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6章 男兒當如是(2/2)
「他只在凡間待了數十年,便被再度接引回了天界。」
杜凡衣緩緩說道,
「至於接引他的原因,乾家對外宣稱是念及舊情,不忍乾家血脈流落凡塵,但誰都知道,乾家那樣的龐然大物,會在意一個已經跌落到凡人境界的族人嗎?」
江塵默然。
他清楚,在黃金家族的眼裡,一個連天人之境都無法維持的族人,根本不值得浪費一粒靈丹,更不值得動用接引符文。
「再後來...
」杜凡衣的聲音愈發低沉,
「乾家內部傳出了消息,乾子陵,隕落了。」
大殿之中再度陷入了沉寂。
「一代傳奇,終究落幕。」
杜凡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中有著深深的唏噓。他抬起枯槁的手掌,輕輕撫摸著身下的扶手,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泛起了一抹濕潤。
「我曾以為,他會是那個打破桎梏的人。我曾以為,他能走到我們都走不到的地方。可誰又能想到,他最終會以這樣的方式...」
杜凡衣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江塵依舊沉默著。
他的目光垂落,腦海中卻翻湧著無數畫面。
那些畫面,是他從各種途徑拼湊出來的。
他知道乾子陵在凡間的部分過往。
乾子陵曾踏足黑暗大陸,進入過那座仙島,踏上過那條傳說中的帝路,那片萬古前遺留的天地,埋葬著多少驚才絕艷之輩的屍骨,
他登上仙島,踏足帝路,卻又從帝路返回,沒有拿走任何東西。
然後,他來到了九域。
遇見了姜嵐。
那時的姜嵐還很年輕,雖然是人族的長公主,卻踏上了妖族戰場最慘烈的區域,在即將丟失陣地之時,是乾子陵幫了她,
以一人之力,擋下妖族進攻,斬妖帝,鎮妖軍,將那座即將淪陷的城池硬生生地守了下來。
那一戰中,並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何地而來,可那些倖存下來的修士,直到今天提起那一戰時,眼中依舊會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崇敬。
他們說,那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山。
他們說,那個人出劍的時候,天地都為之色變。
值得確定的是,
無論乾子陵走到哪裡,他都留下過無盡的傳說。
那些見過他的人,無人不欽慕他,無人不敬佩他,無人不被他那種超脫凡塵的氣度所折服。
江塵曾經從神光一族的強者那裡聽到過他的故事,曾在人族大能口中聽到過關與他的傳說,曾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從這些碎片中拼湊出一個模糊而又清晰的身影。
如果說養父江烈,給了自己養育之恩和陪伴之情,那麼乾子陵...
便是給自己留下了一個目標。
一個讓他無數次在心中默念的標杆...
男兒當如是。
可如今,杜凡衣說,他隕落了。
江塵的目光沉了下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但他心中的某根弦,卻在這時輕輕地震顫了一下。
不對。
江塵的眉頭微微皺起,思緒如電般閃過。
杜凡衣說的話,有太多的漏洞。
乾子陵離開凡間的時候,並不是大限將至的狀態。
如果他真的老邁到即將隕落的地步,絕不可能還有餘力幫助姜嵐抵抗妖族,那些時光雖然他沒有展露驚天修為,
但可斬妖帝,力壓妖神的手段,絕不是一個行將就木的凡人能夠做到的。
更何況,以乾家的底蘊,延續壽命對黃金家族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就算乾子陵真的修為盡失,幾十萬年壽元的天材地寶乾家也拿得出來,就算乾家不願意給,以乾子陵曾經的人脈,難道連一枚續命丹都求不到?
還有一件事,更讓江塵心生疑慮。
九域有祖龍的傳承。
黑暗大陸有仙島和帝路。
以乾子陵的實力和眼光,他絕不可能看不出這些東西的寶貴。
祖龍傳承,那是足以讓聖道大能都為之瘋狂的天地造化,仙島帝路,更是萬族強者耗盡一生都在追尋的至高機緣。
可乾子陵什麼也沒有拿走。
他就那樣空手而來,空手而歸。
就好像...
就好像他根本不是來尋找機緣的,只是單純地想看一看這片天地,走一走這條從未走過的路,僅此而已。
這樣的人,會輕易隕落?
更讓江塵困惑的是...
一個如此灑脫自由的人,一個連祖龍傳承和帝路都懶得拿走的人,為什麼會選擇和姜嵐在一起?
為什麼會留下自己這一道血脈?
他明明知道,留下血脈就意味著留下牽掛,意味著那道血脈將會捲入黃金家族那無盡的紛爭之中,意味著一個無辜的生命從誕生開始就會被推上風口浪尖。
他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想不到這一點?
他還是和姜嵐在一起,生下了自己。
然後,他離開。
仿佛一切都在這位絕世天驕的預料之中,仿佛自己這一生所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目光注視之下。
江塵忽然有一種感覺。
乾子陵留下的一切,像極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
而自己,正站在這張網的正中央。
他甚至在某一刻生出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乾子陵真的隕落了嗎?
還是說,他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這種屹立在絕巔的人物,心思難以揣測,所能看到的,也遠非自己能夠企及。但江塵確信,其中必然有著乾子陵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
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入心底,再度抬起頭來。
無論乾子陵的生死是真是假,無論布下了什麼局,都不是江塵現在能夠觸及的。
他現在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前輩,對我出手的人,莫非就是我那位未曾謀面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