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沈書瀾的「道」,武清觀的「道」。(2/2)
他顯然被剛才那「劈熟了」的問題壯了膽,但也更顯緊張。
「道長————」
樵夫聲音粗啞,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拘謹。
「俺————俺不是修行的道長,也不會結印念咒。」
「俺就想問問,俺每天要進深山老林砍柴,要是————要是碰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沒法子像各位道長這樣「雷動九霄」,俺該咋辦?」
「俺————俺該咋個自保啊?」
這是個非常現實,也非常接地氣的問題。
台下不少同樣是普通香客的農夫、樵夫、貨郎都豎起了耳朵,顯然這是他們最關心的「保命法門」。
沈書瀾的目光落在那樵夫身上,沒有絲毫嫌棄或不耐。
她想了想,似乎在將高深的道法轉化為最質樸的生活常識。
「雷霆雖威,卻非唯一破邪之法。」
沈書瀾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放緩了語速,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邪祟之所以能害人,多因其陰寒,污穢之氣侵體。」
「凡人無力引雷,便需借「陽和之氣」。」
她抬起右手,並未結出繁複的「天雷訣」或「巽風訣」。
而是併攏食指與中指,在空中虛劃,畫出一道極其簡單的符號。
那並非武清觀秘傳的雷符,而是一道最基礎的「陽火符紋」。
「看好了。」
她指尖並無電光閃爍,只有一縷極淡的,橘紅色的暖意。
「此乃薪火」之意。」
「凡人雖無真,卻有「心火」與「血氣」。」
「山中勞作,隨身帶火,便是最直接的護身符。」
沈書瀾看向那樵夫,語氣平淡卻實用:「你每日進山,可帶旱菸袋?」
樵夫下意識點頭:「帶————帶的。」
沈書瀾點頭道:「遇陰邪之物,莫要驚慌奔跑,越跑陰氣越追。」
「只需將菸袋點燃,深吸一口,將煙吐向其來處。」
「菸葉辛辣,混合煙火氣,便是凡俗的陽火」。
2
「若遇實體邪祟,可用菸袋鍋猛擊其面門,輔以怒喝,壯己方寸,震彼陰魂。」
這法子樸實無華,卻讓那樵夫眼睛瞬間亮了,憨厚地撓頭:「這————這俺會!」
「俺還會帶火鐮火石呢!」
沈書瀾微微頷首,似乎對這種反饋很滿意。
她又看向台下眾多緊張的香客,補充了兩條更普適的「民俗鐵律」:「其二,陽氣。」
「日出三竿,陽氣正盛,莫要貪早進深山。」
「日落之後,陰氣始生,除非結伴且有火把,否則莫要滯留荒郊,此為避其鋒芒」。
「」
「其三,唾沫。」
「凡人陽氣最足之處,莫過於口中津液。」
「遇小兒夜啼,或成人覺陰冷,可含一口溫水,混入自己唾沫,噴向疑有邪氣之處。」
「此為「人陽之水」,雖不及雷霆萬鈞,卻可解一時之急。」
說到這裡,語氣略微頓了一下。
隨後她無比認真地說道:「其四,正氣。」
「心存正念,身走正道。」
「邪祟侵擾,多尋心虛膽怯,行止不端之人。」
「若一生坦蕩,行善積德,縱無雷法護身,亦有無形罡氣」護體。」
「所謂————」
她紅唇輕啟,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平生無愧,百邪不侵。」
那樵夫和眾香客聽聞這些,只覺得這武清觀的「天尊」不僅神通廣大,還這麼體恤凡人疾苦。
紛紛感激涕零,對著講經台連連作揖。
樵夫和眾香客的感激聲還在山崖間迴蕩。
陸遠站在人群中,望著那素白道袍,仿佛與玄黑台基融為一體的沈書瀾。
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武清觀————果然名不虛傳,當得起關外第一道觀。
陸遠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在真龍觀,老頭子教他的是「道法自然,獨善其身」。
在天龍觀,鶴巡師伯展現的是「天尊威嚴,唯我獨尊」。
這兩種路子,前者太冷,後者太傲,骨子裡都透著一股「道門高人」的矜持與距離感。
可眼前這一幕,卻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在這個時代,無論是道士、手藝人,還是江湖術士,講究的都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哪怕是父子相傳,也往往要留一手。
道觀之中,更是等級森嚴,核心秘法往往只傳給內門親傳。
至於那些外門雜役,灑掃道童,能學到些強身健體的粗淺功夫便是造化。
更遑論是面對一群毫無關係的山野樵夫、採藥老叟了。
可沈書瀾呢?
陸遠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幕,心中嘖嘖稱奇。
首先,是那招驚天動地的「雷動九霄」。
那可是《太上破陣章》的第七式!
這等殺伐之術,放在其他道觀,恐怕是掌教觀主壓箱底的絕活,輕易不肯示人。
就算是教,也只會在密室中一對一傳授。
絕不可能在露天講經台上,毫無保留地拆解手印,步法,心訣。
甚至連「風雷相薄」這種違反常理的核心奧秘都講得明明白白。
其次,是面對那年輕弟子的提問。
那弟子愚鈍,問出了「先風后雷是否削弱威力」這種看似愚蠢的問題。
若是換了別家,恐怕早已被呵斥「朽木不可雕也」。
但武清觀呢,或者說沈書瀾,她沒有半分不耐。
甚至罕見地蹙眉沉思,用最淺顯的「開路」之理,耐心解答。
再次,就是那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面對那個背著竹簍,滿身泥土味的老採藥人,沈書瀾竟然也同等對待!
甚至還將高深的雷法,類比到採藥取芯的醫理上。
這已經不是「不藏私」能形容的了,這是一種何等恢弘的格局!
最後,更是讓陸遠動容的,是沈書瀾對那憨厚樵夫的「保命四法」。
「旱菸袋」,「日出三竿」,「唾沫」,「平生無愧」————
這些哪裡是玄奧的道法?
這分明就是最接地氣,最樸實無華的民俗智慧!
沈書瀾竟然怕這些自不識丁的凡人學不會她的雷法,特意降格以求,教他們如何用凡人的方式去對抗邪祟。
「這才是真正的「道」————」
道,不應只是高高在上的屠龍之術,更應如春風化雨,滋潤萬物。
沈書瀾雖性情清冷,但她眼中的「道」,顯然比天龍觀的奢華排場,要寬廣得多,也要慈悲得多。
她不怕教會了外人,餓死自己。
她怕的是,這世間若有邪祟傷人,而百姓卻無寸鐵可御。
「難怪武清觀能穩坐關外第一道觀的寶座。」
陸遠深吸一口帶著鐵鏽與藥香的空氣。
「靠的不是金銀鋪路,不是威壓懾人,而是這種————有教無類,兼濟天下的格局!」
陸遠看著高台上那道清冽孤絕,卻又仿佛包容了整個蒼生的素白背影。
陸遠原本因為天龍觀內部爭鬥而產生的些許浮躁,此刻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陸遠整了整衣襟,不再猶豫,徑直朝著那座懸於懸崖之畔的講經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