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翁孫(1/2)
要說這事也不能說蔣璋不顧體統,實在他從前再是雄才偉略,到如今也是將近暮年,且成了一代開國皇帝,便是往前數一兩千年,也是沒幾個人能做到的成就,難免心中驕傲。這一驕傲,聽聞個妙齡小娘子欽慕他至重病,多少有些得意,且這小娘子還是他髮妻的堂妹,娥皇女英從來都是佳話,別說岑氏早不在了,便是還活著,大約也是樂見其成的。
只是,蔣璋再是得意,也沒失了分寸,還記得自家從前不續娶的誓言,雖然接納了岑十,也只給了個婕妤的份位,連著妃也沒封,不過一想連岑氏也還沒被正式追封,而與蔣璋相伴數十年的側妃鄭氏也沒受封,婕妤已十分厚愛了,岑十自是歡喜。
歡喜歸歡喜,心滿意足倒是沒有的,即進了宮,岑十便沒想著屈居人下。她比不過大堂姐,難道還比不上鄭氏那個半老婦人嗎?難道還比不過那些官紳送來與蔣璋解悶的玩物嗎?
只岑十也曉得,蔣璋並不是個能叫男女之情蒙蔽的,當年趙氏何等得寵,蔣璋都能冒險叫她搶在岑氏前生下長子,可在後宅,始終以岑氏為尊,趙氏半點風浪也掀不起。如今輪到了她,蔣璋即發誓不再娶,便不能破誓,繼後她是不敢想了,可貴妃呢?
一個後來人要壓過泰王之母做貴妃,便是元後堂妹,便是能得著蔣璋喜歡也還不夠,若是能得他兒女們喜歡,才是十拿九穩。所以,聽見蔣苓等人來了,岑十先就做出一副十分歡喜的樣子,親自走到殿前迎接。
再說蔣苓等人哪裡想得到蔣璋臨老了,居然還納了新人,年紀竟比他們還小上些,都有些驚詫,只對上那張笑臉兒,倒是說不出旁的話來,含糊著招呼過,先來見蔣璋。
蔣璋見著女兒兒媳,自然是喜歡的,可這份喜歡在沒看見長孫蔣承業時少了許多,連著臉上笑容也淡了,看著幾人唱名跪拜,只嗯了聲,也不叫她們起來,先問李氏;「大郎呢?怎地不見他?」
聽見蔣璋問蔣承業,李氏眼眶便紅了,深深拜倒,道是蔣承業這一跤跌得重,到如今還不能自家行走,宮中無旨不敢坐肩輿,只好在宮門外等候召見。
蔣璋聽見蔣承業還不能行走,心下便是一沉:蔣存智遇刺,雖然保住了性命,可臉上到底破了相,要只是一員武將,莫說只是破相,便是渺了一目也不要緊,偏他是皇子,還是嫡長子,不免有些有礙觀瞻。可好在蔣承業倒是個好的,小小年紀,也能說句文武兼備,見識明白,頗有大局觀,這是年紀還小,再歷練些年,未必不是一個好皇太孫。便是算不上殺伐決斷,可那時大魏的江山經他與二郎父子兩代經營,倒真是要個守成的仁厚君主了。
可哪裡想到!哪裡想的到,他隨二郎出征那幾回倒是毫髮無損,偏是江山定鼎後傷在了想到不的人手上!父子兩個,一個臉面不周全,一個腿腳有傷,真真的不叫人省心!
可再是鬱悶,蔣璋對蔣承業還是上心的,囿於蔣家過去種種不順,在好些年中,蔣承業是蔣璋唯一的孫輩,又是嫡子長孫,哪能不心愛呢?所以再是不大喜歡,到底也關切,忙命內侍用肩輿將蔣承業小心抬進來。
片刻,內侍們抬著蔣承業來,因有蔣璋旨意在先,肩輿直接抬進了大殿。
說來蔣璋與蔣承業也有年余未見,在蔣承業這年紀正是變化大的時候,分別時還是個少年郎模樣,眉眼還帶著稚氣,如今臉上已脫了稚氣,眉眼分明,神清氣朗,全看不出半點頹喪,這副模樣頓叫蔣璋心頭鬱悶消散了許多。因看蔣承業要起身行禮,忙道:「你腿上有傷,免禮了。」兩邊內侍知機,過來把蔣承業扶住。
蔣璋又把當時怎麼受的傷,哪個太醫看的上,上的什麼藥,吃了什麼藥,一一又問過一回,而後又召來宮中專精骨科的鄒太醫當場檢查了回,倒聽著個意外之喜。
卻是,當時給蔣承業處置斷骨的太醫處理得當,腿骨折斷處接的准;一路上照應也仔細,躺了這些日子,甚至連腿上肌肉也沒萎縮,之所以傷處遲遲不愈,其實是因為旅途顛簸的緣故,不能好好修養,也不能好好鍛鍊的,如今回到皇城,只要好好將養,未必不能盡復如初。
到底再是世間頂尖的富貴也得有命去享,越是富貴雙全越是不甘心不能長享受,所以求長生的皇帝層出不窮,是以能入太醫署的大夫不好說是華佗扁鵲再生也都是國手。只是,雖然太醫接觸到的都是這世上頂尖富貴的那些人,臉面身份也都有,甚至好說光宗耀祖,能成就世代美名,可萬一貴人不治,服侍的太醫運氣好些的或是獲罪下獄,或是流放,運氣差些,連性命也不一定能保住。
所以,太醫們都養出了一身保命的功夫,譬如開保命方,吃不好也吃不死;又或是,把一分病誇張到三分,將三分病說成五分;倘或病再重些,那便是個病入膏肓,如此,治不好,罪名也輕些,要治好了,就是大功一件。這會子鄒太醫肯說出蔣承業有望恢復如初的話,便是他把握極大。
鄒太醫說這話,一方面也是他就是這樣性情,再不肯虛張聲勢以圖功勞的;再來也是他當真的有把握,從來骨頭折斷後,頭一回接骨頂頂要緊,這一步將骨頭對準了,不曾錯位,日後就恢復得好,不容易留下殘疾,可要對得哪怕差了一絲半毫,日後多少要留下些殘疾。
所以也是蔣承業運氣極好,遇到的大夫正好是軍醫出身,而軍人在戰場上骨頭折斷是極常見的傷,只要不是整個肢體段落,軍醫們就有辦法接上去,雖然未必能痊癒,至少肢體是全的。而蔣承業的斷腿在他看來已算是小傷了,實在是旅途不利修養,不然以他的能為,以蔣承業的體魄,以王府的靈藥,只怕早能跑能跳了。
這開頭基礎打得極好,他這後來人接手也不難,只消將藥方里強健筋骨的幾味藥的劑量略做調整,再請世孫多動動,別老躺著,短則一兩個月,慢不過半年,必定能看著和從前一樣。
他即下了包票,蔣璋自然歡喜,立時就叫鄒太醫隨著蔣承業回府,專職照料,誰也不許打攪他。蔣存智與李氏滿心歡喜,拜倒謝恩,在兩人身後,蔣存禮用大拇指擦了擦鼻子,口角微微一翹。
他這一笑轉瞬即逝,大家又身在御前,一概的面朝蔣璋,竟是沒什麼人看見,唯一瞧見的竟是站在蔣璋身後側的岑十。
岑十自來聰明有餘睿智不足,不然也不能給自家謀這個前程,蔣璋多少年紀,數十年的征戰,身上傷痕累累,外頭看著極好,內里其實是掏空的,旁的倒也罷了,如今他是皇帝,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只要世上有,他就能找了來,有一樣卻是彌補不了的,卻是他竟已是心有餘力不足,虎頭蛇尾都不足形容,很有些「那話兒太啷噹」的尷尬。
而這上頭的病,別說蔣璋自家不大好說,就是太醫也不敢輕易用藥。只為前朝死在這上頭的皇帝也不是沒有。頂頂著名的便是漢成帝,他自得了趙合德後就寵愛異常,曾將趙合德比喻成『溫柔鄉』,道他『吾老是鄉矣』,而最終也因用藥過了量,當真溺死在了趙合德的「溫柔鄉」。自然,趙合德畏罪自盡,而太醫們少不得受遷怒,有這樣的前例在,哪個太醫不要命了。所以,岑十看著幾乎是寵擅專宮,實際也不過是在一起說話作伴罷了。
叫個花信年華的女郎崇拜地仰視,便是蔣璋也不能免俗地輕飄起來,待岑十也恩寵日隆,越是如此,岑十心中越是生出不平忐忑來。
岑十同岑跬說是為著岑氏一門的未來,為著能在蔣璋動搖時為蔣存智父子美言,可實心裡,她倒是想著自家也有骨肉。若是她僥倖有個一兒半女,哪個還敢說鳳子龍孫的外祖父外祖母是庶孽!若是她運氣再好一些,再好一些,那個位置也不是不能想一想的。可所有的雄心壯志在蔣璋的無用中化為雲煙。
便是她日後少不掉一個太妃,可有沒有恩情到繼任者面。自然也不要受想人善待,便是這樣,她還不能露出不喜歡來,萬一叫蔣璋看出他的異狀,得罪了他,不用等日後,現時他就能叫她無依無靠。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