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離之終幕(三)(2/2)
納蘭玄策望向弟子。
他的眼神很是複雜,大多是無奈,只有極少的痛恨,以及不甘。
難不成,他還真能將今夜之過,歸咎在秋童頭上?
自拜師以來。
納蘭秋童在玄微島修行術法,不過短短二十餘載。
入世之後,雖登上過天驕榜第一,領先於大褚的那些年輕同輩,但如何與謝玄衣這樣的千年天驕相比?
納蘭玄策心中有一桿秤。
自己這得意弟子,已經很不錯了。
「今夜之過,罪不在你。」
納蘭玄策嘆息一聲,緩緩說道:「你不必內疚,你們————別再跪著了。」
說罷,甩了甩衣袖。
一股無形勁氣,將兩人托起。
納蘭秋童受之有愧,神色不甘。
花主則是露出惶恐眼神。
「好了,不必擔心,今夜之事,乾州不會降下責罰。」
納蘭玄策於心不忍地說道:「陳脫逃一案————我不怪你們。」
他設下的守關者,從來就不是花魴,不是納蘭秋童。
而是羅烈。
「師尊————」
納蘭秋童再度糾結著開口:「羅宗主他該不會————」
有些話,已到了嘴邊。
卻很難說出口。
納蘭秋童只能言道一半,餘下一半,就此打住。
」————」
納蘭玄策默默看著懷中被魂線編制,一圈一圈重新長出頭顱的影子。他伸出手掌,緩慢溫柔地摩挲著影子新生出的頭顱面容。
這脖頸殘留的大道氣息。
屬於滅之道————
而且是大成的滅之道!
這股散發著孤絕滅意的刀氣,實在太過明顯。
普天之下。
只有一人,修出了這等刀意。
「是的。羅烈背叛了。」
沉默了許久。
最終納蘭玄策還是開口了。
此刻,這位摟抱著破碎傀儡的大離國師,脊背略微有些佝僂,顯得十分疲憊。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短短一夜。
自己先後經歷了兩場背叛。
陳翀。羅烈。
毫不誇張的說,這兩人的聲名,權勢,地位————足以改變一國之運!
這種級別的大人物叛逃,乃是極度致命的背刺。
萬千黑線垂落。
在【鐵幕】籠罩之下,已讓人分不清,究竟是雨水,還是魂線————
納蘭玄策仰起頭來。
他眼瞳短暫變得空白,失焦,放空。
行棋至此。
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生出類似於「後悔」,「愧疚」,「反思」之類的情緒。
這麼多年修行玄微術,手握【鐵幕】,納蘭玄策比普天之下九成九的人都要清楚————這種看似偶然的巨大背叛,往往都是蓄意已久的必然結果。他不想浪費時間復盤思索,去推演如果不派遣羅烈鎮守內庭,如果不詔令催回陳,情況會不會變得好一些。
無意義。
如果真要說一點「悔意」也無,也不可能。
陳和羅烈的倒戈,意味著原先乾州占盡上風的大勝局面,在一夜之間便迎來了巨大轉變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將充滿變數。
他依舊有自信,能夠取得最終勝利。
只是。
原先的九成把握,此刻只剩七成————或許還要更少————
納蘭玄策已經隱約感知到了。
離國近日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是精心構築的一場大局。懸北關的兵變,崇州鐵騎的背刺,一刀宗的倒戈,這些看似偶然的意外,實則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必然————如果這場大局有一個執棋人站在幕後,那麼那位執棋人,必定來自於梵音寺。
是那個繼承了曇鸞佛骨,禪師遺志的後起之秀麼?
動用因果道境,攪弄離國風雲。
如果當真是,那麼納蘭玄策可以斷言,今夜太子府邸這場「痛擊」,絕對不是結局。
「我應當再狠心一些。」
納蘭玄策長長嘆息一聲。
「老師是後悔————沒有直接殺死陳翀?」
納蘭秋童第一次看到老師露出這樣的神色。
「陳翀————」
納蘭玄策搖了搖頭,說道:「陳雖厲害,但歸根結底,他左右不了這一戰的勝負。」
沅州,虞州,婺州一他既然敢將這三州之地撥給陳,便不懼陳謀反,十萬鐵騎,固然雄壯,但乾州尚可應對。
在他看來,真正要命的人。
不是陳,不是韓厲,也不是謝玄衣。
是密雲!
「前幾日,我差你去懸北關緝查佛門暗子。」
納蘭玄策聲音沙啞說道:「實在是皇城京都諸事繁瑣,此行我並未以【鐵幕】提前進行卦算————」
倘若他算出了那年輕佛子的確切蹤跡,今日怎會有這多麻煩?
納蘭玄策寧願一把火將整座懸北關燒了。
又或者。
狼狠心,拱手將懸北關讓給妖國。
只要那年輕佛子死了,接下來的婺州大戰,便沒了懸念。
陳翀,羅烈,都是在這條因果線上被撬動的大石————
大石墜落,固然致命。
但撬動大石之人,才是真正致命的根基!
「你們,退去吧。」
納蘭玄策不再多說什麼了。
他揮了揮衣袖,示意納蘭秋童和花主離去。
二人見狀,對視一眼,面面相覷,最終沒能說出安慰之語,帶著些許無奈,以及慶幸,悻悻然離開了內庭。
「.——
」
府邸重新陷入死寂之中。
納蘭玄策緩緩抱著那枯瘦傀儡起身,沐浴在大雨之中。
他默默抬頭,看著天頂那副由自己親手編制的漆黑大幕。
雨勢忽然變得猛烈起來。
無數魂線,散發著晶瑩剔透的白芒,覆落在其肩頭,這些魂線沒有彈開,而是融入了納蘭玄策的身軀之中。
這麼多年來。
這是納蘭玄策第一次如此程度的動用【鐵幕】。
不是為了殺敵。
而是為了——進行推演。
這是玄微術所學之中,諸多駁雜流派裡面,最不擅長的一個領域。
想要利用【鐵幕】進行一次推演,所需要消耗的氣運,乃是其他術法的兩倍,乃至三倍,具體消耗,會因推演目標的難度不同而產生劇變。
納蘭玄策伸出一隻手。
掌心插入密密麻麻的魂線之中。
仿佛插入了天頂穹心。
他竭盡全力地想要看清。
自己此生進行的最大一場豪賭————
最終會迎來怎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