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討好(2/2)
拐子實在不怕初一如何,先不說他要過淨身一關,死在這上頭的,不在少數。就是他過了,宮中內侍以千計,能混出頭的,百里挑一,而能混到飛黃騰達的更是千中無一,更何況,初一又不曉得他身份名字,便是找他也找不到。
不想這些沒影子的話正好說中了初一的心思。他年紀雖小卻不是不知事的年紀,家裡怎麼遭的難,他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也是他要從拐子處逃脫的緣由,一朝做了家奴,終身是奴,再不能報復萬安祖錢孝廉與麻縣令他們。可在宮中服役又不一樣,他也不想甚個飛黃騰達了回頭來報復,只要能見著聖人皇后娘娘,他便好告狀呢。
也是初一年紀太小,不明白進宮是要淨身的,更不明白,便是叫他進了宮,見到了皇帝與皇后,也沒有憑他幾句話就發落勛貴官員的道理。拼著這一口氣,竟真叫他熬過了淨身一關,又學會了種種服侍貴人的規矩,進了宮。小太監進宮做得都是灑掃抬的粗活,別說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了,便是嬪妃們也見不著面,初一正失望時,天興帝分封諸皇子。
即封了王,自然要開府,按大梁的規矩,親王郡王一樣有太監使用,初一的運氣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被指到了魯王府。
說他運氣不好,他能在皇宮五千餘太監中被選中,分派到王府去。王府雖也用著太監,人數遠少與皇宮,見到王爺王妃的機會遠比在皇宮裡見貴人們多;可要說好,天興帝的三個皇子中,頂不討他喜歡的便是這位魯王了,在齊王晉王都分別進吏部刑部禮部兵部觀政之時,他被扔去了工部。
魯王不得天興帝喜歡,自家也是個溫和性子,更不挑剔,並不難伺候,對於別的太監宮娥來說,只要上進心不是太強,魯王府再好不過。可對初一來說,就有些不甘心,一個親王自家的前程都沒上心,又怎麼能替身邊的內侍伸冤做主呢?可不指著魯王還能指著誰,他倒是想往晉王府去呢,便是齊王府也成,可哪裡去得了?
無可奈何,初一隻得魯王府里當差。說來初一遭遇悲慘,不上三十的年紀,格外的沉默寡言,等閒人不同他說話,他能幾日不開口又不怕吃苦吃虧,這樣的性子倒是格外適合在皇宮王府這樣的地界當差,慢慢就入了王府總管太監的眼。
也是初一運氣到了,在魯王書房當差的喚做余海的內侍,一時不慎將前朝的一隻纏枝蓮花斛碰在地上,跌得粉碎。那花斛雖然不是珍品,卻是魯王母妃徐婕妤送他的,打碎了它,自然要挨罰。
要是老實認了,魯王為人一向寬厚,並不會真將他如何嚴懲,偏是余海多想,又以為在書房裡擦拭的不止他一個,又沒叫人當場捉著,怎麼能說定然是他呢?只是花洗碎片可不能放這,有了這個想頭,余海瞅著人不防備,便用帕子將花洗殘片包一包往懷裡藏。
那件花斛雖然不是大件,可也不是甚小東西,便是碎了,也不是一片兩片的事,外頭再包上一層,自然不是個小物件,更何況內侍衣著貼身,就算勉強藏的在,可往裡塞的動作卻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就叫在書房裡當差的另一個叫做馮慶的內侍看了個正著。
大伙兒一起在書房當差,若是少了什麼,大家都跑不了。所以,看見余海往懷裡放東西,馮慶自然要問,不但問,還上來拉扯,兩下里一糾纏,那包瓷片就掉在地上,跌得更碎些。
瓷片一落地,余海便先發制人,說是從馮慶懷裡掉落,扯著他要去見總管,馮慶自然不肯平白叫人誣陷了,也說是從余海懷裡落下,兩個人互相指責,彼此都不肯退讓,也虧他們還知道這裡是魯王是書房,廝打不得,這才沒認真打起來。而這會兒在書房裡當差的其餘內侍偏巧誰也沒留意到始末,一時也不知該幫著誰說話,只好上來勸解。
余海馮慶兩個吵鬧不休,又有個打破的物件在內,就驚動了王府的內侍總管。總管姓個崔,也不知念著哪個的恩情,就叫個懷恩。
崔懷恩聽說,先就笑了,雖然在書房當差的其他人哪裡問不出個詳細,可憑是誰哪個打碎了花洗,在王爺的書房吵鬧,先就有不是,他所以便命人將兩人一拉下去關起來,等回了王爺再發落。
話是這麼說,可這樣的小事都要等魯王發落,崔懷恩的總管也不要做了,是以,暫不發落只是個託辭,實際是將兩人關在一起,什麼都不用去管,這兩個都不是耐得住的的人,時間一長,自家就會漏破綻。
這一關就是半日,眼看著日已西斜,余海馮慶兩個別說午飯了,便是水也沒喝一口,饑渴不安下,心情自然煩躁。馮慶自以為問心無愧,一焦躁便難忍耐,先開口責怪余海,說要不是他闖了禍偏要遮掩,被抓著了還不肯認,他又怎麼會和他拉扯云云,要不拉扯,他也不會到這裡來。余海自然不肯承認,反而反唇相譏,道明明是馮慶闖的禍,怎麼反賴他。還說馮慶不正干,害得兩人都要倒霉。
兩個越說越上火,其中拉拉扯扯又說了許多旁的事,連著平日灑掃時,哪個少抬了一次都當回事來說了,險乎又打起來,還是門外看守他們的太監呼喝兩聲,問他們是不是要堵上嘴才肯太平,這才沒真打起來。
兩個人恨恨分開,彼此相背而坐,再也不交一言,可已晚了,又過一回,就看房門一開,一個白胖高大內侍笑眯眯踏進來,點一點余海:「跟我走罷,崔總管要見你。」
因看他笑得像彌勒佛一般和氣,,余海且不知自家要倒大霉,還歡喜著呢,沖馮慶笑了笑,跟著走了出去,這一走就再沒回來。卻是砸了婕妤所賜的花斛還不大要緊,堅不認錯,反要推卸責任才是目無主上,便是打死也不怨,哪裡還能在書房當差呢,這是旁話,表過不提。
只說余海出去後不久,馮慶便叫放了出去。只花斛雖不是他打碎的,可到底失了儀,也叫打了十棍子。等他一歪一斜回到鋪房,就看余海的鋪蓋已消失無蹤。轉過一日,便來了新人,不高不矮個子,臉皮不白不黑,模樣兒尋常得很,與他說話也只知說「行」「好」兩字,沉默安靜的很,正是初一,頂的恰是余海的缺。
初一進了書房,其餘人先是覺著這人木訥得厲害怎麼就得了懷恩總管的青眼呢?沒過幾日,就覺得活計輕鬆了許多,卻是初一做活認真,即快且好,自家的一份做完了,還會來幫人搭一把手,如此一來,大家又都覺得他好起來,不肯說話又怎麼樣,肯做活就行了。
對初一來說,進了書房,離著魯王又近些,雖然能和魯王說上話還遠,到底有了進步,所以每日做完書房的活,又往別地,看看有甚他可以上手的就搭一把手。別說什麼王府規矩森嚴,只要不是往魯王魯王妃面前露臉爭光,能少做些活計,誰不願意呢?
一來二去的,初一就和魯王府許多內侍混熟了,曉得了魯王種種喜好,更曉得魯王兒時與伴讀做迷藏,驚了孵蛋的野鳥被啄過,自那以後便不大喜歡禽鳥。在皇宮時無可奈何,自家開府之後,旁的王府公府都有鳥雀娛情,獨有魯王府,別說是鸚鵡八哥了,便是畫眉百靈都沒有一隻。
得了這個消息,初一便上了心。這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一腳踩下去足能沒過腳踝,初一就到廚房去討了些炒香的米。
前頭說過,初一做活勤快,曾幫廚房裡挑過水堆過柴,從來也不多話,所以他要炒米,又不值什麼,廚房裡自然給他。沒想到初一是拿著炒米,簸箕,往花園裡做了個捕鳥的小機關,幾日下來,倒也捉了好些雀鳥。
在王府當差,旁的不說,吃食上至少餓不著,雖然不好說日日有大魚大肉吃,可也不至於要捉鳥來解饞,所以人都覺得他怪,當面不說,私下不免笑幾句,說得多了,竟是連著魯王都知道了。
也是錢孝廉麻縣令他們合該有報應,魯王聽說初一舉動之後,一時興起,叫了他來問,也不問他為甚捉鳥,只問他捉住鳥雀之後怎麼料理的。
當時初一跪在魯王面前,整個人可以說瑟瑟發抖,抖得連崔懷恩都看不下去,還安慰他魯王寬和,絕不會因為他捉了幾隻鳥就罰他,只管回話云云。
哪裡曉得,這個平素沉默寡言的初一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他竟是直認捉鳥不過是為著不叫鳥雀驚了魯王的駕,是為著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