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阿姐(2/2)
金絲楠木妝檯上擺著太子送來的纏枝牡丹金冠,壓碎了那支沒來得及藏好的紅珊瑚簪子。
……
大婚那日,關回雪的嫁衣浸著血腥。
關回舟躲在送親隊伍後頭,看著阿姐腕上被麻繩勒出的淤痕掩在龍鳳鐲下。
太子府的合卺酒潑在青石板上時,十二歲的少年攥碎了袖中玉竹碎片——那是魏將軍留給阿姐的定情信物,此刻正扎得他掌心鮮血淋漓。
他平生第一次起了要手裡握著些權勢的念頭。
……
三更梆子響,關回舟悄悄摸進了祠堂後的兵器庫。
月光淌過魏將軍贈他的玄鐵匕首,只是此刻刀鞘上刻著的「忠義」二字突然顯得可笑至極。
他效忠了一輩子的關家,卻也是關家負了他。
關回舟,問心有愧。
他發狠般劃破供奉在神龕前的《關氏家訓》,錦帛裂開時飄出張染血的紙箋。
「魏長淵絕筆」四個字刺進眼底。
原來那日踐行酒里摻的不是劇毒,而是令人五感盡失的離魂散。
關家死士扮作北狄騎兵圍剿時,這位少年將軍至死都以為自己在保家衛國。
關回舟冷冷一嘆,何其可笑。
……
臘月二十三祭灶夜,關回舟在祠堂前跪斷了三根藤條。
關老國公的描金馬鞭抽在他脊背上,血珠濺到「精忠報國」的匾額。
「為何燒了雪兒的嫁妝?」
「那些紅珊瑚不該沾阿姐的血。」
少年仰頭吞下喉間腥甜,「父親可知魏將軍最後一戰,懷裡揣著阿姐繡的平安符?」
關老國公的鞭子突然失了準頭。
關回舟趁機撲向香案,將魏將軍的絕筆信扔進長明燈。
火舌卷過「此生唯負關家女」的字句時,他望見廊下阿姐的身影。
鳳釵上的東珠映著她空洞的眼睛,像兩汪凍住的寒潭。
她從此不再是關家姑娘了。
她只是風光無限,榮華富貴的太子妃。
乃至皇后娘娘。
……
次年春分,關回舟在演武場折斷了自己的弓。
他故意讓箭矢偏了三寸,看著二叔的私生子捂著胳膊慘叫。
父親罰他跪在魏將軍戰死的沙盤前思過,他卻盯著代表北狄王庭的木雕發笑。
「你笑什麼?」
關老國公的虎頭杖砸碎沙盤。
「笑這忠義二字。」
少年抹去嘴角血漬,將半截紅珊瑚簪子扎進掌心,「關家用三十六條人命成全的榮耀,最後不過換得東宮多賞兩匹妝花緞。」
是夜,暴雨如注,關回舟偷出祠堂供奉的青龍劍。
劍鋒削落滿園牡丹時,他想起阿姐被迫喝下落子湯那日,指甲掐進他手臂滲出的血,比這些御賜的名貴花種更艷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