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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夢中夢中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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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別便有痛苦,有痛苦便有修行。

他修了數千年,修的不是無分別,是知道有分別,卻不逃。

蘇念十五歲那年上高中,考進了他當年的母校。第一天回來,她說:「爸,我們教室在四樓,倒數第三排靠窗。」他愣了一下,問她:「窗外的樹還在嗎?」她說:「什麼樹?」他說:「槐樹。」她說:「沒有槐樹,有一棵銀杏。」

他點點頭。

槐樹沒了,銀杏還在。槐樹是三十年前的事,銀杏是此刻的事。

三十年前與此刻,在他心中,已無分別。

蘇念十八歲那年高考,他送她去考場。

騎單車,她在前面,他在後面。經過七條街、三個紅綠燈、一家賣鴨脖的店。

那家店以前叫「願茶」,招牌上畫著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後來查過,那是玉樹花,希望之島上的玉樹花。他一直沒有告訴她。到了考點門口,她停下車,他停下車。她回頭看他,說:「爸,你回去吧。」他說好。

她轉身往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說:「爸,等我回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十八年前父親送他時的笑容一樣,和夢裡牆上的照片一樣,和太素煮茶時壺中翻滾的水一樣,和庚娘聽花時花瓣上滑落的露珠一樣,和琅嬛看經時字字相銜的光一樣。

是一樣,不是相同,是一如。

蘇念考上了浙大,和張琪成了校友。

她搬去學校住,家裡便冷清了許多。張琪在客廳看電視,他在書房看書。

電視裡放著什麼,他不知道。

書里寫著什麼,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著,聽時間走路。腳步聲很輕,輕得像張琪起身去廚房倒水,輕得像窗外風吹過銀杏樹的葉子,輕得像他心中那根繃了五十年的弦,終於鬆了。

五十年。從十七歲到六十七歲,從高考到退休,從騎單車送父親去考場到騎單車送女兒去考場。

他活了數千年,可這五十年,比數千年長。數千年是夢,夢裡的山再高,高不過家鄉的槐樹;夢裡的海再深,深不過母親熬的銀耳蓮子羹;夢裡的女人再美,美不過張琪洗完澡後浴室里瀰漫的水汽。

他活了數千年,可他真正活著的,是這五十年。

這五十年裡,他沒有御劍飛行,沒有吞吐日月,沒有在願海深處坐七天七夜。

他只是在。

在實驗室里養細胞,在地鐵上打瞌睡,在廚房門口看妻子炒菜,在考場外等女兒出來。只是這樣活著,只是活著。

七十三歲那年,張琪病了。

不是大病,是老了。

老了便是最大的病,無藥可醫,無方可治。她躺在醫院的床上,瘦得像一片枯葉。

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如五十年前那個夜晚,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裂縫,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五十年了,手還是涼,他還是暖。暖不了她,可她還在,還在他手中,還在他眼中,還在他心中。

「蘇陌。」她忽然叫他。他湊近些,聽見她微弱的聲音:「你知道嗎?那個玉墜子……我戴了五十年。」

他低頭看她手腕上那根細細的紅繩,紅繩已經褪色,玉墜子還在,十塊錢三個的那種,地攤貨。他買的,送給她時,他們十七歲。

「我知道。」他說。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如太素煮的最後一盞茶,茶涼了,可餘溫還在。「我其實一直想問你,」她說,「那夢中的女子……是真是假?」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槐花,槐花香飄進來,淡淡的,甜甜的,如五十年前那個夏天,他坐在考場裡,等試捲髮下來。「都是真的。」

他說。

她點點頭,閉上眼。

她的手在他掌中,涼了一分。又涼了一分。又涼了一分。他沒有放手。

他握著她的手,握了數千年,握了五十年,握了一輩子。

握與不握,在他心中,已無分別。

張琪走後的那個冬天,蘇念接他搬去同住。

他不肯,說要守著老房子。

蘇念拗不過他,只好每天下班來看他,給他帶飯、打掃衛生、陪他看電視。

電視裡放的什麼,他不知道。他只是坐著,看窗外。窗外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鋪了一地金黃。

他想起露珠落下的聲音是時間在走路。

此刻他聽見了,不是露珠落下的聲音,是銀杏葉落下的聲音。沙沙的,輕輕的,如時間在走路。時間走過了數千年,走過了五十年,走過了十七歲、六十七歲、七十三歲,走到了此刻。

此刻他坐在窗前,看銀杏葉落了一地。

太素不在,庚娘不在,琅嬛不在。張琪不在。蘇念不在。

只有他,和窗外那棵銀杏樹。

他忽然想,那棵樹是誰種的?種樹的人在哪裡?他種樹時,可曾想過,五十年後,會有一個人坐在窗前,看它的葉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種樹的人,也許早已不在了。可樹還在。

樹在,看樹的人便在。看樹的人在,種樹的人便在。不在與在,在他心中,已無分別。

八十一歲那年春天,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座礁石上,四面是水,頭頂是天。太素在煮茶,庚娘在聽花,琅嬛在看經。他走過去,在她們中間坐下,端起茶盞。

茶是太素煮的,水是願海的水,茶葉是希望之島上那株玉樹的葉子。他飲了一口,是茶的味道,也是回家的味道。「我醒了。」他說。

太素點頭,繼續煮茶。「我醒了。」他說。庚娘點頭,繼續聽花。「我醒了。」他說。

琅嬛點頭,繼續看經。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朝她們深深一揖。

「這一世,多謝你們。」太素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如張琪的眼睛,如母親的眼睛,如蘇念的眼睛。

安靜的,暖的。「公子,」她說,「你沒有醒。」他怔住。「你只是夢見自己醒了。」

蘇陌沉默。

他活了八十一歲,夢中修了數千年,證了能所不二,入了不二法門,穿越了真幻之界,用肉身回了家鄉。

可此刻太素告訴他還沒有醒。還在夢中。「那什麼是醒?」他問。

太素不答。

庚娘不答。

琅嬛不答。

她們只是看著他,如她們看了一萬年,如她們看了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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