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磨刀(2/2)
他站起身,走向靠牆的條案,拉開抽屜,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深色藥箱。
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瓷瓶、紗布、棉簽和幾把小型醫用剪刀。
他拎起藥箱,走向刺玫。
「過來。」溫羽凡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坐下。」
刺玫沒有遲疑,依言在離溫羽凡不遠的圓凳上坐下。
藥箱被擱在一旁的小几上,發出輕響。
溫羽凡從箱中取出一瓶烈性消毒酒精和一卷潔白的紗布,又抽出幾根棉簽。
「衣衫礙事,脫了。」溫羽凡語氣平淡,目光只落在她傷得最重的左肩處,「需要處理。」
刺玫身體微微一僵。
蒼白的臉頰上,一抹極淡的緋紅飛快浮起,又迅速被她強行壓下。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落一小片陰影,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但動作卻很果斷——她動作利落地將上身的衣物褪去,只余貼身的月白文胸。
傷勢在燈光下徹底暴露。
左肩那一刀最重,幾乎削掉了一塊皮肉,血肉外翻,深可見骨,鮮血仍在不斷湧出;
右臂外側是道貫穿傷,兩側皮肉呈暗紅色翻卷;
肋下那道斜長的傷口倒不算太深,但位置險要,離肺腑不過寸許;
大腿外側的則是一道狹長的割傷,雖未傷及筋骨,卻也血流不止。
白皙的肌膚上,暗紅的血跡縱橫交錯,觸目驚心,與她年輕的面容和緊繃的身體形成某種殘酷的對比。
溫羽凡沒有半分遲疑或避諱,仿佛面前只是一具需要修復的器物。
他傾身向前,先處理最重的左肩。
棉簽蘸滿酒精,毫不留情地按壓進傷口深處。
「唔——」刺玫咬緊牙關,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本能地後縮,卻又立刻強行穩住。
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
溫羽凡的手穩如磐石,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抬眼看她,只是繼續用棉簽仔細清理傷口內的碎屑與凝血,動作精準而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忍著。」他只是說。
清理完畢,他取出一瓶止血生肌的藥粉,均勻地灑在傷處,再用紗布層層纏繞,加壓包紮。
動作流暢,仿佛做過千百次。
處理完左肩,他目光移向右臂的貫穿傷,手法依舊冷靜專業。
直到包紮到肋下那道傷口時,溫羽凡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向刺玫的臉,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裡,映著她蒼白的臉容和尚未褪去的紅暈,以及眼角強忍的一點水光。
「這道傷,」溫羽凡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意味,指尖虛虛點在她肋下那道斜長的刀口上,「是你第一次真正取人性命時,留下的。」
刺玫的呼吸滯了一瞬,垂下的眼睫顫了顫。
「手起刀落,人倒下的那一刻,你恍惚了。」溫羽凡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一個客觀的、與他無關的瞬間,「因為你怕了,所以你的刀意散了,步伐也慢了半拍。這半拍,給了旁邊那人可乘之機。」他看向肋下的傷口,「他出刀的時候,你根本沒防備。」
「我……」刺玫想要解釋,但她沒法解釋,因為一切正如先生說的一樣。
他換了一塊棉簽,繼續清理傷口邊緣。
「情有可原。」溫羽凡沒有責怪,「第一次殺人,哪能完全心不亂?我自己第一次,刀都拿不穩,下意識想往後縮,差點被對方反過來砍斷脖子。」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但以後,不許再犯。生死相搏的時候,一分一秒的遲疑都會要了你自己的命。」
刺玫咬著下唇,輕輕點頭,聲音細如蚊蚋:「是……先生。」
溫羽凡目光下移,落在她右臂外側那道貫穿傷上,處理好後,才開口:「這道傷,是你太急了。」
刺玫微微抬頭,帶著一絲不解。
「你想速戰速決,所以在一對三的局面下,強行突進最中間那人的刀網。」溫羽凡為她包紮手臂,紗布一圈圈纏繞,「他刀勢正盛,你硬闖進去,等於把身體主動送上去給他砍。他第一刀你格擋了,第二刀就順著你的刀勢劃了過來。」他抬眼,目光沉沉,「記住,對手氣勢最盛、刀網最密的時候,先避其鋒。耗他的氣,耗他的心,等他刀勢一緩,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那個間隙,才是你出刀的時機。急,只會傷己。」
刺玫的呼吸又急促了幾分,不是疼的,而是將這些話一字字刻進心裡。
她再次點頭:「我記住了。」
最後,溫羽凡看向她大腿外側那道不算太深卻拖得很長的傷口。
血已止住,但皮肉翻卷的樣子依舊有些狼狽。
他用剪刀小心剪開周圍被血浸透的衣料,手法依舊穩當。
「這道,」溫羽凡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極淡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沉重,「是經驗不足。」
他一邊將藥粉細細敷上,一邊繼續道:「你最後一刀,切斷了那人的喉嚨,確定他必死無疑。所以你轉身,去對付旁邊另一個。」紗布纏上,他拉緊打結,「可你沒注意到,你那一刀雖重,他卻還沒徹底咽氣。瀕死之人最後一點本能的反撲,往往最兇險。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揮出了一刀。」
溫羽凡抬起頭,第一次直直地看著刺玫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提醒,也有一絲極深處的、仿佛來自遙遠記憶的沉鬱:「刀入骨,人斷氣,只要你還沒親眼確認他再無半點呼吸,就永遠別把後背留給他。臨死反撲,至死方休……這是江湖最陰毒也最真實的規矩。」
刺玫身體微微一震,瞪大了眼睛,似乎腦海里正回放那個畫面,後怕與了然後的沉重交織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啞:「……我明白了。是我大意。」
溫羽凡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將她腿上最後一處傷口也妥帖包紮好。
藥箱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將藥箱放回原處,才重新看向刺玫。
她坐在那裡,上身幾乎赤裸,只余文胸和滿身纏繞的白色紗布,血跡斑斑,卻挺著脊背,像一株被風暴摧折卻倔強不倒的蘆葦。
蒼白的臉上,那抹羞紅已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沉靜的、仿佛被血與火淬鍊過後的堅韌。
溫羽凡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庭院裡,那十幾具屍首的輪廓在月光下靜默無聲。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這些……」他頓了頓,「記住,別白受。」
刺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血跡與傷口,又看向窗外那些無聲的亡者,眼裡那點虛脫後的空洞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站起身,腿上裹著紗布,動作卻依舊利落。
向溫羽凡微微躬身,聲音平靜而堅定:「是,先生。我會記著。」
她撿起褪下的衣物,轉身走向隔壁自己暫住的房間,背影單薄,步伐卻穩,裹著紗布的傷口在月色下微微滲出一點濕痕,像是無聲的證明。
溫羽凡站在窗前,指間那枚硬幣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手中,冰涼,沉默,在掌心緩緩轉動。
庭院深處,風吹過血跡,帶來極淡極淡的鐵鏽味。
更遠處,京城沉睡的輪廓,在夜色中靜默如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