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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趙夫人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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贛江從南昌城西南繞過,向東北匯入煙波浩渺的鄱陽湖。

由北向南,逆流而上,一路行過臨江、吉安。

船頭,趙微波長身玉立,衣著如雪,發黑如墨。江風輕輕撫起裙裾,衣擺時起時落。

上天給了趙微波令女人嫉妒的容顏,也給了她一雙空靈的眼睛。

寂靜如斯的眸中,倒映出來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贛江東,撫州、建昌乃至更北面的饒州、九江,衣冠盡復。士人重新戴起網巾,峨冠博帶,寬服大袖。

贛江西,臨江、吉安依然舉著羯奴的旗幟。

據梁得聲說,吉安守將劉一鵬是金聲桓的部下,尚在觀望之中。

彼時,趙微波在江南見過很多次剃髮民眾與束髮民眾之間的殺戮,互曰「殺剃頭」,「看光頸」。江西這會情況還好,未發生血腥的內鬥。

揚州城破的那十天是微波刻骨難忘的記憶。全城籠罩在血光中,男人被殺死,女人被掠走,淪為暴行中的玩物。

微波能歌善舞,獨步廣陵一郡。身為女流,卻敦說詩雅,通史書,明古今治亂之數。可在韃靼人的刀劍下,歌舞,詩書又有何用,終不過洩慾的工具。

微波瞭然亂世中女人通常的命運,本已絕望,李成棟闖了進來。就像周圍其他的同伴一樣,因為上等的容顏被韃靼人賜給戰功赫赫的綠營總兵。

可美女對執掌數千精兵的將軍來說,並不是難得的資源。就像興平伯高傑對許定國所說,「大丈夫行止由於婦人,不如為子殺之,當償汝以美人也。」

女人之於軍將,不過玩膩後隨意殺虐,隨意贈送的物品。

嘉定屠城,松江屠城,趙微波都親臨其間,原以為也是委身於一殺人惡魔。

可後來成棟駐守松江期間,微波卻察覺出他的一些異常。

他經常會摸著辮子出神,有一次,微波無意間闖進成棟的書房,卻發現他正望著朱元璋的御容。

微波悄悄退開,自那時起,她知道,成棟可能與降虜的其他人不一樣。

雖僅為一妾,但在家中能與成棟說幾句軍國事的只有微波了,其他皆是尋常婦人。微波明了自身的優勢,有思想的女人也許不少,有容顏的女人更多,可既有思想又有容顏的女子,天下也沒多少。

自成棟離開松江,領兵出征,兩人書信不絕。趙微波一點一點影響著李成棟。

南下閩廣,李成棟再未屠城。於所俘明朝忠臣,盡皆禮遇。

張家玉、陳子壯、陳邦彥陸續死去,微波敏銳地發現,成棟信中字裡行間露出的惋惜之意。

有些事,男人做不了,那就女人去做。趙微波暗暗下了決心。

船過吉安府,到贛州。年前,韃靼人與明軍在贛州血戰半年。戰爭給城池帶來的傷痕隨處可見,四郊人煙稀少。

此時,南贛重鎮巍峨的城牆下,瀰漫著濃重的緊張氣氛。守軍拼命加固城防,強迫擄掠來的民夫挖掘護城壕。

贛江在贛州分為兩股,西面的章水通向南安府大庾嶺,東面的貢水通向信豐縣。兩河在城東北角的八境台下匯成贛江。

贛州城牆形狀並不規則,城牆牆基以大條石修築,其上的夯土早在宋代就已包磚。牆基上濃重的水痕顯示,江水在漲水期能直接逼到城牆腳下。那些條石牆基實際也是贛州的江堤。

在碼頭與八鏡台之間的沙洲叫龜角尾,呈尖銳的三角形。

微波抬頭仰望,八鏡台位於城牆上,高三層,近10丈,完全俯瞰了三江匯聚的碼頭。

台前築有一座尖銳的炮台,紅色條石修築的炮台望之如被鮮血浸染。

微波在江南見過成棟打仗,炮台上那數十個大型炮眼意味著贛州是一座不可輕侮的城池。

去贛州更換關防的梁得聲回來了,向微波報告事情很順利,船隊即將開航。

韃靼人雖同意放成棟的家眷來廣,卻依然扣住了成棟的老母親和幼子。這隻船隊中,趙微波隱隱是地位最高的女性。

「梁將軍,我想問你件事。」趙微波揮退了侍女。

「夫人請說。」

「這贛州城內的守軍都是誰,有多少人?」

梁得聲不敢怠慢,連忙回道:「夫人,贛州守軍在南贛巡撫劉武元麾下,有贛州總兵胡有升,副總兵高進庫、劉伯祿、先啟玉、徐啟仁,鎮標5營,協標2營,共7個營7000人。」

「以將軍觀之,其戰力如何?」

梁得聲略略思考,答道:「總兵胡有升出自關寧軍,漢軍鑲黃旗人,頗有能戰之名。守軍有好有壞,其精銳者也是百戰之餘,戰力不下我軍。」

聽到是旗人總兵,微波有些失望,「將軍,你覺得金、王二位能打下贛州嗎?」

梁得聲苦笑著搖搖頭,「夫人,贛州如此堅城,守軍更多達7000人。南昌兵雖強,卻也難打。」

東面傳來馬蹄聲響,微波望去,那邊是貢水河,河面有著名的東水浮橋橫跨貢水兩岸。

一隊騎兵正踏橋而回,身後是裝滿糧食的推車和被反綁雙手的男婦。趙微波一陣失神,曾經自己也是那樣被人繫著雙手牽於馬後。

「浮橋之前被燒毀了,這是新搭建的。那些應是贛州打糧歸來的騎兵。」

趙微波輕輕嗯了一聲,失落之色溢於言表。

梁得聲想了想,說道:「夫人,其實金聲桓也不是沒有機會。」

「將軍,機會在哪裡?」

「贛州城池雖堅,可經過去年戰爭消耗,城內存糧極少。如果金聲桓動作快,在守軍搜集足夠糧食之前圍城,破贛州也不難。」

趙微波一度亮起來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現在來不及了是嗎?」

梁得聲搖搖頭,「我們的船隊走的很慢,後面卻沒有南昌兵的任何消息。拖的時間越長,金聲桓獲勝的可能越小。」

「梁將軍,」趙微波貝齒輕咬著紅唇,「贛州的南城牆是不是更好打。」

梁得聲臉色微變,倒退兩步,拱手抱拳,「江上風寒,請夫人船中安坐。我們即刻開船,離開江西是非之地。」

趙微波心中暗嘆。轉身回了船艙,放下簾幕。

船隊再啟航,沿章水上溯。

冬季水淺,平底的小艚船也只能到新城鎮為止。

梁得聲護衛女眷們下船,改為步行,過南安府,登上大庾嶺。嶺上多梅樹,別稱梅嶺。

梅嶺頂有梅關,關城在兩峰夾峙之間,虎踞梅嶺,如同一道城門,將廣東與江西橫斷開來。隘口的嶺路,為唐朝丞相張九齡主持開建,路基寬約三步有餘,路面以磚石鋪砌。關樓正中署「梅關」二字,關門南北,分刻「南粵雄關」、「嶺南第一關」。

到了梅關,梁得聲終於鬆了一口氣。梅關已是廣東轄區,歡呼聲中,梁得聲與雄韶副總兵李養臣會師。

在南雄府湞江,登上早已等待在此的船隊。過韶州,在清遠大吃一頓清遠雞。繼而到三水縣,匯入珠江幹流。船隊順風順水,很快抵達南天第一城,廣州。

成棟早已等的望眼欲穿,見面即將趙微波打橫抱起,同赴巫山。

小別勝新婚,幾番雲雨過後。

趙微波靠在成棟胸口,喃喃道,「將軍。」

「恩?」

「金聲桓反正了。」

「我知道,你們路上有沒有遇到麻煩?」

趙微波搖搖頭,「金將軍路上對我們頗為照顧。」

成棟一笑,「金虎臣還算給面子,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李成棟不在乎金聲桓已是敵軍?

微波輕抬臻首,輕撫成棟唇上的傷口。那是多年前一次戰鬥留下的箭傷,成棟李訶子的綽號也是由此傷而來。

「將軍擁廣東全省,地廣兵多,糧賦如山積,不如反正歸明。與金虎臣將軍會師於贛州,入長江,南都指日可獲光復……」

成棟的手停止了動作,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女人定定地望著李成棟。

成棟起身,穿戴整齊,「我晚上有事,你一人睡吧,不用等我。」

男人走後,女人躺在床上,思考了很久。贛州等不了,時間緊迫。她披衣起床,點起油燈,劃破手指,在潔白的紙箋,留下一行行鮮血凝就的文字。

「將軍親鑒。

妾本食氏廣陵,將軍鎮撫三吳,感夷吾白水之辨,雜佩以要,素琴以友。不啻青鳥翡翠之婉孌矣。

妾惟願君效狄梁公反周為唐故事。迎駕邕、宜,為諸侯帥。泛長江,過彭蠡,天下義旗將集君所矣。」

……

李成棟匆匆走出提督府,翻身上馬,向城北而去。鐵蹄擊打在石板鋪就的路面上,聲音傳出很遠。正是宵禁時刻,坊門緊閉,幾隊城守營在街上巡邏。見提督大人的馬隊過來,急忙避讓到一邊。

越秀山望海樓,成棟拾階而上,親兵牢牢圍住城樓,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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