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做出選擇,豈會甘於久居人下?(1/2)
北平,燕王府。
夜深,朔風如刀,刮過王府高聳的城牆,發出鳴嗚的聲響,更添北地寒冬的肅殺。
王府深處,一間不起眼卻守衛極其森嚴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燕王朱棣並未就寢,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木簪束髮,正背著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
「殿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一個低沉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棣沒有回頭,他知道來者是誰。
道衍和尚,姚廣孝。
這位黑衣僧人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走入書房,面容枯瘦,一雙眼睛卻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看透迷霧。
「大師,你來得正好。」
朱棣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道衍也坐。
「山東的消息,你都知道了?」
道衍在對面坐下,微微頷首:「齊王新勝,周藩附逆,兵鋒直指濟南。朝廷新敗,鐵鉉與湯和困守,局勢危矣。」
他的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日常。
朱棣看著他,直接問道:「張飆在武昌搞出那麼大的動靜,不僅扳倒了老六,還喊出了奉天靖難,現在又抗旨北上山東————你怎麼看?」
道衍枯瘦的手指輕輕捻動著一串烏黑的念珠,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異數。絕對的異數。」
「此人行事,看似狂悖瘋癲,實則每每直指要害,下手狠辣果決,不留餘地。」
「其奉天靖難」之言,看似大逆,細思卻極險,也極妙。險在觸怒天顏,自絕後路;妙在占據了大義名分的一個奇特角落。」
「哦?」朱棣挑眉:「奇特角落?」
「殿下請看!」
道衍不急不緩地分析:「他擒楚王,依據的是楚王炸堤屠城、勾結山匪、意圖謀害欽差等實打實的罪證,占的是法」與民」。」
「他喊「奉天靖難」,針對的是朝有奸惡。」
「雖未明言奸惡是誰,但結合其之前審計查案、怒斥貪腐、乃至在武昌的作為,天下人自然會聯想,這奸惡」指的是導致藩王坐大、吏治腐敗、民不聊生的根源,甚至是————默許乃至縱容這一切的某些人。」
「他把自己放在了代天行罰」、清除奸惡」的位置上,雖然狂妄,卻隱隱與底層軍戶、受害百姓甚至部分心懷怨懟的中下層官吏產生了共鳴。」
「更關鍵的是!」
道衍眼中精光一閃,道:「他給王爺送來的信!示警、談判、劃界,求默許默契之意,昭然若揭。」
「當真好算計。」
朱棣冷哼道:「掀開藩王舊帳一半,然後告訴本王與十七弟,不擋他路,刀便暫不落下,甚至可替我們清理不聽話的兄弟?」
「正是。」
道衍頷首:「而他把水攪渾,對我們而言,未必是壞事。」
朱棣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殿下!」
道衍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自太子薨逝,皇長孫夭折,陛下年事漸高,國本空懸,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江南文官集團力推允炆殿下,其根基便在文治」與嫡長孫」名分。」
「如今,吳王允熥殿下橫空出世,以太子嫡子身份,喊出皇孫守國門」,獲封吳王,掌兵北上。」
「這等於是在文治」之外,硬生生撕開了一條武功」的賽道。」
「允炆殿下得了監國議事」的虛名,允通殿下卻得了實實在在的兵權和建功立業的機會。此消彼長,未來變數大增。」
朱棣眼中光芒閃爍,接話道:「而張飆,就是這個變數,甚至可能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殿下明鑑。」
道衍笑了:「張飆要查的,是楚王、齊王,甚至可能牽扯谷王、代王。這把刀雖鋒利,但也會傷及很多人。」
「我們燕王府,坐鎮北疆,有些事————難免也會沾些邊。」
「北元壓力日增,朝廷撥付的糧餉軍械時有不足,時日拖延。邊關將士要吃飯,要禦敵,有些路子————不得不走。」
朱棣坦然承認:「與宣府、大同那邊,與某些江南來的商隊,也確有些來往。」
「這些,未必經得起張飆那種酷吏的細查。」
道衍點明關鍵:「所以,張飆此番聯絡,既是示警,也是試探,更是————交易。」
「他賭我們,不想成為他下一個目標,或者說,不想在局勢未明時,與他這樣不講規則的瘋子為敵。」
朱棣的手指敲擊著桌面,沉吟道:「他信中暗示,可對隨波逐流」者網開一面,重點打擊罪大惡極」之輩。這是在給我們遞台階。」
「是台階,也是繩索。」
道衍補充:「答應他,意味著默許甚至一定程度上支持他的清理」行動,可能得罪其他藩王乃至朝中勢力。」
「不答應,則可能立刻成為他矛頭所指,甚至被他曝出些不光彩的事,在陛下和天下人面前難堪。」
「這個瘋子————真會給咱出難題。」
朱棣揉了揉眉心,臉上卻並無多少惱怒,反而有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不過,他之前給的那紅薯,確實讓高熾他們在父皇面前,為我擋下了麻煩。」
道衍點頭道:「此子做事,一向謀而後動。否則,楚王不會那麼輕易倒台。」
「甚至,老衲以為,他逃去武昌,可能就是一盤早就設計好的局。
」
「那大師的意思是..
」
「殿下不必立刻答覆。」
道衍建議道:「可先觀望。張飆人在山東,面對齊王、周藩聯軍,自身難保。且陛下已下旨鎖拿,蔣的緹騎恐怕已在路上。」
「他能否在山東立足,能否躲過朝廷緝拿,尚是未知數。」
「我們只需保持緘默,不阻撓,不配合,靜觀其變。」
「若張飆真有本事在山東攪動風雲,甚至————有所斬獲,屆時再做計較不遲。」
「至於他提到的秦、晉藩世子異動————」
道衍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殿下可密令我們在西北的人,加緊探查。若真有事,或許————正是我們的機會。」
朱棣緩緩站起,再次走到輿圖前,目光掠過北平,掠過山東,掠過西北,最終停留在南京的方向。
「大師,你說,父皇這回,是真被氣糊塗了,還是————另有深意?」
道衍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側,聲音幽微:「陛下之心,深如淵海。吐血暈厥或是真,但隨後對吳王的冊封,對允炆殿下的安排,對朝堂的封鎖————步步為營,豈是昏聵之人所能為?」
「或許,陛下也想借張飆這把刀,借允熥殿下這步棋,看清很多東西,敲打很多人。」
「甚至————為大明江山,選一個真正能扛得起刀劍風霜的繼承人。」
朱棣沉默良久,最終長長吐出一口白氣:「那就先看看這把刀————能砍出多大一片天吧。」
此言一出,朱棣的眼神逐漸迷離,而道衍則沉默的站在他身旁,捻動念珠,頗有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直到朱棣冷不防地開口:「大師,你有沒有覺得,這奉天靖難」四個字,總有種熟悉的感覺?」
道衍聞言,瞬間愣住,捻動念珠的手也停了下來,隨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卻沒有再說話。
另一邊,大寧,寧王府。
與北平燕王府的深沉謹慎不同,大寧的寧王府內,氣氛要外放得多。
寧王朱權年輕,不過十五出頭,正是血氣方剛、銳意進取之時。
他繼承了其父的勇武和開拓精神。
雖然才剛剛就藩不久,卻已經將大寧經營得如鐵桶一般。
麾下朵顏三衛,更是驍勇善戰的精銳騎兵。
此刻,寧王府的正廳內燈火通明,炭火熊熊,甚至帶著些草原部落的豪邁氣息。
朱權沒有像朱棣那樣對著輿圖沉思,他直接召集了幾名心腹將領和幕僚,將張飆那封同樣內容的密信傳閱。
「都看看!這個張飆,有點意思!」
朱權的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他本人身材魁梧,面容俊朗,因常年在邊關巡防練兵,皮膚呈健康的古銅色,顧盼之間,自有鷹視狼顧之姿。
幾名將領幕僚看完信,面色各異。
一名滿臉虬髯、名叫阿札失里的蒙古裔將領,瓮聲瓮氣道:「王爺,這個張飆,罵皇帝,抓楚王,現在又跑到山東去,還說什麼奉天靖難」?我看他就是個不知死活的瘋子!咱們理他作甚?」
另一名漢人幕僚,姓陳,名勖,比較謹慎,捋須道:「阿札失里將軍所言不無道理。張飆此人,行事乖張,已成朝廷欽犯。與之聯絡,風險太大。且其信中之意,頗有威脅勒索之嫌,不可不防。」
但還有一名年輕些的將領,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王爺!未將以為,這張飆雖狂,卻真有本事!楚王在湖廣何等勢大,說倒就倒了!他現在去山東,齊王和周藩那邊恐怕要頭疼!」
「他信里說,可以視情況擱置」一些事————咱們大寧遠離中樞,有些邊貿往來,練兵的花費————朝廷那邊也未必完全清楚。若是能藉此機會————」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朵顏三衛戰力強,花費也巨,朝廷的餉銀並不總是足額及時,私下的一些貿易和創收」,大家心照不宣。
朱權聽著部下議論,手指在鋪著虎皮的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坐在下手一位一直沉默不語、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先生,你怎麼看?」
這位文士姓劉,名子真,是朱權頗為倚重的謀士,見識廣博,心思縝密。
劉子真微微欠身,緩緩道:「王爺,張飆此人,不可小覷,亦不可輕信。」
「其言奉天靖難」,看似狂悖,實則將自己置於一個微妙境地。
「他是清君側」的奸臣」,卻又是為民除害、對抗暴虐藩王的英雄」。此等矛盾身份,用得好,可聚人心;用不好,便是取死之道。」
「他聯絡王爺,實為驅虎吞狼」、挾勢自重」之計。欲借王爺之威勢,震懾其他可能與他為敵的藩王及朝中勢力,為他自己在山東乃至更遠的行動,減輕壓力,爭取時間。」
「至於其所言網開一面」、交易」————」
劉子真頓了頓,繼續道:「無非是投石問路,看王爺是否願意暫時默認他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方面行個方便,以換取他不將矛頭對準大寧。」
「此乃險招,亦可能是————一步活棋。」
朱權聽得目光炯炯:「先生意思是,咱們可以跟他虛與委蛇?」
「非也。」
劉子真搖頭道:「直接回應或合作,風險過高,易授人以柄。但完全置之不理,亦非上策。
張飆若真在山東有所作為,甚至————若能對朝廷形成某種牽制,於王爺而言,未必沒有好處。」
「哦?有何好處?」
朱權身體微微前傾。
「王爺請看!」
劉子真走到牆上掛著的簡要地圖前:「齊王若久攻濟南不下,或與朝廷援軍陷入僵持,朝廷必然要從各處調兵,北疆壓力或可稍減。此其一。」
「張飆若攪動山東風雲,吸引朝廷乃至江南諸多勢力目光,王爺在大寧,無論是練兵、拓邊,還是與草原部落往來,都能更為從容。此其二。」
「最重要的是!」
劉子真聲音壓得更低:「經此一亂,無論最終是齊王敗亡,還是朝廷慘勝,亦或張飆掀起更大波瀾————陛下對藩王的態度,朝中格局,乃至————未來儲君的人選,都可能產生變數。」
「王爺英武果決,素有壯志。值此亂局,正可靜觀其變,積蓄力量,以待天時。」
「待天時————」
朱權重複著這三個字,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燒。
他當然有野心。
身為朱元璋之子,鎮守邊關重鎮,手握精兵,豈會甘於久居人下?
太子已故,皇孫年幼,那個位置,未必沒有想法。
只是他比朱棣更年輕,也更缺乏沉澱,需要等待,也需要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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