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褚人(1/2)
月光灑落圓光寺。
所有人都靜靜看著法誠,這位瘦削乾癟的大和尚,用力比劃著名手勢。
他指了指天上明月,又指了指地上門楣。
「……」
僧人們面面相覷,不太明白法誠的意思。
有一位年輕僧人,小心翼翼揣測著說道:「住持大人是想說,菩薩金身與天上明月一樣不可褻瀆?」
法誠搖了搖頭。
他來到那座供奉已久的生鏽佛像之前,輕輕叩了叩。
璫!
璫!
佛像金身發出了清脆的震響。
圓光寺有不少年的歷史,法誠去梵音寺進修之前,這座佛像便已經存在,沅州貧瘠,修不起真正的金尊,所以這只是一尊銅像,但卻並不妨礙這些年信徒們前來供奉香火,許願還願。
風吹雨打,歲月風化,這尊銅像表面生出了淡淡的斑駁鏽跡。
但威嚴仍在。
這是一尊地藏王菩薩像。
亂世之中,地藏王菩薩的偉力可以消除業障,保佑族內長輩平安安康,若有逝去亡者可以早生極樂。
法誠神色誠懇,行了一禮,而後對著眾人,做出了一個推倒的動作。
眾人大驚。
「住持大人?」
一位老僧聲音顫抖:「當真要推倒寺廟,推倒菩薩尊像?」
法誠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緩緩寫出平正工整的字跡。
寫到一半。
瞥了一眼的密雲便直接開口,將法誠想寫的內容報了出來。
「金身雖倒,菩薩仍在。」
法誠神色詫異,驚喜讚賞地望著這個衣衫襤褸的稚童,這就是他想表達的道理。
佛法,存於心中。
佛寺推倒,不算什麼。
寺廟只是死物,可以再建。
可人死了,便不會復生。
倘若納蘭玄策當真要實行「滅佛」,那麼接下來沅州將會迎接一場史無前例的鐵騎洗禮……比起固守陳規,死守圓光寺,他更願意主動將其推倒,來換取寺內僧人的一線生機。
「倘若心中存有佛法,即便不住寺廟,不穿僧袍,亦是佛門修士,亦在世間修行。」
「心中無佛,住大雄寶殿,享萬人香火,依舊無法鑄成金身。」
「如今大劫當前,將這金身推去,將這僧袍褪去,來換一條命。」
「若菩薩有知,不會怪罪,只會欣慰。」
密雲低垂眉眼,一字一句開口。
他的聲音雖小,卻是清晰迴蕩在整個圓光寺中。
直至此時。
圓光寺一眾僧人,才注意到小謝先生帶著的這個孩子。
這孩子是一個「苦命人」,年紀輕輕,便斷了雙腿,但所說的話,卻是極有道理,與他年齡很不符合。
那位老僧聲音顫抖,默念了幾遍。
最終他無話可說。
其他僧人的立場,也是逐漸發生了變化。
最終一位僧人,神色惋惜地望著地藏王菩薩尊像,小心翼翼確認地問道:「推?」
表示反對的那些老僧,不再開口,默默向後退去。
站在尊像前的法誠點了點頭。
……
……
圓光寺起於百年前,一位梵音寺散修雲遊至此。
這世上的人,便與花一樣。
風吹過,開枝散葉。
佛門的因果,在這些年開滿了大江南北,西褚東離。
圓光寺一朝崩塌。
這一點,也如花一樣,盛開凋零,皆只在一剎。
這一夜,桃源無人入眠,好不容易過上一段「好日子」的逃難者們,紛紛來到圓光寺前,神色複雜地看著那尊威嚴的地藏王菩薩像轟然倒下,煙塵四濺。
明月微光混雜在滾滾煙塵之中。
待到長夜盡逝,曙光灑下,塵埃落定之後,圓光寺夷為平地。
長夜盡頭,地平線那端,「恰好」迎來了一隊鐵騎。
這隊鐵騎並非羽字營蒼字營精銳,只是尋常沅州鐵騎。
這是一隊斥候營。
因寇亂,饑荒之故,沅州地圖標註村落常常更迭,這隊斥候營顯然是奉命前來探明情況……這隊斥候營的出現,證明「滅佛」之言,絕非空穴來風。褪去僧袍的僧人們神色蒼白,暫住在草廬之中,斥候營並沒有細緻盤問,圓光寺本就破舊,推倒之後只剩瓦礫,再加上最顯眼的那尊佛像被連夜埋入深坑之中,眼前這座只剩斷壁殘垣的小村並不值得留戀,草草盤問一番,斥候營就此離去。
這一劫算是渡過。
待到煙塵徹底散去,馬蹄聲也遠去。
躲起來的僧人逐漸出現。
他們心有餘悸,回想著昨夜的爭執,慶幸最終及時做出了「推倒佛像」的決策。
有人想要登門去感謝小謝先生和小楚大夫,卻發現這兩人並不在村中。
……
……
桃源小村背面。
微風吹過,蝴蝶在山坡上輕掠。
鄧白漪抱著密雲,坐在草地之上,看著黎明曙光從雲海中湧現。
她推著輪椅,但卻不是謝玄衣的輪椅。
「鄧姑娘。」
老鄭坐在輪椅上,呼吸著芬芳的空氣,忽然開口道:「你們應該不是離國人吧?」
「我……」
鄧白漪怔了一下。
她想要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其實生在哪國,不重要。」
鄭逢生笑了笑,道:「重要的是,你們是善人,剛剛救了很多人。」
老鄭回過頭。
山坡那一面,小村裡有百餘人,有驚無險地逃過一劫。
「主要是法誠住持有慧眼,有魄力。」
鄧白漪搖了搖頭,道:「這年頭,因為一句話,願意主動推倒佛寺,推掉陳規的僧人……想來也並不多。」
昨夜推倒佛像之時,還有僧人提出過質疑,反對。
只不過都被法誠壓下了。
「也是……」
鄭逢生笑道:「不過有一件事,老朽十分確信。你和那位小謝先生,絕非凡俗。」
這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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