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中毒(2/2)
就是這一點感恩,促使初一對魯王忠心耿耿,死而後已。待魯王被強架做了皇帝,他跟進了宮,雖然還是不能近身,可能在宮裡掃地,遠遠瞧著魯王,他也是心滿意足。
可遠處高暢的叛軍日日高歌猛進,朝廷的城池一個接一個的失守,不知哪一日就會兵臨城下,這樣的日子實實在在的不好過,日日夜夜都像有一柄鋼刀懸在頭頂一般,這樣的日子,好說度日如年。
待高暢真打到了京城附近,魯王又被這些人當個靶子給扔了出去,也虧得他一向是個懦弱無能的,這才沒引起高暢忌諱,偶爾被高暢宣進宮,都不敢肯定自己還能不能出宮來,待大梁覆滅,看著魯王整日鬱郁,終至自戕,初一恨不能追隨於地下。
要說魯王雖然下場悽慘,可害苦他的首先是天興帝,若不是他狹隘寡恩又急功近利,一點餘地也不肯留,也不會使得君臣離心。其次便是廢帝,廢帝得位不正,又面臨幾路反叛,所以性情更為乖戾,要不是魯王實在無用,大約性命早保不住了,再有便是那些名為宗室重臣的賊子們,民間百姓們造反是因為活不下去了,且朝廷的恩典也沒到過他們手上過,反也就反了。可這些宗室勛貴們世代受朝廷榮養養,最後竟是以下克上逼殺廢帝,又將魯王當做傀儡,可以說天理不容,初一原該恨他們才是。
不想初一有他自家的道理。高暢苛待梁朝宗親等人,他也不放在心上,獨有魯王,卻是叫初一憐憫。
初一也曾想過毒殺高暢,先帝子嗣只剩魯王一個,自然他是新帝,一著魯王的仁慈寬厚,未必不會是個好皇帝。他也不知費了多少手腳,千辛萬苦才終於得了一瓶毒藥,無色無味,且吃下之後不會立時發作,管叫高暢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不想自己是魯王府的內侍,進不得宮不說,便是能進宮,高暢這人一向嫌內侍肢體不健全,心思陰暗,雖然也用他們,卻不肯叫他們近身,吃食上更不許他們沾手,所以也不會有下手的機會。等高暢頭一回遇刺後,無論是內侍還是宮娥,都被高暢打發得遠遠的,連著殿門的邊也摸不著,哪裡還能有他動手的機會呢?再後來,高暢身死道消,而大梁的宗室皇親大半都斷送在他的手上。
大梁的基業早就在魯王身死的那刻,煙消雲散了。
初一憐憫魯王,便將一口毒氣都呵在了蔣璋身上,以為固然蔣璋不是害得魯王悲慘淒涼的罪魁禍首,可要是蔣璋肯忠心王事,真心效忠大梁,高暢又哪能這樣輕易得手。如今高暢已經兵敗身死,蔣璋卻受了魯王的降表做了皇帝。天理何在!就在他以為這深仇大恨終身不能報時,他竟是因為沉默寡言,踏實可靠被分到了蔣存智的王府里。
蔣存智是誰?他是蔣璋嫡長子!若是沒有意外,便是日後的皇太子,毒死了他,魯王身死的仇才算是真報了。所以,在高暢身上沒用到的那瓶藥,用到了蔣存智身上。
既然蒼天不肯降下懲罰,那就由他來,他給蔣存智下毒,又不是立時三刻叫人氣絕的劇毒,就是要留下蔣存智的命來,好讓他們兄弟們互相懷疑,頂好自相殘殺,這才算是真報應呢,讓蔣璋看著自家兒子們自相殘殺,這才有趣。
初一想得倒好,所以還不肯死,要留著眼睛看蔣璋和他兒子們的下場,哪裡想得到,還沒過一日就被揪了出來,抓他的還是蔣璋那個看著最沒出息的幼子,又是憤懣又是不甘,心念一轉,哈哈笑了起來,盯著蔣存信道:「是我做的,不曾受人指使,不用再問。」說了,上下牙齒一咬,竟是生生將舌頭咬下一截來。
舌頭只要不是齊根斷,大概是死不了人的,可說不了話卻是一定的了,蔣存信不由得站了起來,點著初一道,「把他舌頭接上去!」這話說得,舌頭斷了哪有能接上的嗎,以蔣存信的聰明不能不知道,可他依舊說出這句來,可見驚怒得失了常性。
卻是初一的話正在模稜兩可之間,若是他說的是實話,主使他的人又是誰?若他有意挑撥,又何必咬舌,咬舌之後,可再不能禍水東引。依著蔣存信的性子,除了蔣苓,便是和他一起長大的蔣存義他都不敢全信。倒不是懷疑蔣存義會得偏向蔣存孝他們,實在蔣存義這人太過魯直,怕是上了當都不知道呢。而其餘幾個。別以為他不知道小大郎的腿是怎麼傷著的,總走不脫老大老三兩個!所以一看初一斷了舌,蔣存信才會驚怒得失了常態。
可話一說出口,蔣存信也就冷靜下來,臉色也平和下來,點著初一道:「罷了,別叫他死了就是。」
即說不好是誰,那便引蛇出洞,也沒什麼不好,蔣存信捻了捻手指,臉上竟是現出一點笑來,轉身來見蔣存智,屏退左右,把自家計劃和盤托出。
不說蔣存智這裡才解了毒,雖然不至於送命,可身子到底虧損得厲害,可神智倒還清楚,聽完蔣存信的謀劃,緩緩點頭,嘴角露出一點笑,輕聲道:「你和三娘倒是一樣。」若是三娘在這裡大約也要剝草尋蛇,不放過任何一個。
他這裡才笑完,就聽外頭報進來,道是聖駕同世子一起來了。
蔣璋輕車簡從,可以說來得極快,進了王府也不擺什麼帝王鑾駕,拋下侍從,徑直到了蔣存智臥房。看見蔣璋到了,蔣存信拜倒在地,一邊蔣存智說不得要掙紮下床,不想蔣璋來得極快,看著蔣存智掙扎的模樣,到底心痛,快走幾步來到床前,雙手將他肩膀一按,道:「吾兒,你身子虧虛,不必行禮。」
蔣存智到底還是在床上行了半禮,又問要不要召見李氏,蔣璋道是李氏身為冢婦,竟叫自家丈夫在她眼前中了毒,要不是看她素日行事周到謹慎,正該叫來教訓,如今只叫他自家反省,不必來見了。
這話說得蔣存智滿臉通紅,李氏是後宅婦人一時照看不周也是有的,可他呢?雖然心上臊得厲害,臉上卻不敢露半點端倪,還得代李氏向蔣璋邪惡,蔣璋一樣做出強攔的模樣。這對父子兩一個要行禮一個要勸,倒是都沒留意一邊的蔣存信。
蔣存信半低著頭,兩眼卻是斜睃,正好把蔣璋的面容瞧得清清楚楚,蔣存智兩回執意要行禮的時候,蔣璋口中說著不要行禮,嘴角的笑意卻是一閃而過,且一回比一回深,連著語氣也從不悅轉為和藹。
看蔣璋如此,蔣存信心中不由一嘆,到底是君臣了,又有大郎三郎兩個在側,以後要格外小心的好,不然,功虧一簣,別說是帝位了,便是身家性命也未必能保得住。
蔣璋和蔣存智這頭還做著父慈子孝的樣,先是撫慰蔣存智,倒是吉人天相,又召了御醫來,細問得蔣存智沒有大礙,這才放心,問投毒的可曾抓著,有無招認。
到了這時
轉頭與蔣存智道:「你怎麼這樣大意?若是你有個差池,可不要急壞大郎。」說了,轉臉道,「進來。」
蔣承業一直等在外頭,這時聽見蔣璋召他,也不要人扶,端正了衣帽,也不要人扶,撩袍而入,先是與蔣璋叩頭,而後向蔣存智蔣存信兄弟兩個行禮。
蔣璋見他不疾不徐的模樣,頗為喜歡,笑吟吟地道:「這才是我蔣家兒郎的風範,男子漢大丈夫生於天地間,合該『泰山崩於後不動色,黃河潰於前不動聲』,你方才啼哭著進宮,語不成句的模樣,和小娘子有什麼分別?要不是瞧在你是心急你父親,正該好好教訓。」
將個小郎君比做小娘子,可見蔣璋是極不喜歡男子啼哭了,方才不過是因為擔心蔣存智沒顯,待看見蔣存智無礙,這份不悅也就翻了上來。這倒不是說蔣璋真不喜蔣承業,反倒是看重他,這才教訓,如若不是,一個仁糯的小郎君在皇家倒是能平安富貴終身。
蔣承業也明白這道理,是以絲毫不為自己辯解,老老實實地應承,又紅了臉道:「是,孫兒失措,使祖父失望,以後再不敢了。」他也是極乖覺的,並不稱蔣璋聖上,而是以祖孫相稱,果然更叫蔣璋喜歡,
蔣璋這才點頭,又同蔣存信說了幾句。對著幼子,他心存虧欠,倒是即憐又愛,說話也溫和些,可也不過問問最近身子調理得如何,可有什麼起色沒有,不要諱疾忌醫等等。說了幾句,也就擺駕回宮。
蔣存智中毒吐血一事,隨著蔣璋擺駕延慶宮沒用半日便傳得沸沸揚揚,連著京中百姓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