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個不認你席的人(4400)(1/2)
那隻手從棺里一推,整口縮棺便像活過來似的。
棺板邊緣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像老樹根在地下扭動,又像凍土裡埋了多年的骨節正在復位。
棺蓋被推開的那一瞬,先出來的不是人,也不是屍,而是一股陳年香灰混著潮濕木腥的味道。
那味道一鑽進鼻子,周衡便覺胸口發悶,像有人拿濕棉絮堵住喉頭。
王成安和許二小更是連退兩步,險些踩亂腳下鹽線。
陸遠卻站得極穩,刀尖仍斜指紙面具人,眼睛卻沒離開棺縫半分。
他知道,這才是正主真要出面了。
棺蓋被推開的縫隙里,先探出來的是一隻手。
那手極瘦,瘦得骨節都要頂破皮肉,可皮並不乾枯,反倒泛著一層像油煙燻過的冷光。
五指上沒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細細密密的黑線,像以墨絲縫補出來的。
那手一搭上棺沿,整條石道的青白燈火便齊齊一縮,像被它生生按低了半寸。
緊接著,第二隻手也伸了出來。
這第二隻手卻不同,掌心竟長著一枚淡紅的印,像舊年香火里燙下來的壇戳。
那掌印一觸棺沿,棺中便傳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咳,像有人在地底咽下一口積了百年的冷痰。
「主身————要出棺了。」
宋清禾聲音發顫,手裡的太極封煞盤幾乎拿不穩。
陸遠沒有回她,只低聲道:「不是主身,是座主」。」
「它若出棺,先不找人,先找席心。」
「都記住,誰也不要與它對眼。」
話音未落,棺里那人便慢慢坐了起來。
那不是尋常屍身,也不像活人,倒像一具被層層紙灰、硃砂、香火和土胎反覆裹過的「老壇器」。
他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黑緞長衫,衣襟上還綴著幾粒褪了色的銅扣,領口卻整整齊齊,像是生前極重體面。
他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紙皮,紙皮並未完全糊死,反倒像半剝半貼地掛著,露出下頭灰白得近乎瓷化的皮膚。
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眶裡竟空了一層又一層。
像裡頭嵌著的不是眼珠,而是兩口極深極窄的黑洞,洞裡似有水紋在緩慢迴旋。
他一坐起,便偏過頭,像聽席上人數是否齊整。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極清楚,像老戲班裡唱老生的嗓子,咬字拖腔都帶著一股關外破廟裡的冷風:「席面————還差一位。」
紙面具人聞言,身形竟猛地一軟,像聽見了什麼久違的規矩。
它抱著裂開的薄冊,竟低頭退到棺側,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應答:「座主————請點。」
陸遠眼神驟寒,心裡已全明白。
這紙面具人不是主使,不過是個「行席」的跑腿,真正坐鎮局眼的,就是棺中這尊被香火和邪供餵出來的座主。
此物不止借命,更會借名、借席、借路,一旦它坐穩,整條石道、整座野人溝,都會被它變成一張活席。
「原來如此。」
陸遠冷冷道:「你不是在補席,你是在開壇。」
那座主抬起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棺沿。
「開壇,便請客。」
「請客,便有座。」
「有座,便要坐得住。」
它說得極慢,每一字都像從泥里刨出來的。
陸遠聽到這裡,忽然明白對方為何要借燈、借冊、借影、借雷。
它不是要殺人那麼簡單,而是要把活人身上那口生氣,一點一點引到自己這邊來。
使整張陰席活轉,最後把「賓客」與「主家」分不清。
這就是關外老陰局裡最狠的「借座法」。
「不能讓它說完第四句。」
陸遠忽然喝道。
周衡立刻會意,一劍橫身,腳下踏住右幡斷根,沉聲應道:「明白!」
林照玄亦已提起雷霆令,額角全是汗,青白雷紋在令背流得極快,他低聲問:「陸兄,直接打?」
陸遠答得極快:「不能直接打。」
「它剛醒,身上還套著三層老供紋。」
「你一雷打實了,反倒替它開皮。」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把短刀倒豎過來,刀背貼著自己掌心,刀尖朝天,整個人像立住一根細細的針。
「我來請「回壇風」。」
「你們只管守住三點,棺口、冊根、燈芯。」
宋清禾咬牙點頭,把封煞盤高高托起,盤中陰陽魚疾轉,冷光如水,一寸寸罩向棺□。
陸遠抬眼看向那座主,忽然併攏雙指,在刀背上輕輕一敲,口中竟不是殺咒,而是一段極古的「回壇請風訣」:「壇有壇風,風歸壇口。」
「席有席眼,眼歸席頭。」
「主有主名,名不離座。」
「客有客氣,氣不越溝。」
「上壇者,先問祖,入席者,先問燈。」
「過燈不過三步路,過路不認半聲聲。」
「我今借風回舊壇,借舊壇,封舊門。」
「風回一轉,煞回身,人不坐鬼席,鬼不認人魂。」
「急急如律令!」
這段咒一出,四周竟真的起了風。
不是山風,不是林風,而是從地下、從石縫、從棺板、從紙幡背後,一縷一縷抽出來的冷風。
風一拂,紙幡齊齊亂顫,那些附在幡背後的人皮紙臉頓時像脫了水,紛紛塌下半邊。
座主的頭慢慢抬起,空洞的眼朝陸遠望過來。
座主竟像看見了什麼可笑的東西,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笑意卻薄得像紙。
「你這回壇風,只有半爐火。」
「壓得住席邊,壓不住席心。」
說完,它忽然一抬手。
棺內竟有細細的黑線從它袖口裡噴出來,像蛛絲一般,一下子纏向周衡腳下的鹽線。
周衡長劍立時斬去,劍光閃過,黑線卻不是被斬斷,而是像活蛇般往劍身上纏。
「別碰!」
陸遠厲喝:「是纏魂線!」
周衡心頭一凜,急忙撒手,劍在半空一翻落回左手,才免於被線纏腕。
可那幾縷黑線卻並不罷休,反倒順著地面往王成安和許二小腳邊滑去。
「退後,走倒八字!」
陸遠喝道。
兩個小的嚇得連連後退,按陸遠先前吩咐,腳跟不敢並,硬是挪著退開。
可黑線速度極快,眼看就要爬上鹽陣。
宋清禾急忙將封煞盤往下一壓,盤中陰陽魚猛然一頓,冷光落在黑線頭上,竟只堪堪壓住半寸。
「陸道友,我撐不久!」
她額角已見細汗。
陸遠瞳孔一縮,知道再拖下去,整條鹽陣都要被破。
他忽然轉身,短刀橫於胸前,左手並指從刀脊上緩緩抹過,口中低低喝出一句:「刀為引,血為門。」
「門不正,路不存。」
「我借指血作門釘,釘你這條纏魂根!」
「急!」
最後一字落下,他指尖竟在刀鋒上一擦,抹出一線極細的血痕。
那血痕一出,刀身便像被什麼點燃,浮起一層極淡的赤白火意。
陸遠不再遲疑,猛地揮刀向地面斜斬。
「啪!」
刀意與血意落地,正正斬在最先爬來的黑線上。
黑線被劈中,立刻發出一聲極輕卻尖銳的「吱」響,像曬乾的筋被硬生生繃斷。
「破了!」
王成安驚道。
陸遠卻臉色更沉:「才斷一截。」
果然,那黑線雖斷,另一頭卻從座主袖中又往外一吐,仿佛根本無窮無盡。
座主低笑一聲:「你斷得了一根,斷得了幾根?」
它抬手輕輕一招,紙面具人竟如提線木偶般搖了過來,把裂開的薄冊捧到胸前。
座主伸指一點書頁,竟慢慢翻出一頁舊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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