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彈劾如雪,天底下有你這麼當爹的嗎?!(1/2)
應天府,奉天殿。
鐘鼓鳴響,百官肅立。
龍椅上的老朱面色沉靜,但那股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威壓,讓每個步入大殿的臣子都感到心頭沉重。
齊王朱與山東都指揮使盧雲打出「清君側,誅張飆」旗號造反的消息,雖未正式公告,但早已通過隱秘渠道在高層傳開。
今日朝會,無人再關心尋常政務,所有人的心思,都繫於山東那場驟然點燃的烽火,以及皇帝將如何應對。
兵部右侍郎卓敬出列,例行公事般稟報了山東軍情急報,確認了齊王、盧雲反叛,及朝廷初步調兵應對的情況。
殿內響起一片沉重的唏噓與壓抑的議論,但更多的是緊繃的沉默。
而短暫的沉寂之後,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第一個出列。
他面容肅穆,語氣卻帶著一種引而不發的鋒利:「陛下!齊王、盧雲,悖逆人倫,對抗朝廷,罪在不赦!必須即刻發天兵剿滅,以正國法!」
他先定了調子,隨即話鋒一轉:「然,臣百思不得其解,齊王乃陛下親子,富貴已極,何至於行此族滅之事?」
「其檄文中「誅張飆」三字,雖為叛逆藉口,卻也不得不察。」
「張飆奉旨出京,查案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僭越,駭人聽聞。」
「而鞭笞上官、擅奪兵權、威逼宗室、假傳口諭————樁樁件件,豈是欽差所為?分明是酷吏行徑!」
說著,他陡然提高音量,目光掃過同僚:「湖廣官場,因其而人人自危;楚王殿下,乃陛下賢子,亦受其折辱!」
「此等情形,天下藩王、各地督撫看在眼裡,豈能不心生寒意?
「臣恐齊王之變,雖是自身不修,然張飆之專橫跋扈,亦是激變之由!」
「為杜絕效尤,安定宗室與天下臣工之心,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申飭張飆,限制其權,或————暫行召回,待山東事平,再論其功過!」
「這這這....
「」
眾臣聞言,不由交頭接耳。
袁泰的這番話,將齊王造反的責任,巧妙地向張飆酷吏激變」引導,建議處置張飆以安撫人心。
這是典型的文官思維,試圖通過犧牲一個闖禍」的酷吏來恢復體制的平衡。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開國公常升就站了出來:「陛下,袁大人所言,雖有道理,卻未免主次顛倒。齊王反跡已露,乃是公然對抗朝廷,其罪十惡不赦!」
「當務之急,是調集精兵,速平叛亂。」
「至於張飆,其行事或有不當,然其所查漕運、軍械之案,觸及國本,亦不可因噎廢食。」
他頓了頓,提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議:「然,如何平叛,需慎重。山東毗鄰北疆,京營兵馬不可輕動太過。」
「臣以為,可令河南、南直隸兵馬為主力進剿。」
「同時————或可密令臨近之藩王,如淮安、徐州之護衛,予以策應,或至少嚴守封地,防止叛軍流竄。」
「此乃以藩制藩,可顯天家同心,亦能減輕朝廷直接壓力。」
常升的建議,隱含了利用其他藩王的力量,甚至可能讓藩王們互相牽制的意圖,符合老朱當初建立藩王制度的初衷。
「常國公此言差矣!」
涼國公藍玉聲如洪鐘,大步出列,睥睨四方:「區區齊王、盧雲,何須勞動藩王?我大明王師何在?!」
「臣藍玉,願親提一旅精銳,三月之內,必踏平山東,擒二賊獻於闕下!」
「更何況...
」
他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道:「藩王兵馬,調動不易,且難保————哼哼,難保沒有其他心思。臣以為,平叛之事,當由朝廷專斷,陛下獨攬!」
藍玉這次主動站出來反駁常升,雖然依舊有些桀驁不馴,但卻表露了兩個意思。
一個是主動與常家劃清界限,以免常家,甚至朱允通,因為他上次在恩宴的愚蠢言行,被老朱猜忌。
這是他的謀士柳先生給他的建議。
二個是想挽回老朱對他的不好印象,覺得他還有用。
但是,老朱並未對他的這番話有任何表態,只是平靜而淡漠的環顧其他眾臣。
而就在藍玉尷尬不已的時候,翰林院學士方孝孺出列了。
他面容清癯,神色肅然,先向老朱深深一揖,然後才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道德評判:「陛下,臣以為,諸公所議,皆未及根本。」
「齊王之反,非一日之寒,其罪在自身不修德政,貪黷暴虐,豈可歸咎於執法之御史?」
「張飆雖有行事急切之嫌,然其掃蕩污穢,查處蠹蟲,正是為國除奸!」
「若因其手段剛猛便加罪於忠直,豈不是令天下貪腐之輩彈冠相慶,令忠貞之士齒冷心寒?」
聽到這話,滿殿詫異,就連老朱都對他刮目相看。
要知道,方孝孺與張飆的矛盾可不少。
當初為了殺張飆,他可是帶著數百文人學子,跪求老朱誅國賊,斬張飆,沒想到現在居然會為張飆說話。
然而,方孝孺卻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異樣的目光,又引經據典道:「昔漢之晁錯,力主削藩,致七國之亂,景帝誅錯以謝諸侯,然亂兵不止。」
「可見,叛逆之心已成,誅殺直臣,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眾臣聽到這話,恍然大悟。
原來方孝孺也不是為張飆說話。
他雖然從根本上否定了處置張飆以安藩王」的邏輯,將其上升到忠奸對立、道統存續的高度。
但他同樣不喜張飆的不教而誅」,認為有違聖人教化。
緊接著,幾位出身江南、與漕運利益關聯密切的官員也紛紛發言。
他們語氣看似公允,實則充滿算計:「陛下,山東乃漕運咽喉,叛亂一起,漕運立斷。京師百萬軍民,仰給東南漕糧,此乃心腹之患,必須速平!」
「是啊陛下!張飆在湖廣查漕運案,鬧得沿河州縣不安,商旅阻滯。如今山東又亂,兩相疊加,今年漕糧恐有大虞!」
「陛下————是否暫緩湖廣之查,先全力保障山東平叛糧道?此乃兩害相權取其輕也。」
「臣等附議。」
越來越多江南官員站了出來。
「張飆行事,確已引發諸多紛擾,百姓動盪。不若令其暫駐武昌,勿再深入,待山東平定,再行去處。」
「沈大人說的沒錯,如此,既可安地方之心,亦不影響平叛大局。」
這些江南背景的官員,最關心的是漕運暢通和他們自身的利益。
他們樂於見到老朱打擊藩王和勛貴,但更希望停止張飆對漕運體系的深挖。
而他們的建議,本質上是將處置張飆」作為穩定漕運、保障平叛後勤的代價或前提。
很快,朝堂之上,聲音越來越嘈雜。
有主張嚴懲齊王、反對藩王插手、支持朝廷獨力的。
有主張問責張飆、安撫宗室的。
有主張暫緩張飆行動、保障漕運的。
有從道德層面批判的。
有從功利層面計算的————
各種意見交織碰撞,看似都在為國謀劃,實則背後是複雜的派系利益、學術理念和個人恩怨的博弈。
老朱高坐龍椅,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一切。
直到雲明顫巍巍呈上齊王對他那封私人口諭的回覆。
「皇上,齊王傳信!」
「拿過來!」
老朱不容置疑地接過傳信,當著眾臣展開,看到了那句充滿怨恨與挑釁的話:
【爹!我們才是你的親兒子!那張飆算什麼東西?!一個外人!你為了一個外人,就要殺你的親骨肉嗎?!天底下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對父子親情的幻想,也徹底點燃了他壓抑已久的怒火。
這些朝臣們還在那裡引經據典、權衡利弊、討論是否要犧牲張飆來安撫」、妥協」、換取穩定」————
「砰——!」
老朱猛地將面前沉重的御案掀翻。
巨響震動殿宇,筆墨奏章四散飛濺。
「夠了——!!」
老朱鬚髮戟張,雙目赤紅,咆哮聲如同雷霆炸響,壓過了所有議論:「逆子!到了這個時候,還敢跟咱說親情?!」
「他貪贓枉法、勾結邊將的時候,想過咱是他爹嗎?!他舉起反旗、要清君側」的時候,想過咱是皇帝嗎?!」
說完,老朱目光如刀的掃過殿下一張張或驚駭、或蒼白、或沉思的臉,最終定格在虛空,仿佛穿透宮牆,直射山東:「傳咱旨意!齊王朱搏,削爵廢為庶人!盧雲,凌遲!凡附逆者,皆以謀反論,誅九族!!」
「調兵!給咱往死里打!朕不要活口!朕要朱和盧雲的腦袋,掛在青州城頭!!」
「退朝——!!」
他最後的咆哮,徹底否定了朝堂上一切妥協」、權衡」、處置張飆」的聲音。
他用最暴烈、最決絕的方式宣告:
【叛亂,必須用鐵與血來清洗!】
【皇權的尊嚴,不容任何挑戰和綁架!】
【至於張飆————他的命運,只能由皇帝本人來決斷,而不是成為朝臣們利益博弈的籌碼!】
眼見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滿殿死寂與一地狼藉,朝臣們面面相覷。
從皇帝的震怒中,他們不僅感受到了對齊王叛亂的零容忍,更感受到了一種對現有官僚邏輯和妥協思維的徹底不耐煩與壓倒性否決。
風暴,已經超出了他們熟悉的軌道。
華蓋殿,燈火通明。
——
回到書房的老朱,怒氣未消,反而因為獨處而更覺煩悶鬱結。
雲明指揮著小太監,將如小山般新送來的奏疏,一摞摞小心翼翼地堆放在書案旁。
老朱看著那越堆越高的奏本,心頭火起,對著正彎腰擺放的雲明就是一腳踹去:「沒眼力見的東西!堆這麼高,是想累死咱,還是想看咱的笑話?!滾!都給咱滾出去!」
雲明被踹得一個趔趄,不敢呼痛,連滾帶爬地帶著小太監們退出殿外,關上了門。
殿內只剩下老朱一人,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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