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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新律初頒鑄銳霆,豪強踞邑亂秦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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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上使年輕有為,奉王命而來,杜某是打心眼裡敬佩。」

杜衡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王戟腰間和張慎袖間掃過,那裡鼓鼓囊囊,顯然藏著什麼東西,但他沒問,也不好奇,」只是這酸棗縣……

唉,窮鄉僻壤,沒什麼好招待的。

二位先將就著住下,有什麼事,咱們慢慢商議,不急,不急。」

王戟飲了一杯,放下酒盞,濃眉微皺。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位縣令的態度。

嘴上說著配合,眼神卻飄忽不定,像是在應付兩個過路的閒人。

」杜明府,」

王戟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有力,」王某此來,奉的是秦王之命,攜的是鎮國神器。

從今日起,縣中政令,王某可保其通達無阻。

宵小豪強,王某可保其不敢妄動。

明府有何難處,儘管道來,王某與張慎,自會為明府分憂。」

杜衡端著酒盞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看王戟,又看了看他身旁那個始終低眉順眼、沉默寡言的張慎,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王執雷使……年輕氣盛,忠心王事,杜某佩服。」

他放下酒盞,語氣不咸不淡,像是溫吞水,」但杜某在這酸棗縣坐了這些時日,縣中是什麼光景,杜某比任何人都清楚。

兩位上使有王命在身,杜某不敢不敬,但有些話……

杜某不得不說在前頭。」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縣東方向,那眼神里滿是五年積壓的無奈與頹喪:」二位可知,這酸棗縣,到底是誰的天下?」

「誰的天下?」

王戟環眼微眯,將杜衡那副溫吞水般的神色盡收眼底。

「當然是王上的天下,此地乃是我大秦武威君,血衣侯趙誠打下,如今是我秦國之地,受我秦國律法約束,政令不達是汝之過錯,你不思進取便罷,朝廷派我們來助你,你怎還推三阻四!?」

張慎放下酒盞,酒液在粗陶杯中晃出一圈漣漪,聲音也沉了沉:「杜明府,王某觀你神色,似是不信我二人所說?」

杜衡一怔,隨即擺手,笑容愈發敷衍:「豈敢豈敢,王上使說笑了。

上使奉王命而來,杜某自然是信的,信的……」

「明府不必遮掩。」

王戟大手一揮,打斷了他的客套,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直釘在杜衡臉上。

「王某既到此地,便沒打算空著手回去。

王某手中之物,乃墨閣新造、大王親賜的鎮國神器。

此物一出,二百步內,重甲如紙,瞬息八發,如雷神降世。

有它在手,莫說是豪強私兵,便是銅牆鐵壁的莊寨,王某也能撕開一道口子。

政令傳達、震懾宵小、鎮殺叛逆。

王某說得出,便做得到!」

張慎此時也抬起眼帘,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杜明府,我二人並非盲目前來。

王命在身,神器在手,縣中若有豪強阻撓王法,便是與秦王為敵,與神器為敵。

就算我二人不敵,呵呵,朝廷還有雷霆營一日可達。

明府但請放心。」

杜衡看著這兩人,一個豪情萬丈,一個冷靜自信,心中卻只有苦笑。

他端起酒盞,又放下,反覆兩次,最終長嘆一聲,那嘆息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積壓的絕望。

「二位上使……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杜某若再藏著掖著,便是害了二位。」

他放下酒盞,身子向後靠了靠,仿佛要借椅背支撐住自己疲憊的脊樑,「二位以為杜某是不信?

不,杜某是不敢信。

因為這酸棗縣的水,深得能把人淹死。

二位這滿腔熱血,潑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二位方才進城,可曾看見縣東那片高牆深院?

那是公孫氏的莊園。

公孫氏,原魏國大夫後裔,族中私兵過百,皆著皮甲、持利刃,日夜操練。

其莊園占地千頃,縣東百姓十之八九皆是他的佃戶,租種他的田地,吃他的糧食,受他的私刑。

杜某曾派里正去縣東丈量田畝,準備按秦律編戶齊民,結果呢?」

他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里正去了三人,回來一個,還是爬著回來的。

雙腿被打斷,舌頭被割了半截,扔在衙門口的石獅子上。

杜某去郡里告狀,郡里說『豪強滋事,地方自理』。

自理?

杜某拿什麼自理?

縣中這幾十個縣卒,連公孫氏莊園的大門都沖不進去!」

王戟面色沉凝,握緊了腰間劍柄。

杜衡卻未停,手指轉向縣中方向:「再說張氏。

此族原是商賈,看似不如公孫氏勢大,實則陰毒百倍。

他們把控著縣中市集,米、鹽、鐵器,乃至柴薪炭火,皆由其定價。

杜某派市掾去平抑糧價,第二日,那市掾便被人發現溺死在城外的臭水溝里,渾身無傷,卻是被活活溺斃。

張氏養著數十名遊俠刀客,來去如風,殺人無痕。

杜某想查,證人當晚就『暴病身亡』。

杜某想抓,縣卒連張氏族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最棘手的,是縣西的李氏。」

杜衡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指向西方。

暮色中,那邊隱約可見一片連綿的山莊,燈火點點,卻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李氏,原魏軍裨將之家。

魏雖亡了,可李家的武備卻沒亡。

其莊中藏有甲冑弓弩,豢養死士數十,莊牆高厚,望樓林立,儼然一座軍寨。

上月,杜某奉命推行秦律,徵發丁役修繕官道,派了三名里正、五名縣卒去縣西傳令。

結果呢?」

他轉過身,臉上已是一片慘白:「兩人在半路被『山匪』截殺,屍首分離。

三人被『亂民』毆打,重傷臥床。

還有兩人……至今下落不明,怕是早已填了李家莊後的枯井。

杜某去郡里求兵,郡尉說郡中兵力空虛,讓杜某『徐徐圖之』。

杜某又去鄰縣借兵,鄰縣縣令與杜某一般無二,自身難保,如何借我?」

杜衡走回席前,重新坐下,仿佛剛才那番話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看著王戟和張慎,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二位上使,杜某不是不信王命,更不是不信二位忠心。

杜某在此地被打下之前就在這了,是前任縣令死後,被提拔的。

我是親眼看著前任縣令怎麼死的。

他被人發現吊死在縣衙後院的枯樹上,可那樹到處都是落腳之處,腳一蹬就能下來。

杜某親眼看著朝廷派來的稅吏怎麼殘的,被砍去雙手,扔在官道上,只因他按規矩收了糧。

杜某縣廷有幾十號人,尚且被壓得喘不過氣,只來您兩位……兩位能做什麼?」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苦澀:「神器?

什麼神器能對付那種豪強?

他們能拉出上千私兵,能買通郡中耳目,能在夜裡讓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

二位手中的東西,杜某不問是什麼,但杜某勸二位,千萬、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這酸棗縣,只能徐徐圖之,等郡里大軍,等咸陽援兵,等時機成熟……

否則,二位若是折在這裡,杜某擔不起這罪責,更不忍看二位白白送了性命啊!」

堂中燭火搖曳,將杜衡那張蒼老而絕望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縣西方向隱約傳來犬吠聲,那是李氏山莊的巡夜獵犬,一聲接著一聲,仿佛在嘲笑這縣衙中兩個不自量力的「外來者」。

王戟沉默良久,環眼中火光跳動。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先前低沉了許多,卻多了一股磐石般的堅定:「杜明府的苦處,王某知道了。

但王某還是要說,明府口中的『徐徐圖之』,已經圖了這麼久,圖出了什麼?

明府要等郡里大軍,可郡里自身難保。

要等咸陽援兵,這天下太多的地方都在等咸陽援兵,我們就是咸陽援兵。

明府再等下去,等來的不是時機,是這酸棗縣徹底淪為豪強的私土,是大王的政令永遠傳不過這縣門!」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燭光中投下濃重的陰影:「王某此來,不是來『徐徐圖之』的。

王某是來犁庭掃穴的。

明府且看……」

王戟解下腰間那被黑布裹著的狹長木匣,重重放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他打開之後,見到的是杜衡迷茫的眼神,才想起杜衡根本不知道這是何物,光看外表也看不出來。

而且,他還不能隨意試驗,畢竟子彈這東西可是寶貝。

最後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明日,明日王某便讓明府看看,什麼叫鎮國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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