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離別日(2/2)
「你上次不等我就走了。」綾瀨摺紙輕聲說。
夏平晝看了看手機上的照片,收回了目光,「下次去海族館,我再陪你拍一次。」說完,他把手機還給了綾瀨摺紙。
綾瀨摺紙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兩人剛拍的照片。
「比起我,你有過之而無不及。」限制級1001的聲音忽然從腦海里傳來。
夏平晝在心裡問,「你指的什麼?」
「在讓人惦記你這一方面上。」限制級1001平靜地說,「明明知道自己會從旅團叛變,你所有的行為會變成傷害。」
「你怎麼就確定她到時不會跟我走?」夏平晝問,「如果她和我走了,那我做的就有意義。我只是在拉攏人心,這是有目的的行為。」
「我是無心之舉,沒你那麼惡劣。」
「毀滅過一次世界的人說這句話有點好笑了。」夏平晝心裡回道。
這時,流川千葉忽然從吧檯上走了過來,坐到了夏平晝的身旁,微笑著說,「真熱鬧,記得以前我們那一批團員湊在一起的時候也挺瘋的。」
「醫生。」夏平晝扭頭看向他,「說起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流川千葉對上他的目光。
夏平晝想了想:「你可以不可以讓被精神系能力控制的人恢復正常?」
「按理來說可以。」流川千葉說,「我有自信……這世界上的精神系能力沒幾個能出我左右。」
夏平晝點了點頭,心說太好了,那在攻進救世會時,說不定有機會讓流川千葉解除那些孩子身上的精神控制,這樣一來就可以少死點人,當然,也僅僅只是有機會而已。
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像限制級1001那樣穿越時間,因此失去的人不會回來,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任何挽回的機會,所以他必須做到足夠謹慎,計劃得足夠全面。
這時,綾瀨摺紙從手機屏幕上抬眼,忽然扭頭看了一眼坐到了沙發上的閻魔凜。
「怎麼?」閻魔凜問。
「傑克,拍照。」綾瀨摺紙說。
「為什麼拍照?」閻魔凜接著問。
「可能是怕你變成閻多多,留一點照片做紀念。」黑客淡淡地說。
一剎那,空氣之中掠過弧光,閻魔凜的妖刀已然落下,旋即黑客面前的桌子被砍成了兩半。與此同時,遠處吧檯上的安德魯喚出了天驅,黑著臉轉過身,把狙擊槍的槍口對準了黑客的腦袋。
「好吧,雖然我不該拿這個開玩笑。」黑客舉起手,做投降狀,「但你們也不至於這麼凶吧?」
安德魯黑著臉,把狙擊槍收了起來,像是一頭西部蠻牛那樣冷冷地說,「下不為例,小鬼。」
「拍照。」綾瀨摺紙看著閻魔凜,又一次說。
閻魔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遲疑了一會兒,「那好吧,陪你拍一張。」
「拍照怎麼不叫上我?」
安倫斯說著湊了過來,站在沙發的後邊,一邊喝酒,一邊看了看綾瀨摺紙的手機屏幕。這個西裝賭徒一如既往喜歡湊熱鬧。
「你走開。」和服少女淡淡地說。
「有點傷人了,大小姐。」安倫斯笑眯眯地扶了一下胸口。
血裔湊了過來,坐到了沙發中間,摟住了綾瀨摺紙和夏平晝,看向了手機屏幕,「那我呢?」
綾瀨摺紙舉起手機,夏平晝抬手幫她調整了一下角度,她懵懂懵懂地摁下了拍照鍵,「咔嚓」一聲,照片在屏幕上顯示了出來。
照片裡,閻魔凜抱著肩膀站在沙發的後方,嫌惡地瞄了一眼安倫斯,安倫斯面帶狐狸般狡黠的微笑,扭頭盯著閻魔凜看。黑客也趕在最後一刻湊過來,趴在沙發上做了一個鬼臉。流川千葉在沙發的最邊緣,笑而不語。
而背景里,安德魯和羅伯特在吧檯上喝酒,後者的那一顆機械腦袋即使在照片的最角落也十分醒目,童子竹來不及走進鏡頭,只擺了一個「耶」,單單伸出一隻右手入鏡。
拍完照片後,大家都散開了,回到吧檯上喝酒。
只有夏平晝和綾瀨摺紙還坐在沙發上,把腦袋湊在一起,靜靜地看著那張合照。
忽然,一片紙頁如飛雪般揚起,把他和綾瀨摺紙擋住。
夏平晝挑了挑眉,抬起頭來看著這片紙頁。
就在剛剛抬起頭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臉頰傳來了一陣溫涼的觸感。分明四周嘈雜一片,可整個世界卻好像忽然寂靜了一瞬似的。
夏平晝微微一愣。
回過神時,他才意識到,和服少女輕輕地用嘴唇貼了一下他的臉頰。
「不要走。」她用很輕的聲音說。
夏平晝怔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其實這個和服女孩什麼都懂。
自己早就暗示過她無數次,自己就要離開了,即使她再怎麼不諳世事,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聽不明白他的言中之意。是啊……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待到那一片遮擋著兩人臉龐的紙頁落去之時,夏平晝默默垂下了頭,雙眼被垂落的額發遮蔽。
8月21日,海帆山。
這一天的夜晚,不知為何林間千千萬萬的惡魔都冒出頭來。
不具心智的惡魔都藏在了海帆山的深山部分,只有少數具有心智的惡魔族群,才配生存在靈心湖附近的這一片森林裡。
所以此刻冒出頭的惡魔,大多數都是高等惡魔,其中十二生肖的族群居多。
森林的中心,年獸大君呼出一口火焰,點燃了那一片堆積如山的木材,篝火頓時熊熊地燃燒而起。緊接著,燈籠惡魔們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那樣,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搖晃著散發暖芒,照亮了一整座森林。
不過一會兒,整座森林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星海。
神雞惡魔們站在枝頭,齊聲高唱。這時,林間的靈猴惡魔們冒出頭來,他們攀爬在樹枝上,用修長的手臂在林間傳遞著一壺壺美酒和鮮艷的果實。
青蛇惡魔一族負責在底部接住靈猴扔下來的酒和果實,分給森林裡的惡魔。
虹馬惡魔們則是從遠處奔騰而來,在半空之中揚出了一片五彩斑斕的虹光,煙花般升向了漆黑的夜空,星星點點散落而下,如雨般罩在每一頭惡魔的頭頂。
這是海帆山每年一度的篝火宴會。小年獸此刻正安靜地趴在其中一棵樹枝上,與其他惡魔格格不入。
它靜靜地望著萬千頭惡魔忙來忙去,也不知道它們到底在忙活個什麼勁。
「無聊,我要看血流成河。」小年獸打了個呵欠。
它歪了歪腦袋忽然想到,自己上一次參加篝火大會可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它還不懂事,為了證明自己,搶在大君前頭沖向木材,卯足了勁吹了半天,卻怎麼也吹不出火來,被森林裡的其他惡魔一陣嘲笑。
最後還被年獸大君還用爪子抓到一旁去。小年獸當時趴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頭頂的那一簇火苗,心說早知道用腦袋那一簇火把篝火點燃,這樣就不會丟人了。
小年獸回過神時,從樹枝上抬起腦袋,看了看正向這邊走來的年獸大君。這頭年老的巨獅緩緩邁步而來,揚起頭來,凝望著樹枝上的小年獸。
「老爹,過幾天就要和湖獵開戰了,我們這麼鬆弛真的可以麼?」
小年獸看著它,不解地問。然而年獸大君並未回答。
子鼠惡魔正好掠過這一棵坐落偏僻的楓樹,走向篝火燃燒處處,聽見了它們說的話。
「篝火大會每年只舉辦一次,那麼多惡魔都盼著呢。」子鼠惡魔揮了揮手,說,「哎……要是取消了大會,那多傷它們的心?」
「難道就不可以推遲麼?等你們把湖獵幹掉了再說。」小年獸好奇地問。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它感覺等到這場仗打完後,要麼年獸大君駕崩,要麼生肖隊至少少上一半人就是了。
湖獵毫無疑問就是救世會以下的第一陣營,在人類社會明面上的組織沒有任何人可以碰瓷,更別談是這群被趕到山上的惡魔了。
「哎,你個小孩兒懂什麼懂,去去去……」
說完,子鼠惡魔搖頭一嘆,便抱著一顆果子溜向宴會進行的那塊地兒,留年獸父子二人獨處。
小年獸無語地看了一眼子鼠惡魔的背影,然後又垂頭看向了大君。
「下來聊聊。」年獸大君開口說,聲音雄渾而低沉。
「哦,那我下來了。」
小年獸淡淡說著,起身從樹枝上翻旋著墜下,裹挾著一片落葉踩在地上。
年獸大君沉默著往前行去,小年獸跟隨在它的身側,身後是一片喧囂,整座森林的惡魔都在燈火闌珊處狂歡,它和年獸大君卻和喧囂的世界漸行漸遠。
片刻之後,年獸大君終於問出了那個小年獸已經預料許久的問題。
「十年前,你在那艘船上碰見了湖獵現在的首領——『林醒獅』,對麼?」年獸大君問。
小年獸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大君的神情,點了點頭,「對,當時在船上她幫了我。」
年獸大君沉吟了片刻,「果然麼……那你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
「你以為我死了,衝到了海帆城大鬧一場,生肖隊和湖獵氏族都死了不少人。」小年獸想了想,然後說。
「我當時誤以為你已經遭到了驅魔人的毒手。」年獸大君沉聲說,「是我太衝動了……我還以為湖獵的那個孩子是他們安排的人,為的是在那艘偷渡船上除掉你。」
「沒關係,反正有沒有我,你們都會打起來的。你多驕傲啊……老爹,你怎麼可能會允許自己一輩子蝸居在這片森林裡?別人不懂你,我難道還不懂你麼?」小年獸問。
它說的是實話。
儘管限制級異能修正歷史,讓「小年獸的離家出走」變成了十一年前那一場大戰的導火索,但即便小年獸沒有出現,那場人魔戰爭大概率也是會發生的。
就好像十年之後即將開始的這場戰爭這樣,年獸大君不再滿足苟且於深山之中,為了從人類那裡奪回生活的環境,選擇了和湖獵開戰。
年獸大君搖了搖頭,「說一說吧,當年你和林醒獅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啊……」
小年獸呢喃自語著,抬起腦袋,看向了夜空,追憶起了十年之前它和林醒獅最後的記憶。
十一年前的8月24日,小年獸在林醒獅的生日上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她知道了他其實是年獸大君的子嗣,還有他根本不叫什么小年,他是小年獸。可林醒獅一點都不厭惡他。兩人之間好像有什麼變了,又好像又什麼都沒有變化。
就這樣,又過了兩個月,黎京已經開始下雪了。
城市銀裝素裹,每次打開窗戶就能看見紛紛揚揚的雪花落下。屋檐和樹木的枝頭上都蓋著一層雪色,街道上是腳腕高的積雪,小年獸和林醒獅每一次在雪裡追逐打鬧都會有人摔倒。
林醒獅和小年獸不知不覺間已經在這棟公寓樓住了半年時間了。
這時林醒獅的頭髮已經長及腰部了,同時她腦後那一簇火紅色的發縷越來越明顯,走在街上很容易引人注目。
小年獸學著書本上的手法,幫她把那一簇火紅色的頭髮單獨紮成了一條辮子。林醒獅喜歡極了,每天都讓他幫忙打理自己的頭髮。
十一月的月末,有一天因為冰箱裡的食物都吃完了,於是小年獸和林醒獅照例出了門,前往附近的超市找吃的,美名其曰「進貨」。
兩人照舊一前一後,走在遠離監控器的陰暗處,林醒獅抬頭瞅了瞅小年獸的背影,又扭頭看了看大街之上,孩子們堆砌著雪人,往它的鼻子上插上了胡蘿蔔。
他們的笑聲入耳,林醒獅忽然恍惚了一下,她在想,如果不用躲躲藏藏,自己可以和小年也光明正大走在街上多好,如果不用躲在教室外偷聽,可以和他一起上學那有多好。
光是想想,她就很開心了,嘴角忍不住微微地向上翹起。
這時候,林醒獅忽然臉色一變,她從街道上的雪人上移開目光,放慢了步伐。小年獸回過頭來問她,「怎麼了,小星?」
林醒獅默然,只是搖了搖頭向小年獸使了一個手勢,讓對方先走。
小年獸愣了愣。然後在前方那條巷子的拐角停了下來,貼在牆邊探出了一個腦袋。像是林間狩獵的野獸那樣,屏蔽了自身氣息,偷偷地觀察著林醒獅。
「你別再跟著我了。」林醒獅停下腳步,忽然側過頭對身後說。
片刻之後,一個戴著墨鏡,身穿花襯衫的寸頭男人走了過來,赫然是那日在街頭上曾被小年獸和林醒獅捉弄過的人,當時小年獸用空間之力拔走了他的一簇頭髮。
「林醒獅,我們已經找你很久了。」寸頭男人凝望著她的背影,沉聲說。
「別廢話了,告訴我老爹,我絕對不會回去的。」林醒獅冷冷地說,「勸你別來管我,你也不是我的對手,我把你打暈後可以馬上就走……我會立刻離開這座城市,到一個你們再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
「你知不知道……在你離開的這些時間裡,家裡都發生了什麼?」
「我不在乎,滾開。」林醒獅幾乎一字一頓,腦後火紅色的長辮在迎面吹來的風雪中飛舞。
男人繼續說,「年……」
「我不會說第二遍,我不想聽。」林醒獅的瞳孔中燃起了赤紅色的火光,隱隱約約的獅影蕩漾在空氣之中,罩住了她的頭部。
然而就在這時,寸頭男人幾乎是大喊著說道:「半年前,年獸之子失蹤了!」
林醒獅忽然愣住了,「年獸之子?」聽見了這個名字,她頓時挑了挑眉,好奇地轉過身來,看向了寸頭男人。
「沒錯……小獅,就在海帆城,年獸之子不見了。」男人嘶啞地說,「所以年獸大君勃然大怒!它衝到海帆城要人!我們交不出人,說年獸之子已經離開了海帆城……」
林醒獅呆呆地聽著,「然……然後呢?」
「年獸大君不信。它不相信我們的說法,所以在海帆城掀起了一場戰爭,在那場戰爭里死了很多人。」
男人說到這兒,喉結上下蠕動,躊躇著說,「小獅,你的父母……你的父母……」
「他們怎麼了?」
「為了抵禦年獸大君,他們在那場戰爭里……犧……」寸頭男人頓了頓,低下了頭,不敢直視林醒獅的眼睛,終於從喉嚨中沙啞地擠出了最後的三個字:
「犧牲了。」
林醒獅怔在了原地,被風吹起的火紅色長辮緩緩地耷拉而下,垂落在腦後。片刻之後,她緩緩抬起頭來,盯著男人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動,「犧牲……是死了的意思?」
寸頭男人沉默著,面孔微微抽動,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咬了咬牙,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遠處,小年獸靠在牆角愣愣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緩緩地坐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身子好冷好冷。於是,蹲了下來,慢慢地抱緊了膝蓋。
過了好久,他抬起眼來,呆呆地看著巷子裡的雪花擦過他的鼻尖,飄旋著翻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