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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來……看……戲……啊……(60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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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天色徹底黑了。

不是傍晚的那種黑,而是像有人在這野人溝的上方猛地蓋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鍋,所有的光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巨石下的燭火猛地一跳,向外擴散開一圈昏黃的光暈。

但光暈的邊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一樣,鋸齒般參差不齊,無法再向外延伸半分。

就在這黑暗降臨的一剎那,山谷的下方,忽然傳來了一聲鑼響。

「鐺」

那鑼聲沉鬱而破舊,像是從一口鏽蝕了幾十年的老銅鑼里敲出來的。

聲音在谷壁之間來回碰撞,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緊接著,是第二聲。

「咚」

是鼓聲,沉悶得像是在胸腔里敲響的,震得人心臟都跟著一縮。

然後是一聲尖細的胡琴拉響,那聲音像一根鋼絲,直直地刺進耳膜里,在腦仁中攪動0

隨之而來的,是各種旦聲,生聲,淨聲,醜聲,像是有一整個戲班子,在這幽深的山谷里,同時開唱了。

但那聲音不對。

那些唱腔聽不出是在唱什麼戲文,像是有人在模仿戲子的唱腔,卻學得不像。

每個字音都拖得過分的長,拐著七八個彎,帶著一股鳴咽般的哭腔。

旦聲尖利得像婦人在哭喪,生聲低啞得像喉間卡著什麼東西,淨聲則粗糲得像是砂石在鐵皮上摩擦。

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這黑暗的谷地里迴蕩盤旋。

聽得人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陸遠猛地睜開眼,右手已經握住了橫在黃布上的法劍。

許二小和王成安也同時一驚,三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燭火中交匯了一瞬,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覺和寒意。

「別出聲。」

陸遠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

「到石頭後面去,看看下面是什麼。」

三人貓著腰,貼著那巨大的青黑色岩石,緩緩挪到邊緣。

陸遠在最前面,將身子緊貼著冰冷的岩壁,只探出半邊臉,目光越過岩石的稜角,向下方的谷地望去。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下方的谷地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戲台子。

那戲台子搭得極大,足有三丈見方,台面是用發黑的舊木板拼成的,有些木板已經腐朽斷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

台子四周立著四根粗大的木柱,柱身上纏著褪了色的紅綢和發黃的紙花。

在昏暗的光線中,那些紅綢像是一條條乾涸的血痕。

台子上方搭著一個頂棚,頂棚的布幔已經破爛不堪,垂下一縷縷的布條,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晃動。

最詭異的是,那戲台前後左右,一共點了八盞燈籠。

燈籠是慘白色的,紙面已經起了毛,糊得也不平整,露出裡面昏黃的燭火。

那燭火跳動得很奇怪,忽明忽暗,卻始終不滅。

燈籠的光芒照在戲台上,將整個台面籠在一片慘白中,像是給每一件東西都塗上了一層屍體的顏色。

台上有人。

不,那不是人。

台上站著的,是一排穿著戲服的「東西」。

最左邊的是一個老旦,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戲袍。

那戲袍的料子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像是綢緞,又像是某種粗布,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油膩的光澤。

老旦的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白得不像話,像是從臉上揭下來的一層紙殼。

兩頰各有一團圓形的胭脂,紅得刺眼,像是兩顆凝固的血塊。

她的嘴唇塗得鮮紅,嘴角卻僵硬地向上咧著,露出一個永遠不變的,瘮人的笑容。

她的眼睛沒有閉上過片刻,一直大睜著,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正前方。

瞳孔像是兩個黑洞,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老旦旁邊是一個花旦,穿著一件粉色的戲裙,裙擺拖在檯面上,長長的水袖垂到膝彎。

她的臉同樣白得不像話,但五官畫得更加精細,眉眼間是戲文里小姐的那種嬌媚。

但她的脖子卻是歪著的,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左側,像是被人擰斷了頸骨又接回去,接歪了。

花旦的嘴一張一合,在唱著什麼,但發出的聲音卻和她的口型對不上。

她的嘴在唱旦角,發出的卻是那個低啞的生角唱腔,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從她的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再往右,是一個武生,身穿白色靠旗,背上插著四面小旗,但那些小旗都蔫蔫地垂著,像是被水浸過。

武生的臉是青灰色的,沒有塗粉,就那樣赤裸裸地露著,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嘴唇發紫。

他的手裡握著一桿長槍,槍尖已經鏽蝕了,槍桿上纏著幾根黑色的頭髮。

武生不唱,只在台上來回走台步。

他的步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但膝蓋卻不彎,像是兩條木棍在挪動。

走到台中央時,他會猛地一轉身,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然後繼續走,繼續轉,永不停止。

台中央,還有一個穿黑袍的老生,留著長長的白鬍鬚,那鬍鬚已經發黃髮黑,黏成一縷一縷的。

老生閉著眼,站在台中央一動不動,但他的嘴唇在飛快地翕動,像是在念著什麼。

他念出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山谷里卻聽得格外清晰。

像是有無數人在同時低語,那聲音鑽進耳朵里,讓人腦子裡嗡嗡作響。

最恐怖的,不是這些。

最恐怖的是,台上所有的「人」,他們的腳,都沒有踩在檯面上。

那些腳,都懸在檯面上約莫三寸高的地方。

老旦的繡花鞋,花旦的弓鞋,武生的皂靴,老生的布履,全部懸空著。

像是有無形的手提著他們,在檯面上表演這一出根本不存在的戲。

他們的影子,在慘白的燈光下投射在檯面上,卻和他們的動作完全不同步。

有的影子在做出一個動作時,台上的「人」卻在做另一個動作,像是影子和本體之間隔了一息的時間。

有的影子甚至比本體的動作快了一拍,在台上的人還沒動之前,影子已經先動了。

那八盞燈籠的光,也照不到戲台以外的地方。

戲台的邊緣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牆壁,將所有的光都鎖在檯面上,台子周圍的地面反而更加黑暗,黑得像是一個深淵。

許二小的牙齒在打顫,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他拼命咬住牙關,但那股寒意已經順著脊椎爬到了後腦勺,讓他渾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王成安的手緊緊攥著胸口的那張護身符,指節發白。

他的臉色也很難看,嘴唇緊緊抿著,眼角的肌肉卻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陸遠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但隨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盯著下方那個詭異的戲台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這戲班子,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們三人在巨石後面守了一天,視野從未離開過下方的谷地,但這個戲班子就那麼憑空出現了。

沒有聲響,沒有預兆,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說起來這個戲班子,昨兒個夜裡在那客棧聽喝酒的人說起過,說野人溝有什麼大戲班子————

倒是沒想到這剛進來就看見了!

至於下方這個大戲班子,它們當然不是人,也不是正經的戲班子了。

它們是邪祟!

是這野人溝里,那棵柳樹吸食了不知多少死人精氣後,滋生出來的東西。

它們已經不是單獨的魂魄,而是被那片邪煞之氣凝聚成形的傀儡,是這整座邪神供養格局的一部分。

陸遠緩緩吸了一口氣,將指尖的寒意壓下,回頭對兩人打了個手勢,用極低極低的氣息音說道:「別動。」

「別出聲。」

「它們在唱。」

「等它們唱完第一齣戲,就是煞氣最濃的時候,也是咱們壇法最好的時機。」

就在這時,台上那老生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眼珠子是純白色的,沒有瞳孔,像兩顆煮熟的魚眼珠。

他睜眼的一剎那,整個戲台上的鑼鼓聲,胡琴聲,唱腔聲,全部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動作,也同時停住了。

老生緩緩地轉過頭,朝著巨石的方向望了過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兩顆白色的眼珠,卻像是透過黑暗,穿過岩石,直直地鎖定了陸遠三人的位置。

然後,他咧開了嘴。

嘴唇翻開,露出了一口漆黑的牙床,和一條同樣漆黑的舌頭。

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拖得極長的笑聲。

像是指甲划過黑板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十倍,在整個野人溝里迴蕩。

緊接著,台上所有的「人」,全部轉過了頭,所有的眼睛,都齊刷刷地看向了巨石的方向。

所有「人」的嘴,在同一時刻,異口同聲地,用一種不屬於任何一種戲腔的聲音,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來————看————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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