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萬家(2/2)
如柳自恃做得周密,就是萬安祖也不沒將他如何,何況張氏,不但不求饒,還反要張氏是心疼六郎心疼傻了,所以拿著無辜的人遷怒。
自六郎去後,張氏陡然老了十歲模樣,兩腮都凹陷了,聽見如柳喊冤,竟然笑了,道:「我是妻,你是妾,我發落你還要證據嗎?」說了,就有一個丫鬟捧了一碗水來,張氏指著水道:「六郎昨日託夢我,說顧阿姨疼他,你這就下去陪他吧。」
看著丫鬟端著水越走越近,如柳嚇得肝膽俱裂,粉面先是通紅,轉而變得毫無血色,待要掙扎,她一纖纖弱質又哪裡強得過幾個抱過孩子的婦人,那碗摻了砒霜的糖水儘管打翻了大半,餘下的還是灌進了她腹中。
如柳疼得滿地打滾,頭上簪環落了一地,不一會兒掙扎越來越弱,眼耳口鼻中也有血跡流出,模樣兒又是可憐又是可怖,張氏只笑吟吟地看著,連著眉毛也未動一根,而萬安祖收到消息,將將趕到。
到了這會子,如柳也還想活呢,撐著一口氣往萬安祖面前爬,氣若遊絲地求萬安祖救她。平日裡如柳是個綺年花容的美人,不然萬安祖也不能將她抬回來,可這會子的如柳頭髮散亂,身上也沾滿塵土,模樣兒實在說不上雅觀,更不要說臉色發青,眼角口角都流下血來,形貌彷如惡鬼,把萬安祖嚇了一跳,憐香惜玉的心思都飛到了九霄雲外,連著後退了幾步,又把袖子遮面,一手連揮道:「退後退後。」
如柳不過是強撐一口氣,等人來救她,莫說萬安祖不肯救了,就是肯救也是來不及了的,她又掙得兩掙,口中一口烏血噴出,就此殞命。
如柳身死後,萬安祖這才將袖子拿開,嫌惡地看了眼從前的愛妾的屍身,與張氏道:「你瞧她不入眼,料理了便是,哪個來攔你呢?又何必毒死她,這樣不莊重。」
張氏聽著這些話,一顆心仿佛掉進冰窟一般,嫡子被毒死,他草草了事,竟不肯給兒子一個公道。而她忽然發難毒死他愛妾,他竟連情由也不問,還說她不莊重?這人何止貪華好色,哪裡還半點人心!她竟與這樣的人做夫妻!張氏心如死灰,也不說如柳的屍身如何料理,一聲不出地回了房,將丫鬟一個不留地攆了出去。次日清晨,丫鬟們扣門問安,要服侍她梳洗,叫門只是不應,不由心慌,概不得闖進去會被責罰,推門而入,這才發現張氏用綢帶將自己吊死在了拔步床上。
先是妾室被正妻毒死,正妻旋而自盡,說給哪個聽,哪個都會以為是做丈夫的寵妾滅妻,是以妻子被逼得魚死網破。每每想到這裡,萬安祖都恨不能將張氏扔去亂葬崗,無奈張氏有誥命在身,她的葬禮有規制,鴻臚寺是要來人的,是以這一拖二拖的,萬安祖一心要掩蓋的秘密,不獨傳揚了開來,甚至還面目全非,
本來是如柳自作主張,在傳揚開的故事裡成了是萬安祖答應如柳,許她做娘子在前,所以才有如柳毒殺嫡子在後,而事發後萬安祖還回護如柳,這才逼得張氏自家動手。只在這故事裡,大伙兒都忘了,大梁朝律法嚴禁以妾為妻,雖然也有特例,譬如太宗朝晉王,原配王妃故去後,仗著和太宗皇帝一母同胞,求到太后頭上,將側妃蘭氏冊做了正妃。這樣的例子在大梁朝可謂屈指可數,萬安祖不過是個無權無勢閒散勳爵,哪裡能做得到呢。
即便這樣的事不能是真的,可萬安祖也沒逃脫一個內帷不修,無德不慈的名聲。又因男爵已是勳爵的最後一級,若是上頭認真料理,只怕連爵位也保不住。是以萬安祖幾乎是舍了三成的家業,才算脫出身來。
雖然待幼子不慈,對妻子不義的罪名洗脫了,可萬安祖的名聲也徹底壞了。再有一樁,這時的萬安祖也不過三十二三歲,正當壯年,總要續娶,可在京中,以他現在的名聲,只消不是與小娘子有深仇大恨,再不能把小娘子嫁他。倒不如回鄉去。那裡沒人知道這場公案,他還是尊貴的男爵,便是要續娶也由著他挑選。是以,萬安祖帶著兒女姬妾們回到家鄉。
果然如萬安祖所想,他的倒霉事兒這裡幾乎無人知道,就是偶有幾個知道的,也不敢當他面提。而他要續娶的消息一傳出來,就有忍耐做媒,還能由得他挑挑揀揀,這一回,萬安祖取中了姚氏。
姚氏的阿爹姚金是個商人,只消不犯法的生意都沾了些,南來北往運貨的時候,常被勒索,一年不多不多,總要出去一兩萬兩銀子。是以,姚金久遠想投個門牆,好做他護身符的。無奈京中勛貴們個個眼高於頂,他這點小生意,一年幾萬的分紅,實在入不了他們的眼,一直投靠無門,直到萬安祖回到家鄉。
姚金即是走南闖北的人,自然聽說過萬安祖事跡,可這已是他最可能攀上的勛貴了,是以聽說萬安祖要續娶,不但願意以女妻之,還情願厚厚陪送嫁妝,不獨五萬兩的壓箱銀,還可拿走三成乾股。
要說,便是萬安祖落魄,也不至於娶個商人女,兩個的身份地位可以說是天差地遠了,怎麼會一口答應呢?
原來,萬安祖妾室眾多,因此子女也多,多到有時候連萬安祖自己都分不清。養活這些女子和孩子,處處都要錢,而萬安祖離了京都,從前投到他名下的商鋪自然不能跟了他來,是以收入銳減,支撐頗為困難。所以一聽姚金願意將女兒嫁他,只略做猶疑就答應了。
大約是叫前頭的張氏和如柳嚇壞了,如今的萬安祖雖然還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已然收斂許多,更沒有偏寵哪個,倒是與姚氏還親近些,只人家是妻子,夫妻們恩愛,走到哪裡都是天經地義的。
轉過兩年,姚氏生下一子,行九,因生得聰明伶俐,又是嫡出的幼子,所以一向得萬安祖偏愛。可再偏愛九郎,前頭有個已娶妻生子的嫡長子在,萬安祖說不得要為幼子多考慮幾分。
這多考慮幾分便是給九郎說一個得力的岳丈,可以萬安祖現在的境況,以姚氏的出身,真正的高門貴女哪裡看得上他,只能低頭去看,這一看就看中了錢小娘子。錢孝廉的身份雖然不高,可錢家只得一兒一女,女兒得嫁高門,嫁妝還能少了嗎?有這麼個有錢妻子,九郎日後日子也不會辛苦,而錢小娘子自家身份不高,硬氣不起來,九郎就不會受氣,是以,萬安祖和姚氏都十分滿意。
而錢孝廉曉得自家身份在當地還說得著,可到了州府就不大中看了,更不要說往京里去,萬九郎的身份已是錢小娘子能夠到的最高的了,旁的地方吃虧些便吃虧些,兩下里一拍即合,很快換了庚帖,出了婚書,納彩問名請期一樣樣進行的時候,錢小娘子的嫁妝也在籌備。
也是錢孝廉真心疼愛女兒,唯恐嫁妝薄了要叫姑舅郎君不喜歡,因此在原先的嫁妝上更加厚幾分,從前說陪嫁五十畝田,現在就要改成水田。可水田好找,連片的卻難尋,中人找遍整個城也只找到了五十畝願意出手的,這五十畝地恰和初一家毗鄰。錢孝廉便托人來勸說,勸說初家把五十畝水田賣給他們,好連成一片。
不想初一的阿爹初滿以為祖宗留下的產業就剩這一點兒了,真要賣了,日後到地下,他哪裡還有臉面去見列祖列宗呢?所以無論錢孝廉同中人怎麼勸說,初父只咬定牙關不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