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天真(4000)(2/2)
他應該會不停地詢問情況,會試圖用他虎家的手段幫忙探查,會不安地來回渡步,會低聲咒罵柳家的陰險————
就像之前在外面,他總會適時地表達擔憂,提出建議,哪怕那些建議往往帶著絕望。
但這一次,從他盤膝坐下嘗試破解開始,身後就再也沒有傳來虎胡滸任何聲音。
沒有詢問,沒有走動,甚至連一聲壓抑的嘆息或粗重的呼吸都沒有。
靜。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洞穴深處隱約的水滴聲,和自己因為嘗試失敗而略顯粗重的喘息。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從陸遠的尾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
陸遠猛地轉過頭,朝著身後虎胡滸原本站立的位置看去。
昏暗中,藉助著洞穴深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源頭為何的微弱幽光,陸遠看到了虎胡滸。
他就站在那裡,離陸遠不過四五步遠。
沒有像陸遠預想中那樣焦急不安,沒有試圖靠近或詢問。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僂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而他的臉————
當陸遠的目光對上虎胡滸的臉時,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一室!
那張不久前還寫滿了憨厚,絕望,決絕,乃至對他流露出感激和信任的圓臉,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憨厚,絕望,感激,信任————
這些情緒如同被水洗過的污跡,一絲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不,不是平靜,是冷漠。
一種深入骨髓的極致冷漠。
而最讓陸遠心驚的,是那雙眼睛。
虎胡滸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疲憊,渾濁,但偶爾會流露出複雜情緒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擔憂,沒有對眼前「陸道長真被鎖」這一突發狀況的任何反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以及那幽暗深處————
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審視獵物般的————陰險與嘲弄。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陸遠,看著陸遠剛才如同困獸般徒勞地掙扎,嘗試,失敗。
嘴角似乎還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虎胡滸!
至少,不是陸遠認識的那個會因為妻子魂魄解脫而痛哭流涕的虎胡滸。
會為了報恩而抱著必死之心跟他闖入絕地,會笨拙地安慰女兒,會絮絮叨叨交代後事的續燈虎家家主虎胡滸!
寒意,瞬間浸透了陸遠的四肢百骸。
陸遠想起了一路上虎胡滸的種種「配合」。
想起了他對自己「媳婦魂魄」之事的「坦誠」。
想起了他對自己「柳家情報」的「傾囊相授」。
想起了他「恰到好處」地攔住自己硬闖黑色石屋,又「適時」地帶自己找到這處「真正」的入口————
一個可怕到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湧上心頭。
難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他陸遠,或者說,針對前來救援老頭子的道門中人的,更大,更精密的陷阱?!
而虎胡滸————自始至終,都是這個陷阱里,最致命,也最隱蔽的————那一環?!
陸遠死死盯著幾步之外那個神情漠然,眼神陰冷的「虎胡滸」。
身體因為震驚微微顫抖,右手包紮處的劇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了。
只有一股徹骨的冰涼,從心臟蔓延向全身。
「看來————」
「我中計了。」
最終,是陸遠先開的口。
陸遠的聲音在寂靜的洞穴中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剛才臉上的震驚,後怕,憤怒,所有激烈的情緒,此刻都如同退潮般消失無蹤。
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陸遠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動作因為真被鎖和傷勢而顯得有些僵硬遲緩。
但腰杆卻挺得筆直,目光直視著幾步外那個判若兩人的虎胡滸。
虎胡滸臉上那抹陰冷的嘲弄,在聽到陸遠這句話後,似乎加深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用那種令人極其不適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眼神。
上下掃視著陸遠,仿佛在評估他這句「中計了」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少底牌。
或者說,多少————垂死掙扎的徒勞。
「呵————」
一聲低啞的,從鼻腔里擠出來的嗤笑,終於從虎胡滸喉嚨里發出。
這笑聲與之前他那種帶著憨厚或絕望的嗓音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冷漠和譏誚。
「陸道長,您這反應,倒是比俺預想的,要「鎮定」不少。」
虎胡滸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個熟悉的關外口音。
但語調,語氣,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俺還以為,您會要麼破口大罵,要麼不敢相信。」
「要麼————還想跟俺拼命呢。」
陸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這副皮囊,看到其下真正的靈魂。
見陸遠如此平靜,虎胡滸似乎也覺得有些無趣。
或者說,勝券在握,不需要再玩那些虛與委蛇的把戲。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那張圓臉上,冷漠與陰險交織的神情更加明顯。
「不錯,是計。」
虎胡滸點了點頭。
「從你找上俺家門,不,或許更早。」
陸遠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包括你媳婦魂魄的事?」
「包括你院子裡那些鎖魂逆歸陣」的擺設?」
「包括你在後山那場「痛徹心扉」的表演?」
虎胡滸嘴角扯了扯,似乎想做出一個緬懷的表情,但最終只形成了一種怪異的扭曲。
「秀娥的事,是真的。」
「她難產死了,魂也出了問題,俺用盡辦法也留不住,這是真。」
「院子裡那些破爛,也確實是俺瞎折騰,想留住她最後一點念想,這也是真。」
「當然————俺對羊羊和兔兔的心疼,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瞬間又被更深的冰冷覆蓋:「但這些「真」,不妨礙俺用它們來編一個讓你相信的故事。」
「一個走投無路,家破人亡,只求妻子解脫,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的可憐家主的形象。」
「你看,你不是信了嗎?」
「信了俺的絕望,信了俺的感激,信了俺會為了報恩,不惜違背十家血誓,帶你來這龍潭虎穴。」
虎胡滸搖了搖頭,臉上那抹譏誚更加明顯:「陸道長,您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十家之間的血誓,是能輕易破的嗎?」
「如果隨便一個人,因為一點私情,一點恩惠,就能輕易背叛,泄露他族隱秘,甚至帶著外人打上門來————」
「那我們關外十家,憑什麼在這片土地上立足幾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