緩緩流轉,清澈而內斂,如夜空星輝,未顯鋒芒,卻不雜塵埃,與尋常孩童迥然有別。
他目光微動,沒有出聲。
正此時,床上的孩子忽然翻了個身。
原本睡得正沉的小姜維,竟在無聲中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黑亮澄澈,像是剛被夜雨洗過,不帶半點迷濛,直直望向空處。
望的,正是姜義漂浮方位。
沒有驚懼,也沒有哭喊。
孩子看了一會兒,忽地咧嘴一笑,笑聲極輕,卻脆生生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逗什麼看不見的玩意兒。
梁外風聲未動,屋內卻忽然多了一點生氣。
姜義眼底微微一亮,卻很快收斂。
他指尖輕抬,一點柔和的氣機落下,如夜風拂燈。
孩子眼皮一沉,笑意尚未褪去,便又睡了過去。
呼吸復歸平穩。
姜義沒有多停,分出一縷神念,順著那尚未散盡的夢意,輕輕一探。
眼前景象隨之一變。
不見糖果,不見嬉鬧。
旌旗獵獵,塵土翻湧,一片空闊場地在夜色中鋪展開來。
陣列尚顯稚拙,步伐卻已分明;
喊聲不齊,卻自有節奏。
像是孩童憑著本能搭起的沙盤,卻已隱約勾勒出章法輪廓。
見那夢中陣列漸成章法,姜義眼底的光,終於多留了一瞬。
他沒有再旁觀。
夢境之中,夜色忽而一沉,風聲獵獵而起。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旌旗後走出,金甲覆身,甲葉如鱗,步步落下,塵土隨之震動。
手中長槍橫持,槍鋒一點寒芒,在夜裡亮得分外清楚。
姜義站定,抬眼一掃。
演武場上的稚陣頓時一滯。
「看好了。」
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四周雜響。
話音未落,長槍已動。
槍出如游龍,起落之間,虛實分明,先是疾,繼而緩,再一抖,鋒芒忽斂,卻已將進退生死盡數藏在其中。
陣中小小的身影瞪大了眼,一步不落。
槍勢一收,姜義隨手一指,陣線隨之變化,前後呼應,虛實錯落。
未曾講名目,只讓對方看,不多作解釋,只讓對方走。
片刻之後,才淡淡點了一句。
「這一處,若回身,便活了。」
又過一陣。
「兵行至此,不必急,急則亂。」
夢境裡沒有時辰,只有陣起陣落。
槍影翻飛,旌旗換位,稚嫩的步伐漸漸不再跟蹌,有些地方,竟已開始先行半步。
姜義停下時,竟覺喉間微干。
他低頭看去,那孩子仍精神得很,眉眼亮著,像是方才那一番折騰,不過是熱了熱身。
這一眼看去,心頭不免生出幾分荒唐念頭。
若真有一日,沙場相逢。
世人傳得神乎其神的那位臥龍先生,遇上自家這早早長成的苗子,若不是對手————這天下局面,又該如何收拾?
念頭方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失笑一聲,笑意極輕。
這世道,終究不是舊書史冊里的世道。
那臥龍先生,既能觀天象、借東風,怕也不是幾句韜略能說盡的手段。
真要論起來,有那等呼風喚雨之輩在前。
自個傳下的這點刀槍陣法,多半也只能算是尋常。
想到這裡,姜義反倒釋然。
技藝這東西,本就不嫌多。
夢中金甲老將收槍而立,旌旗緩緩垂落。
夜色重新鋪開,陣場漸漸淡去,只留下一點未散的殺伐氣,靜靜沉入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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