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磨刀(1/2)
夜色如濃墨般洇開,將整座葉家大宅浸在化不開的寂靜里。
檐角的銅鈴偶爾被穿堂而過的夜風撥動,發出一兩聲喑啞的輕響,旋即又被無邊夜色吞沒,仿佛這片宅院連聲音都早已死去。
刺玫原本盤膝坐在隔壁屋中,閉目調息,體內新修習的《天刀流雲斬》真氣緩緩運轉,像一條溫熱的溪流沿著經脈流淌。
忽然,她眉心一跳,那溪流似的真氣莫名震顫了一下。
她倏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耳廓輕動,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夜風的異常——極輕,極快,是衣料擦過枯草、腳步點過磚縫的細微聲響,若非她日夜警戒,早已將感官磨成刀鋒,幾乎無法察覺。
她霍然起身,幾步推開通往溫羽凡屋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凜冽:「先生,來人了……」
溫羽凡正靠坐在窗畔的太師椅里,指尖仍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涼的一元硬幣。
靈視早在不知何時就已無聲鋪開,將宅院內外的一切納入掌控。
的確,十幾道氣息如鬼魅般從不同方位潛入,輕功極佳,配合默契,正迅速收縮包圍圈,要將這間廂房、將他和刺玫,徹底鎖死在中央。
他停下了轉硬幣的動作,那硬幣靜靜伏在指腹上,微涼的觸感像一聲嘆息。
「可惜,」他開口,聲音很輕,沒有起伏,像一片枯葉落在深秋的湖面,「不是我要等的人。」
他抬眼,目光越過刺玫,似乎穿透牆壁,望向那空曠而詭譎的庭院。
那群潛入者氣息凌厲,殺意內斂,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但並非布局京城那張巨網的核心。
那些真正藏在深處的,遠比這更陰鷙,更耐心。
溫羽凡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刺玫臉上。
少女脊背繃直,單薄的肩線在夜色中透出一股倔強的鋒利,但微微發白的指節和繃緊的下頜,還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波瀾。
他知道她在緊張,也知道她必須面對。
「你跟我也有些日子了,」他語氣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卻字字敲在刺玫心上,「《天刀流雲斬》練了,真氣凝了,實力確有長進,但終究缺了點東西。」他頓了頓,目光沉沉,「是血里滾過的東西。」
刺玫心中一緊,手指下意識攥了攥虛空。
「這些人,」溫羽凡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逼近的包圍,「就給你練手。」
簡單的幾個字,輕飄飄的,像隨手拋出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
刺玫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恐懼,甚至算不上緊張——那種情緒早在她被塞進編號0713的運輸箱時就已經死過一次,後來又在溫羽凡手把手教她握刀的每一個清晨、每一次揮汗如雨的劈砍中,被硬生生燒成了更冷硬的東西。
她知道先生的意思:這不是指派任務,這是考驗,也是機會。他不能永遠擋在她前面,她也不能永遠只做被護在身後的人。
這是磨刀,是讓她用最殘酷的方式,跨過武道之路上那道名為「生死」的鴻溝。
刀,怎能不飲血?
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滾燙的,從心口一直燎到四肢百骸。
那是她曾在底倉昏暗燈光下感受過的、溫羽凡試圖擋在她們身前的背影;
是她握著短刀在櫻花樹下劈開晨霧時,他站在廊下注視的眼神;
是她無數次在深夜裡告訴自己「我絕不要再成為任何人的累贅」時,刻進骨子裡的執念。
心底翻湧的緊張頓時像被冰水一澆,驟然冷卻,沉澱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那冷靜下,是熊燃燒的火。
「是,先生。」她低聲應道,聲音穩住,只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戰慄,被夜風捲走。
她轉身,動作利落。
到達房門時,夜風裹挾著院中草木的澀味與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涌了進來,撞在她臉上,涼意刺骨。
她沒回頭,邁步跨出,反手將門在身後合攏,「咔噠」一聲輕響,切斷了屋內那盞孤燈漏出的最後一縷暖光。
庭院裡,月色被薄雲遮住,只剩朦朧的銀灰。
十幾道黑影已從假山、迴廊、樹叢的陰影中無聲浮現,半數持刀,半數握著奇形短兵,寒光在夜色里一閃即逝,像毒蛇的信子。
刺玫站在迴廊下,右手緩緩探向腰間。
那個特製的刀鞘觸感冰涼而熟悉,指尖撫過鞘口的紋路,像是撫摸一位沉默的老友。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撕破死寂。
長刀出鞘,三尺秋水般的刀刃在微光下泛起冷冽的霜輝,映亮了她年輕卻沉靜的臉。
《天刀流雲斬》第一式,起手式……
刀鋒微轉,斜指地面。
……
庭院中的廝殺聲驟然炸開。
刀鋒撞擊的銳響、血肉被割裂的悶響、人體倒地的重音,密集地交織在夜色中,如同驟雨擊打枯葉。
刺玫的刀風破空聲始終凌厲,卻也夾雜了幾次身形滯澀時的低哼——那是刀刃入肉的聲響,雖短促,卻如針尖刺入耳膜,格外清晰。
溫羽凡坐在太師椅上,沒有起身,甚至沒有轉頭看向窗外。
他的靈視始終如水銀瀉地般覆蓋著整個庭院,每一滴血的濺落軌跡、每一道傷口的深淺走向、刺玫真氣流轉的細微滯澀,都在他「眼中」纖毫畢現。
硬幣還在他指間緩緩旋轉,冰冷,穩定,仿佛外間的生死搏殺不過是棋盤上幾步尋常的落子。
庭院裡的動靜漸漸稀疏。
最後一聲短促的慘嚎被夜風吞沒,隨之而來的是更長、更沉寂的死寂。
血腥氣被風卷著,從半敞的窗欞灌入屋內,濃重得幾乎凝成實質。
腳步聲從院中靠近,有些沉,有些踉蹌。
門被推開。
刺玫站在門口,月色在她身後勾勒出單薄的剪影。
她左手按著右臂外側一道皮肉翻卷的傷口,暗紅色的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滴落,在門檻內側暈開一小團深色。
淡青色的勁裝已被割裂多處,左肩、肋下、右大腿外側,各有一道深淺不一的刀口,最深的那道在左肩,血幾乎是將衣料浸透了再淌下來。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失了血色,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燒著尚未冷卻的殺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脫後的空洞。
她走進來,反手合上門,將滿院的血腥與殘骸隔絕在外。
走到溫羽凡面前三步處,她停下,微微喘息,氣息有些紊亂,卻努力壓得平穩:「先生……了結了。十五人,無一活口。」
溫羽凡終於停止了轉動硬幣的手。
硬幣靜靜躺在他掌心,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刺玫身上那些仍在滲血的傷口,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審視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向靠牆的條案,拉開抽屜,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深色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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