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敢來者!斬!(5000)(2/2)
最前頭那頂紅轎子裡,緩緩伸出一隻手。
那手戴著長長的白袖套,指甲染紅,腕子上卻纏著一圈黑線,像個新娘,也像個送喪的。
它輕輕抬起,朝眾人一指。
下一息,整條石道兩旁的紅白幡子同時翻面。
翻過去的那一刻,幡布背後露出的不是布面,而是一張張貼在上頭的紙臉。
紙臉齊刷刷轉過來,嘴角裂開,露出同樣的笑。
然後,那紙臉們一齊開口,發出重重疊疊的聲音:「迎——親」
「送——喪—」
「借路」
「留命」
聲音一層壓一層,像鼓風,又像死人在泥里翻身。
眾人的太陽穴瞬間一跳。
陸遠卻冷笑一聲,腳下忽然前踏半步,短刀再次出鞘,刀鋒橫在胸前,口中厲聲喝道:「關外邪路,也敢向活人借命?」
話音未落,那紅轎里忽然傳出一聲極長的抽氣聲。
就像有人在轎中,慢慢抬起了頭。
那一聲長長的抽氣,像從濕棉裡慢慢扯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拖腔。
「嗬」」
紅轎帘子沒掀,可裡頭那股氣,已經先一步鑽了出來。
石道兩邊的風一下就變了。
先前還是陰冷發硬,如今卻驟然變得黏稠,像有無數根細絲在空氣里來回拂動,颳得人臉皮生疼。
那頂紅轎子微微晃了一下,轎槓卻紋絲未動。
四個抬轎的紙人也像釘在了地上,唯獨轎身自己往前輕輕一沉,仿佛裡頭的「新娘」已經在慢慢起身。
宋清禾只覺得胸口一悶,手裡的太極封煞盤竟又開始發熱。
「不對。」
她低聲道:「這不是普通煞影,它在聚氣。」
陸遠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頂紅轎,目光沉得像壓了石:「是「起禮」了。」
「關外舊時有些地方,出喜出喪,隊伍到了門前要先起禮」。」
「就是讓裡頭的主家、亡魂、煞氣都認一遍路,免得衝撞了村口或山口。」
「可這東西不是在認路,是在認命。」
陸遠說到這裡,抬手在刀身上一抹,竟把指腹上的一點血痕擦了上去。
「周衡,退到我左後三步。」
「成安、二小,守住灰圈,不許讓紙童鑽出去。」
「林照玄,雷別急著落,聽我口令。」
眾人聞言立刻各自挪位。
周衡咽了口唾沫,拖著劍站到陸遠左後側,眼睛死死盯著那頂紅轎。
而就在此時,轎簾忽地一抖。
一隻戴著大紅繡花套袖的手,從裡面慢慢伸了出來。
那手白得不正常,指甲卻塗得鮮紅,長得像一排小刀。
它先是搭在轎沿上,停了兩息,隨後輕輕一掀。
紅簾被掀起半尺。
眾人終於看見了轎中「人」的半張臉。
那是一張極精緻的紙臉。
臉面撲著灰白的粉,眼角用黑線細細挑出兩道彎,唇上塗著艷得發烏的胭脂,額心貼著一朵小小的金箔花。
可那紙臉並不是空糊的,紙皮底下竟有東西在蠕動。
像是數道細小的黑線在裡面縫合、繃緊,把它強行扯成了一張笑臉。
更怪的是,那紙臉一半像新娘,一半卻隱隱透著孝。
左邊眼角描著喜妝,右邊鬢邊卻別著一小截白麻。
喜與喪,竟被硬生生揉到了一張臉上。
「紅白並面————」
林照玄臉色變了變:「這東西不是一煞,是兩煞共體?」
陸遠眼神一凜:「不是共體,是「嫁煞」。」
「有人把喜煞和喪煞綁成一對,讓它們借同一張臉、同一條路、同一口氣去害人。」
「紅的是迎親,白的是送葬,看著相反,實則同根。
「你們看它額上的金箔花,那不是裝飾,是定魂紙。」
「底下縫線穿過七竅,鎖的是煞心。」
他說話間,那紙臉又往外抬了半寸,紙唇竟輕輕開合,吐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請————上————路————」
那聲音發悶,像從轎底傳出來,又像是從紙臉背後繞了一圈才鑽出。
周衡聽得額角青筋一跳,咬牙道:「這玩意兒真欠砍!」
陸遠沉聲喝止:「別動!」
「它在試你們的心火。」
「你一怒,它就有路可走。」
說完,他忽然抬起右手,兩指併攏在短刀刀脊上快速一彈。
「當」的一聲輕響。
那聲響不大,卻像敲在一口銅鐘上,震得前方那紙臉微微一僵。
陸遠趁那一瞬,腳下連踏三步,步法既不像尋常禹步,也不像江湖拳腳,反倒帶著一種極古怪的節奏。
左進、右錯、前壓、後扣,像是把整條石道當成了一張被壓住的符紙,在上頭一格一格踩出陣位。
他邊走邊低喝:「中土鎮,四方伏!」
「我來踏一步,陰門退一尺!」
每一句落下,腳下黑灰圈就跟著微微一亮。
那不是光,是灰線里硃砂氣被他步法逼了出來,像一層極薄的熱霧,往四周緩緩攏。
宋清禾看出門道,失聲道:「借地氣排陣!」
陸遠並不答,反手一翻,掌心中那枚「敕」字符片再度露出來。
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擲出,而是捻在指間,沉聲念道:「太上玄門,開合有度!」
「陰陽錯位,皆歸一處!
」
「以我真炁,鎮你來路!」
「急急如律令!」
話音剛落,他猛地一甩手。
符片並未飛向紅轎,而是斜斜落在紙童與紅白路隊之間的那道裂口上。
「啪」地一聲輕響,符片落地即化。
緊接著,黑灰圈裡那些原先往外爬的白絲,全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齊齊往回一彈。
紙童猛地發出一聲尖厲慘叫,半個身子狠狠一歪。
而那頂紅轎中的紙臉,則像被什麼東西牽住了似的,忽然停住了不動。
「有效!」
周衡眼睛一亮。
「別高興太早。」
陸遠的聲音冷硬得很:「它停,是因為它在等別的東西接手。」
他話音未落,紅白路隊後方忽地又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很穩,一步一步,像是有人踩著積雪走來。
眾人齊齊望去。
只見紅白幡影的盡頭,竟又慢慢走出一個人影。
那人影身量不高,頭戴高帽,身穿灰布長衫,胸前卻掛著一塊巴掌大的黑牌。
黑牌上沒有字,只在邊角壓著一縷白麻。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口上,越走越近。
「是守路的?」王成安喉嚨發緊。
陸遠神情卻愈發森冷:「不是守路。」
「是「點名」的。」
「這種地方里若有成套的喜喪路,必有一個在前頭點名領煞的主事。」
「前頭那紅轎、白幡、紙臉,不過是擺場」。
「真正主事的,往往不是最扎眼的那個。」
「這人一出來,說明它們認定這條路已經可以收口了。」
林照玄聽到這裡,立刻明白過來:「也就是說,它要讓我們自己走進去?」
陸遠點頭:「對。」
「它不是急著撲人。」
「它是要把咱們從「看客」變成上路人」。」
說著,那灰布長衫的人影已經走到紅白隊伍前頭。
他抬起頭,露出的不是臉,而是一張糊得極糙的白紙面具。
面具上兩隻眼洞空空,嘴角卻用紅筆畫了個微微上翹的弧,像笑,又像哭。
他伸手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薄冊,指尖在紙頁上慢慢划過,隨後抬起那隻瘦得只剩骨節的手,朝眾人點了點。
「來者報名。」
聲音並不高,卻像鐵片在冰面上刮過。
宋清禾只覺頭皮一麻,低聲道:「他在點魂名。」
陸遠眼中寒意愈深,忽然把短刀橫於胸前,沉聲答道:「野人溝下,借路不借命。」
那紙面具人似乎頓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兩聲。
笑聲極輕,卻像紙殼裡擠出來的風。
而陸遠說罷,直接左手掐訣,右手短刀刀尖壓地,口中驟然喝道:「山門閉,鬼門開!」
「開的是門,關的是災!」
「我有雷火三寸在!」
「敢來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