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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大義小義,法理和情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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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雀台!

「龍君,而今人間正逢亂世,改朝換代之際。」

「一旦新朝鑄鼎,便定下來之後萬年之秩氣。」

「龍君為天地之尊,雖遠在天地之外,但一言一行,也關乎天地之運轉。」

「此般天地之重,龍君豈可憑心而動呢?」

「我主聞龍君臨於世,便已在銅雀台設天下之宴。」

「邀天地之仙神,請人間之英才,論一論這王朝輪轉的道理。」

「龍君若有天命賜下,何妨先往銅雀台一行,等一等那銅雀之會的結果呢?」夏侯明德說道。

這話一出,天地之間的風向,便似乎是為之微微一變,祭壇上的諸葛孔明,亦是皺起眉頭。

他們都明白這銅雀台之會的意義。

論道銅雀台——名為論道,實為辨經。

這經,不是四書五經,也不是什麼修行的法門,更不是什麼天地之間的大道。

而是曹氏崛起的過程!

曹氏酷烈而嚴苛,其崛起的過程當中,殺伐無數,屠戮無數。

三國之間,曹氏的名聲,素來是極其糟糕的,麾下的民心,也是最為動盪的。

在過往過後,曹氏依仗那無比強大的國力,以侵略如火之勢,壓制一切,自然也就不在乎那所謂的名聲,不在乎所謂的民心。

那強大的國力,以及戰爭所帶來的利益,足以鎮壓一切的異見者。

但如今,很顯然,是在荊襄的大敗過後,曹氏已經在準備改變他們的『國策』了。

三國當中,季漢占其德——但德,其實是最為虛無縹緲的東西,也是最容易被奪取的東西。

曹氏這銅雀台之會,便是要準備奪取這落於季漢身上的『德』。

所謂的辯經,便是要將曹氏起兵過後所做的一切,都合理化,都論一個『師出有名』,論一個『弔民伐罪』。

論一個,曹氏有多麼的迫不得已,有多麼的心懷天下……

將過往曹氏所做的事,正義化,正當化。

以這種方式,擺脫曹氏身上的惡名。

以此穩定曹氏的內部,削弱那些百姓對曹氏的排斥和恐懼。

也虛弱季漢劉氏的人心——季漢有德,但『德』這個東西,素來都是不穩定的,也素來是最容易被人污名化,被人陰謀化的。

這不可量化的東西,只要被拿到檯面上,一點一點的去琢磨,那縱然是無暇的聖人,也都會有漆黑的影子。

這銅雀台的論道,不僅僅是對曹魏的增強,亦是對劉漢的削弱。

這般的決策之下,天地之間看著此間的那些大羅們,亦是點頭——這一步若成,本來就是最強的曹氏,便能彌補了那人心的短板,他們最終取得勝利的機會,也必定會再增加幾分。

「龍君,季漢之匹夫,皆竊名盜義之輩也。」

「我主曹氏,於亂世而起,要收攏天下,平息紛爭,為此,曹氏一族,砥礪而行,萬千惡名加於身,以不改其志。」

「此乃天地之大義。」

「人間一統,兵戈散去,無數生民,各歸其位,萬物欣欣向榮。」

「然劉氏玄德,假前漢之名,割地而起,阻攔人間歸一之勢。」

「其雖稱仁德,但實際上呢?」

「自赤壁以來,我曹魏,修生養息,反倒是他季漢,以復漢為名,屢起戰端。」

「這戰火席捲,多少無辜百姓慘死——可偏偏,有人卻將這無數百姓的死,都怪到我主一人身上。」

「這所謂的仁德,真的便是仁德麼?」

「至於說漢統……所謂天地之間,不變者,為變之本身。」

「太古的時代,便是那些無比聖賢的人皇,他們的道統,也不過幾代。」

「秦的時候,始皇帝試圖萬世不改,故此才有大天君持天命而弒人皇。」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足以證明,天地之間,無不朽之王朝。」

「天地之間的有識之士都明白,黃天過後,漢統便已經斷絕。」

「由新朝取代故漢,乃是天命所系——然而,劉玄德等人,依舊抱著漢統不放,試圖三興大漢,將這漢統鑄成永世之王朝。」

「又有諸葛孔明等,因和我魏之私仇,強逆天命。」

「竊以仁德之聲,欺世盜名。」

夏侯明德說著,言語之間,頗有些的混沌,不是很有條理——這也屬正常。

畢竟,銅雀台的論道,還在進行當中,曹氏一方的仙神,以及那些名臣,那些辯士,還在從各個方向整理曹氏之『經』細節,還不曾將那曹氏之『經』,編纂成冊。

此時,看似是夏侯明德在言語,而實際上,卻是銅雀台上,那些立場落於曹魏一方的能言善辯之士,在借夏侯明德之口而出聲。

夏侯明德繼續說著。

將曹氏的屠城池,壞糧土,掘墳墓之事,都說成是曹氏因為憐憫蒼生飽受戰火之苦,想要儘快統一天下而做出來的,不得已的決策。

說著那些決策過後,曹氏之人,有多麼多麼的心痛,等等等等……

說著曹氏之人,為了天下之福祉,而願意背負一切的決心,等等等等……

越發慷慨激烈的言語當中,諸葛孔明依舊是默不作聲,並且也止住了關雲長的爭辯。

——因為此時的夏侯明德說出這些來,目的就要讓孔明他們去爭。

而德,是沒有必要去爭的東西,也是無法去爭的東西——一旦爭了,有德,也就無德了。

一爭,一辯,也就落入了曹魏的陷阱。

眼看著諸葛孔明他們,絲毫不理會自己,任由自己在這祭壇上唱著獨角戲,夏侯明德便也是越發的著急起來。

零碎而凌亂的話鋒,便又陡的一變,從季漢的『德』,落到了關雲長的『義』。

「便如關雲長者,以義氣卓於四海——甚至,稱以青龍轉身,為龍君之化身。」

「但關雲長之義,不過是兄弟之間的小義,和天地萬民的大義相比,不值一提。」

「可偏偏,這小義,蓋於大義,因兄弟之小義,斷天地之大義,將天地萬民,都至於水火當中……」

夏侯明德越發的慷慨激昂,揮斥方遒。

在他的口中,季漢一方,全都變成了一群虛偽又奸詐的小人——當然,在他的言語當中,對敖丙而言,最『重要』的部分,還是在於天命。

就正如他所言,王朝輪轉,乃是天地之間的至理,是最早的時候,那些人皇們放棄長生的時候,就定下來的人道根本。

而漢的道統,也的確已經到了斷絕的時候。

『天命』,已經不再眷顧於漢——也正如此,而今的三國之局,有『德』的季漢,才是一反常態的,空見其德,不見天命。

這也是銅雀台中,曹魏的智辯之士們,認為最有可能說服敖丙的一點。

當敖丙踏出東海的時候,人間三國,便都在思考這位四瀆大龍神踏進了人間過後對人間局勢的影響,也都在思考,要如何才能讓這位大龍神,站到自己這一邊。

而此時,夏侯明德的言語,便正是為此而來——只消得敖丙在這言語之間,稍稍有些猶疑,他便會按照銅雀台上的推演,拿出接下來的東西!

龍族執掌江河湖海——四海倒也罷了,但在人間江河當中,龍族的處境,卻算不得多好。

每當龍族在某處地方顯現的時候,那周遭有志於水域的仙神,都會聯手先將龍族排擠出去——人間亂戰的時候,各處的水神隕落良多,各處的龍神,亦是如此。

而曹魏打算拿出來打動敖丙這位四瀆大龍神的東西,便也在此。

他們願意將國中各處的水域都拿出來,以換取龍族的支持——至於說龍族占據了水域過後的情況,待得曹氏統一天下,自然能慢慢清算。

就如前漢的時候,劉氏的帝王們,清理那些異姓王和同姓王一般。

「謬矣!」正揮斥方遒之間,敖丙便是出聲,打斷了夏侯明德的言語。

不得不說,曹魏一方的那些辯士們,找到了一個極好的切入點。

大義和小義之爭。

這是人間從春秋的時候,便一直爭到現在的一個問題——是春秋戰國之時,那些智慧不下於大羅的百家諸子,都爭不明白的話題。

如果說在敖丙去元天之前,他碰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便也同樣只能在這個問題之下裝死。

但此時,卻偏偏是敖丙已經去過了元天,而且在元天當中,摘取了那天規的道果,然後藉助天規的道果,重新審視了這未曾摘取的信義之道果以後。

如今的敖丙,對於所謂的大義和小義,已經有了自己的認知。

「義,就是義,彼此之間,無有大小之分。」

「亦無高下之別。」

「義者,取於心之一念。」

「生靈因此念而動,便是義。」

「若是將義,以大小高低分出界限,令義的存在,有了『價值』,有了一個衡量的標準,那就不是義,而是利。」

龍珠當中,敖丙的聲音悠悠而起,傳於天地四方。

還沒有摘取天規道果的時候,敖丙認為,天規,乃是信義的下位,被信義所囊括。

可在摘取了天規道果過後,敖丙才赫然是發現,天規和信義,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上下之分,也沒有什麼包含與不包含的關係。

他們彼此,是互補的!

天規,乃是法,補充義的空缺——而義,則是法之外,填補法所不能及之處。

就用最簡單的對錯而言:

正確和錯誤,是天地之間最為難以界定的事。

遵守天規,不一定對。

背棄信義,也不一定錯。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也都有自己的理由。

一個人,在天規的角度而言,他做錯了,可從信義的角度而言,他卻有可能是正確的。

就比如說,天數發洪的時候,有仙神憐憫生靈無辜,出手阻止洪水,卻壞了天地法度。

那他的所為,是對還是錯呢?

一個人,在信義的角度而言,他做錯了,可在天規的角度而言,他也有可能是正確的。

就比如說,那阻止發洪的仙神,被天兵拿下,打入天牢,那執法的天兵,是對還是錯呢?

——這兩種,其實都能算是正確,而非是錯誤。

天地之間,真正的錯誤,只有一種。

那就是,在法理的角度上,屬於錯誤。

在情理的角度上,亦是屬於錯誤!

這便是絕對的錯誤。

同樣,在法理的角度上正確,在情理的角度上,亦是正確,那便是絕對的正確。

這就是天規和信義的互補,是法理與情理之間的互補。

就如季漢的君臣,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合時宜,他們的堅持,更是與這亂世的基調,截然相反——可偏偏,他們的所作所為,卻在契合天地之法理的同時,也契合天地之情理。

那麼,以此為根本,那所謂的大義小義之分,便全都成為了無意義的詭辯。

就如此時曹氏的言語。

至於說天命是否屬漢……至於說此時,三興大漢過後,漢統是否永恆……這些問題,敖丙並不關心。

凡人,從來都是擅長於反抗的。

在凡人的眼中,沒有什麼東西有著永恆不退的神聖。

光武之所以能復興,不是因為他所秉承的漢的餘澤,而是因為他得人心,他羽翼之下的百姓,過得更好。

就如而今的劉玄德,能逆勢而起鑄就季漢,亦不是因為他有漢的餘澤,而是因為他得人心!

若是漢的餘澤有用的話,劉玄德又何必要一路流淌,到赤壁的鏖戰過後,才建立起自己的基業呢?

至於說天命……

黃天起後,張角以大羅的姿態,斬斷漢的國運,使得漢的天命崩潰——在那過後,新朝取代故漢,便已經事成定局。

可是,在諸侯的亂戰之間所角逐出來的三個諸侯——一個擺明了不願意爭奪天下的孫吳,以及一個被天命所『放棄』的季漢……

這樣的情況下,『天命』唯一的選擇,便只剩下曹魏。

可現在,曹魏的『天命』卻並不曾落下。

那『天命』,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都不願意落到曹魏的身上,這還不能證明什麼嗎?

「天命,本來是棄炎漢而落於曹魏,以此終結亂世。」

「奈何,天命不僅僅是天命,更是人心。」

「曹魏用自己的屠戮,斷絕了還不能落下的天命,使得曹魏被天命所棄。」

「而原本已經盡失人心,以至於天命斷絕的漢,卻因為曹氏的屠戮,因為劉氏的赤誠仁德,重新向季漢流轉。」

敖丙言語平靜,神色從容。

隔著無窮遙遠的距離,縱然是他作為大羅,都無法從元天當中,俯瞰盤天,見到盤天當中,天數的流轉。

但以他對人族的了解,他只需要知曉而今三國的局勢,以及後漢崩壞以來的種種變化,他便能判斷出三國之間的『天命』流轉。

孫吳難以承接這『天命』。

曹魏,被天命所『厭棄』。

而季漢,也曾經被天命『厭棄』,是無數的生靈對季漢三興,有著源自於內心的警惕。

這樣的情況下,若是沒有外力的推動,而在天地之間的局勢,又已經處於一種平衡,而支持孫吳那一方的仙神,也刻意的維繫著這種平衡的情況下,三國想要統一,可謂是千難萬難。

——更大的可能,是三國都成為失敗者,然後三國的殘骸當中,長出一個新的承接了『天命』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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