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看到中央的圓與從中放射出來的尖銳矛型所構成的金色五角旭日章,只要是日本人,應該都會聯想到警察。這個徽章的正式名稱是「朝日影」,象徵著高升的艷陽與其金燦的光芒而設計的圖案。
不過也有人用別的名稱來稱呼這個徽章。
「這東西叫作櫻花紋章。」
把紅朗叫到自己座位的刑事部長用刑警手冊戳著紅朗,並以低沉威嚴的嗓音如此說。眼前這位叫作築摩川隼人的長官,無論身高、肩寬或是胸膛厚度都比紅朗壯了兩圈以上,是個具備相當魄力的巨漢。他的左眼眼角甚至有著一道類似刀傷的疤痕。
「聽好了。警察是日本里唯一被公認的幫派,櫻田門組啦!」
「呃,喔……」
雖然一頭霧水,但紅朗還是被對方的魄力給震懾住,順勢就做出回應。
「不過我們無法容許其他的暴力存在!我們要摧毀他們,一個也不留!這就是警察的工作,你懂嗎!」
「是!」
「但是桐崎你這傢伙……眼前有女人被襲擊,你居然只射了一發疫苗彈就倒下了,缺乏幹勁!你的幹勁還不夠啊!要是旁邊沒有人協助你,誰知道會怎麼樣呢?必須做到綁好對方四肢之後,才能算是結束啊!」
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因為築摩川部長氣勢凌人的動作而如雪崩落下,站在旁邊的倫子則刻意嘆著氣一一拾起。
「部長,昨天桐崎是因急性失血休克……」
倫子試圖幫忙說話,結果惹得築摩川用拳頭敲桌。刑事部長辦公室的桌子大概每個月就要換兩次這件事,算是滿有名的。
「囉嗦!幹勁啊!幹勁不夠!」
倫子不悅地閉上嘴。雖然他的論調聽起來莫名其妙,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精神論。
「聽好了!被吸血會昏倒只是心理因素,只要靠藥物或是模擬訓練就可以克服!我以前還在現場出勤的時候,被吸個幾公升的血也算是家常便飯,但我每次在被吸之後,當天下班都還能去喝酒!」
說幾公升可能是有點吹噓了,但基於心理因素這點倒是沒錯。只要習慣就不會休克倒下。身為吸血種的倫子,比誰都還明白這些。
「對不起!」紅朗幾乎要撞上桌子般用力低下頭。「我的鍛鍊還不夠,我會繼續努力訓練,當個男子漢!」
「哦?喔……」
聽到比預期還要好的回應,讓築摩川有點失去本來的氣勢。
「總之,你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今晚就來暢飲,高舉證明我們固若金湯的酒杯吧!」
「固若金湯的酒杯?原來還有軟的酒杯嗎?我比較喜歡軟的東西。」
「蠢貨!男人不管牙刷還是拉麵都該是硬的!」
「好的!請給我最堅硬的酒杯!」
「你這傢伙值得期待呢!」
倫子的頭痛了起來。
「話說回來,櫻夜……」
築摩川忽然壓低聲音,改變了語氣說:
「今天警察廳的監察官會來一趟,就是要問關於昨天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築摩川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卸下鄉下流氓的面具,露出一絲狡猾警察官僚會有的面相。倫子聞言,點了點頭。
「我知道。」
「那是大村的失誤,但我也會好好負起責任。只是,不管怎麼說,為什麼第五世代的吸人會狼人化呢?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科搜研那邊查出來的資訊?」
倫子狠狠蹬著築摩川回道:
「我可沒有。那是無法預測的事態,原因尚未明瞭。」
築摩川用鼻子哼了一下。
「算了,就交給監察官判斷吧。雖然我說過很多次了,但只要能搞掉九課,不管什麼我都願意做。」
築摩川那隱隱潛伏著凶暴的視線刺著倫子。
「我這邊可不需要行政內閣的牽制。我們已經十幾年來都只靠人力就處理掉吸人了,現在也沒有落魄到非得借重怪物的力量不可。」
我也不是自願待在這裡的啊──倫子的話已經衝到喉嚨,但她拚命將這股衝動壓回胸口。反正多說也沒有意義。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我既然被派來這裡,就算是刑事部的成員,只要是部長的命令我也都會遵從。」
「少來了。你以為我不知道每次在事件結束後,你都先把報告送到哪裡嗎?」
倫子只能噤聲不語。
一回到當作九課辦公室的倉庫,從剛才就一直坐立難安的紅朗開口說:
「部長也討厭林子小姐嗎?」
倫子只能嘆氣。一想到要說明到讓這個蠢蛋也能理解究竟要花費多少功夫,倫子就決定簡單回應一字「對」。
「是因為林子小姐也是柔軟派的緣故嗎?」
「你在說什麼鬼東西啊?」
倫子奪過紅朗泡好的咖啡,喝了一口。而紅朗則是盯著倫子的胸部附近說:
「昨天你在吸我血的時候貼了上來,感覺很軟耶。」
倫子接著就把咖啡一口噴了出來。
「你……你你你是在說什麼啊?」
「我還以為林子小姐身材這麼嬌小,應該沒有那麼大才對呢。」
「所以說我問你到底在講什麼啦!」
「槍套啊。」
紅朗一臉不解地回答,反而讓倫子啞口無言。
「槍套……?」
「女警通常不是都會帶比較輕的槍嗎?但林子小姐的好大一把,不過槍套卻是非常軟的皮革製品,我覺得滿稀奇的。啊,對不起,我滿喜歡這種小東西的,像是槍或裝備之類。」
倫子只覺得耳朵都發燙起來,動作粗暴地坐到椅子上別開臉。
「呃……林子小姐?」
聽到他充滿擔憂的語氣令人更加火大。
「對……對不起,我們原本是在說你被部長討厭的這件事呢。」
倫子心想,幹嘛又把話題拉回去啊?
「……從剛才的對話內容聽來你應該也有猜到吧?我本來就不是警官,雖然也是有位階或徽章,但是警察廳之外的人,因為我是從行政內閣派過來支援的。」
「嗯,剛才部長也說了呢,是那個……C罩內衣?」
「行政內閣!不是C罩內衣!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講胸部是怎樣,給我收斂一點!」
「從剛才?我現在才第一次講到跟胸部有關的事耶。」
「唉……」倫子無法再跟他溝通下去,煩躁感驅使她握緊拳頭槌了桌子一下,然後一口氣喝光快涼掉的咖啡。
「不過昨天的事件,多虧有林子小姐在場才沒人死亡,我覺得大家應該要再更感謝你一點才對啊──」
他自己昨天要是有個差池,就會被狼人給踩扁了,但他的講法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倫子傻眼地覺得,為什麼這傢伙在各種層面上都有點異於常人呢?
「誰會感謝吸血種啊?刑事部從以前就和吸血種對抗到現在,他們也為此失去了許多夥伴或是家人……」
「但又不是林子小姐殺的。」
「你沒有親身遭遇過夥伴或家人被殺害,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話。」
這瞬間,紅朗露出至今未曾展現過的複雜苦笑,並撇開眼神。倫子狐疑地問:
「怎麼了?」
「呃……沒有啦……這個嘛……我還以為你應該知道才是……我的雙親……那個……人事資料里沒有記載嗎?」
聞言,倫子從資料夾里抽出紅朗的人事資料,快速閱讀後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倫子以前從來沒有看過被派來這裡的下屬的履歷資料,反正他們肯定馬上就會辭職,但現在這個疏忽是難以原諒的。
紅朗從小就失去雙親,而且兩人都是被吸血種殺害。
「抱歉。為什麼……都沒有說呢?」
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責備對方,這讓倫子內心感到懊悔。
紅朗看著人事紀錄資料的封面和倫子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說:
「我以為你知道……而且,這也不是該由我主動說的事情嘛。」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這本來就是沒看資料的倫子不好,而這些也是只要沒人問起,就沒必要特地說出來的事情。紅朗沒有做什麼需要被責備的事──倫子非常明白這點,偏偏語氣就是會變得很刻薄,她自己也沒有辦法好好控制。
「是在眼前……發生的嗎?」
「啊哈哈。我那時還太小,記得不是很清楚呢。」
為什麼笑得出來啊?倫子緊握拳頭,壓碎自己的焦慮。
在紅朗五歲時,一個男性吸血種闖入他家。那個吸血種是當時警察正在追緝的凶暴化個案,當時已經殺害四個人
了。當搜查員趕到現場殺死犯人時,紅朗的父母親都已慘遭殺害。據說當時還年幼的紅朗躺在斷氣的母親染血的手臂里大哭。
「……你和我待在一起都沒有任何想法嗎?我也是吸血種,可是和殺死你父母的東西同種的──」
紅朗眨了眨眼說:
「所以……我剛才不也說過了嗎,又不是林子小姐殺的嘛。」
「是沒錯……但是你不恨『我們』嗎?」
一說出「我們」這個詞,那種悖德的苦澀與甜美就殘留在倫子的舌尖。紅朗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我才不會恨呢。我該恨的傢伙早就在我眼前吃下大顆銀彈,整個被爆頭了呀。」
「但你不是寫著,想當警察的契機就是這起事件嗎?」倫子看了一眼資料夾繼續說:「所以想成為追捕吸血種的刑警,不是嗎?」
難道不是為了幫雙親復仇嗎?
「是的!因為當時救了我的刑警超帥氣,所以我超憧憬這個職業!」
倫子已經無法再說什麼。
「因為當年我沒能救到我爸媽,畢竟當時的我幼小又脆弱,所以我才決定長大之後一定要當個刑警。我不希望以後又有跟我一樣遭遇的小孩出現。啊,還有就是當年收留我的孤兒院的院長似乎跟警察有點交情。啊哈哈哈,這點你得幫我保密喔。不然像我腦袋這麼笨竟然還能考上警察,我猜大概是院長幫忙的吧?」
倫子嘴唇不禁發抖。
為什麼你這傢伙──能像這樣一派爽朗地笑著呢?
「話說回來,林子小姐又是為什麼當刑警的呢?」紅朗用一派輕鬆的口氣問。
倫子別過臉,猶豫了一下是否該回答。
「……是我媽要我當的。」
「你母親要你當警察的嗎?真稀奇耶。啊!該不會你母親也是現役女警之類!」
「已經死了。」
紅朗收斂起笑容低下頭去。
「對不起……我不該亂問的。」
「是我殺死的。」
氣氛隨即變得緊繃。
倫子不想確認紅朗現在是怎樣的表情,便不再看向他。一想到自己究竟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事情,倫子雖然感到莫名,卻還是無法抑制話語脫口的衝動。
「我有兩個媽媽,一個是生我的,一個是養育我的。而兩個媽媽都是我殺的,是我身上流的血讓我殺的。」
倫子終於察覺到自己是在生氣。
氣眼前這個能說出自己不怨恨這種話的男子。
「我的兩位媽媽都說過同樣的話,說吸血種與人類沒什麼不同,所以要我好好在人群中生活……她們都說了同樣的話,然後都死了。」
語尾滲出了焦躁。
倫子用手碰了一下掛在外套底下的槍套。
自己只能成為狩獵者,藉由親手狩獵化為野獸的同族,才能守護人類並保護安穩生活的其他同族。這是倫子和兩位母親的約定。
「要不是跟她們約好了,誰想做這種……誰想當什麼警察啊。」
她用力抓住槍套。
被人類當作可怕的怪物,被同族的人視為叛徒唾棄,卻沒有其他生存之路,甚至連為了復仇而活也沒有辦法。要說為什麼,正因為殺死兩邊母親的都是自己,因此只能憎恨自己,憎恨流在自己體內的血液。
但這傢伙卻……
為什麼?
為什麼不恨我?為什麼能平靜地待在吸血種旁邊?為什麼?
「──林子小姐?」
或許是擔心陷入沉默的倫子,紅朗探頭過來窺看。
「沒事。我本來……沒打算講這些的,忘了吧。」
倫子粗魯地揮著手就把紅朗趕出倉庫。
跟那傢伙講了這些,又能怎麼樣?
那天傍晚,紅朗到警察醫院做感染檢查。
科搜研的宮瀨也來了警察醫院。在科搜研里,他似乎也算是吸血種的專家。他對紅朗說:「昨天的檢查結果也是陰性,應該沒事啦。」然後他在看了血液檢查的結果後,開始與醫生熱切地交談,過一陣子才輪到兩人面對面談話。
「看來不是被吸血就一定會變成吸血鬼呢。」
「你沒有學過吸血種感染的知識嗎?」宮瀨感到可笑地問。
「這……對不起,要記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你好歹是九課的成員了,可要好好記住喔。」
宮瀨依然露出柔和的笑臉,只是眼神變得非常認真。
「吸血種開始被視為一種感染症,是距今三十年前的事。這些年來,比起吸血種本身引發的事件,對吸血種的誤解而導致的事件更是多出好幾百倍。」
「這樣啊。」
「第一個誤解就是『吸血種容易傳染』。」
紅朗不斷眨眼。
「吸血種的傳染力其實很弱,其中最危險的誤解就是,以為只要被吸血就會被傳染。」
「我就沒有被傳染吧?」
「對,因為小倫子是用不會傳染的方法吸你的血。」
被這麼一說,紅朗用手摸了一下脖子。明明昨天才剛被吸血,但現在已經幾乎看不到咬痕了。
「所謂的傳染,是因為病原體進入人體才會發生,所以吸血這件事本身並不是造成傳染的原因。必須要有吸血種的體液進到傷口裡……被咬的時候主要就是唾液……當體液滲進被害者的體內才有可能傳染。不過唾液里幾乎不含群胞體,再說,也還有種吸法可以幾乎不讓唾液進到血管,因此只要留心,傳染機率之低,幾乎可以無視。」
「真不愧是林子小姐!」
雖然紅朗只聽懂一半,但還是有點興奮地點頭。
「第二個誤解就是以為被傳染就沒救了。事實上,感染之後的潛伏期很長,只要在這段時間裡施打疫苗就能預防。」
「我也有擊出了疫苗彈!」
「這是非常適當的處理方法,而且也準確命中了上手臂呢。」宮瀨笑了起來,「因為目前沒有長效疫苗,所以也無法接種預防疫苗,要是完全發作之後就沒有方法可以治療,但這不表示一旦感染就沒救了。」
「總覺得聽了宮瀨先生的說明之後,有種吸人也沒有那麼可怕的感覺呢。」
宮瀨用力點頭。
「沒錯,就是這點!這也是我最想讓人了解的第三個誤解之處,那就是認為吸血種很可怕這種誤解。」
「沒錯!也就是說不應該退縮,要好好幹掉他們吧?」
「不不不,可不是這種意思。」宮瀨加強語氣,「我希望人們拋棄『吸血種是人類的敵人或是災難』這種想法。」
「呃,這就表示……?」紅朗搔了搔頭說:「對不起,我腦袋不太好,不是很懂。」
「舉例來說,你對小倫子有什麼看法?」
「長得漂亮而且又帥又強,只是很容易生氣呢!」
宮瀨憋著笑,忍到肩膀都輕抖起來。
「但你不覺得她可怕吧?也就是說,不會有那種靠近的話會很危險,必須要趕快逃開的感覺吧?」
「那是當然,她是我的搭檔啊!再說了,林子小姐跟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
「嗯。就是這樣。」宮瀨深表認同地點了好幾下頭。「我之前跟你提過『世代』吧?越上層世代的吸血種,就越沒有凶暴化的危險。基本上只要是第三世代以上的吸血種,就不太可能喪失理性,而小倫子則是第一世代。」
「原來她是第一世代啊!真的好厲害呢!」
「嗯。所以就算真的被小倫子傳染,也只會變第二世代,不會凶暴化,變成公認吸血種的可能性還比較大喔。」
「是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紅朗一這麼回答,宮瀨終於再也忍不住似的放聲大笑。
「呃……宮瀨先生,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沒這回事。」
宮瀨摘下眼鏡,用手指擦掉眼角的淚水,紅朗開始有點擔心,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又說了什麼愚蠢的話。
「我說過連你算在內,是小倫子的第六個部下吧?」
「是啊……昨天聽你說過了。」
「我對之前的五個人,也說過剛才那番話喔。我跟他們說吸血種並不可怕,而且就算真的被小倫子感染,也只是第二世代,不用擔心。結果大家聽完之後都生氣了,都說到底是哪裡不用擔心,會變吸人耶!……而你是第一個沒有發脾氣的呢。」
「為什麼要生氣啊?」
紅朗真的無法理解。
「聽到有可能變成吸人,我確實也有點害怕,但如果像你剛才說的一樣,就算真的發生,情況也不會太嚴重的話,那我倒是鬆了一口氣呢。」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明白事理就好了呢。」
宮瀨露出苦笑。
「那五個人跟一無所知被派來的你不同,他們事前都知道自己將來是要跟公認吸血種一起工作才來的喔。而且事前也說過他們的任務就是要在緊急時提供血液。但我一跟他們講到現實面,大家就生氣了。」
「我也希望有人可以事先跟我說一聲啊!先告訴我被林子小姐吸血是我的工作嘛!」
聽到紅朗的語氣突然變強硬,這讓宮瀨瞪大眼睛。
「果然你還是有點生氣吧?這也是合情合理啦,在毫不知情的狀況──」
「不是啦。要是我事先知道,我就會更注意飲食了!我前天晚餐吃了一堆大蒜耶!」
宮瀨笑得太過頭,整個人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對,我也想讓大家知道,這只是個誤解啊。」
他一邊笑到肚子都要抽筋了,一邊爬回椅子上說:
「跟吸血鬼有關的傳說,基本上跟吸血種都沒有半點關係。像是害怕十字架、大蒜或是陽光之類。」
「真的假的!」紅朗張大眼睛,然後一臉恍然大悟地說:「對喔,這麼說來林子小姐就算是大白天,也很自然地走在外頭呢!」
*
隔天上午紅朗做完檢查從醫院回到警視廳的時候,看到九課辦公室里有個穿著西裝的陌生瘦高背影,正跟靠在桌子上的倫子討論事情。
「我回來了!」
紅朗精神抖擻地打著招呼走進倉庫,西裝男便轉過身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出身良好的瘦臉青年。金屬框眼鏡配上看起來很伶俐的長眼,再加上明亮柔軟的捲髮,看起來十分年輕。這位看起來不像刑警的人是誰啊?
「是來找工作的嗎?」
聞言,青年吊起眉梢,倫子則是用手遮臉嘆息。
「我可不是學生,是警察廳的監察!」
「啊……對不起!」紅朗行了一百八十度鞠躬,額頭因此撞到桌角。
對方遞過來的名片上寫著:
警察廳 行政秘書處 特別監察官
矢神修二
「哦……失神先生?」
「不是失神!是矢神!我意識可清醒著!」
矢神憤然說完後偷瞄一眼倫子,接著他輕咳一聲轉頭回來看向紅朗。
「你就是……桐崎紅朗吧?」
「我是九課的桐崎!」
「我從今天起被任命來擔任你們九課的特別監察官。」
「辛苦你了!呃……擔任什麼?」即使聽完職稱也無法了解的紅朗,來回看著矢神的名片和他的臉之後開口這麼問,只見矢神表露一臉無奈。
「特、別、監、察、官!」
「突便檢查怪?是嗎?」
「怪啊!突然大便的才怪吧!啊,不對啦,是怎樣才會聽成那樣啊?」矢神激憤起來。
「對桐崎太認真的話,累的只會是自己喔。」倫子一邊嘆氣一邊說:「新的責任監察官是你真是太好了呀,矢神,省去我許多說明解釋的麻煩。」
「別以為我跟你是同學就會因此放水喔。」矢神用手指抵在眼鏡鏡樑上,刻意似的推高眼鏡。
「原來兩位認識啊?」
紅朗看著矢神與倫子問道。
「我和櫻夜是『東大法律系』的同學。」
矢神刻意強調東大法律系這幾個字眼,語帶得意地說著。
「雖然我之後上了研究所,所以我們的人生路線有些不同,但無論如何,我跟在東大法律系裡互相競爭過的傢伙就是有緣分呀。能像這樣與東大法律系的同學一起在工作上有所接壤,果然是因為那可是東大法律系呢。」
聽到矢神不斷連學系都一再強調,倫子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但紅朗卻直率地睜著閃閃發亮的大眼。
「林子小姐也是東大的啊?好厲害喔!」
「也沒有特別厲害。」倫子一臉不悅地說:「東大法律系畢業的警察到處都是,築摩川部長也是我們的學長。」
「那個熊大叔嗎?」
「誰是熊大叔啊啊啊啊啊!」
一副要把門彈飛似的,築摩川氣勢十足地踏進九課辦公室,因此被撞倒的紅朗整張臉撲在桌上。
「給我注意你的叫法!」
「對不起!熊老爹!」
「這樣還差不多!」
築摩川注意到跳到牆邊半開著嘴傻住的矢神,便大步邁進抓住他的肩膀。
「喔~~矢神,原來新的監察是你啊!好久不見啦。上次見到你,是我在柔道大賽上狠狠修理你一頓的時候了吧?」
「好、好久不見了。築摩川部長。」
矢神用快被壓扁的表情說著。
「這些傢伙如果有任何違反規則的地方,不管是多小的事都給我好好監察喔。問我什麼我也都會告訴你的,給我好好探查他們的底細!」
「是、是的!」
築摩川大概拍了矢神的背十五次左右之後,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九課。矢神看起來連整理凌亂西裝的力氣都沒了,全身無力地靠在置物柜上嘆氣。倫子一臉同情地看著他說:
「築摩川部長還在警察廳的時候,也是你的上司吧?」
「是啊。嗯……是很寶貴的經驗呢。」矢神無力笑了一下。
「那個……我之前就一直想問問警察廳的人。」紅朗突然說:「警察廳和警視廳有什麼不同啊?」
矢神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倫子也一臉沒轍地看著紅朗。
「你、你、你真的是警察嗎?如果是一般人這麼問那也就算了!」
「反正聽起來很像,不能當作同一種東西就算數了嗎?」
「說什麼傻話!」矢神激昂地說:「警察廳和警視廳完全不同!警視廳簡單來說就是東京都的警察!各個縣市都有各自的市警和縣警吧?這種警察的東京版就是警視廳!」
「這樣啊……那為什麼不叫都警就好了?」
「因為從以前就叫作警視廳了。畢竟是首都的警察,肯定想做出不一樣的區隔吧。」
「原來如此!畢竟聽起來很帥氣呢!」
雖然倫子想補個幾句,但一想到話題可能會越扯越遠,就閉上嘴了。
「警察廳則是統率全國警察的行政機關,是像我這樣從東大法律系畢業的有能官僚日夜工作的正義之府!」
「那聽起來也很帥氣耶!」
握拳熱語的矢神注意到倫子冷淡的視線,清了清嗓,拉回普通的語調說:
「總、總之,以後你們搜查九課的行動,就由我來一一檢查。畢竟這個專門對付吸血種的搜查機關,超前全國縣市的警察局,率先在這個警視廳設立了,說你們的成果會左右往後我國的吸血種政策也不為過。你們好好記住這點。」
「是!」
紅朗熱血地回答,一旁的倫子則覺得無趣似的用鼻子哼了聲。
「國家政策關我什麼事。矢神,你給我聽好了,不准妨礙我的工作。」
「注意你的言行,櫻夜!雖然在東大法律系時我的成績輸給你,但現在我是警視,位階比你還高喔!」
倫子用眼角冷冷地瞄過矢神之後對紅朗說:
「桐崎,我要給你一項任務。」
「是!」紅朗挺直身子。
「把矢神警視大人帶到大門去,畢竟想必他對警視廳還不熟吧。」
因為紅朗傻傻地跟到電梯間,矢神則一直擺著一張臭臉。
「真是的,她從以前就是這樣!」
等電梯的時候矢神開始講起來:
「在東大法律系當中成績優異的人,大多也都是怪人,不過裡頭看起來最格格不入的還是她。這也是當然……也就是因為……雖然也有她身世背景的因素……不過她無法跟人好好相處這點,跟她本身的個性也有關吧……」
「是這樣嗎?」
紅朗並不覺得倫子很難相處,但那只是因為紅朗太遲鈍,才沒有發現倫子散發出來的那難以親近的氣場。
「桐崎,反正你不久之後應該也會辭職,現在跟你講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我才不會辭職呢!」
紅朗挺胸說:
「很多人似乎都覺得我馬上就會辭職,但我可是充滿幹勁喔!我既不怕吸人,也不怕被感染。要是怕東怕西的,怎麼可能做這種保護市民的工作啊!」
矢神沉默一陣之後盯著紅朗的臉,不知不覺間,矢神已經收起原本一派輕鬆的表情。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體會到處理吸血種事件真正的恐怖,才會輕易地說出這些話。」
聽完這句話,即使是
紅朗也覺得惱火。
「我自認很明白。」
「我當然知道你的過去,像是你的雙親……我並不是在輕視你的經歷,只是那並非實際執行任務時的體驗吧?」
紅朗緊緊皺起眉頭,用不開心的語氣回應道:
「我昨天差點被狼人化的傢伙踩死,而且還被吸了血,即使這樣我也沒有退縮。這樣能說我不懂那份恐怖嗎?還是說矢神先生有過更恐怖的經歷呢?」
「我可是警察廳的人,從沒有到現場過。」
紅朗不滿地緊閉上嘴。既然如此,到底是憑什麼說我不懂真正的恐怖?不懂的明明就是你自己吧?
「這不是退縮不退縮的問題,而是有沒有覺悟的問題。」
紅朗心想,所謂的覺悟不就是退不退縮的問題嗎?
電梯的門開了,紅朗也跟著矢神一起進去,矢神用被干擾似的神情按下「關門」鈕。
「反正你肯定不知道,櫻夜是抱著何等覺悟選擇狩獵同族的人的吧?」
「是跟她母親有關吧?我昨天有聽說。」
「什麼!」矢神感到愕然,「為什麼她會跟才剛上任的你說這些……就連我跟她是東大法律系的同學,都不願直接跟我說了……」
「可是我也只知道這樣,她沒有跟我多說什麼。」
「這、這樣啊!果然是這樣!」矢神的表情又變得一派得意。
「她說了像是『要不是跟媽媽約好了,才不會做這種工作』之類的話,她還一直追問我是不是也恨吸血種。」
矢神稍稍睜大眼睛盯著紅朗的臉說:
「所以你不恨嗎?」
紅朗有點傻眼地心想,果然這個人也會問同樣的問題嗎?
「我一點也不恨啊。」
「可是你的雙親……我還以為你是因此才希望成為專門對付吸血種的搜查官……」
「矢神先生,你跟林子小姐說了一樣的話耶!我只是想成為保護市民的帥氣刑警喔,我才沒有恨吸血種呢。」
在沉默之中,表示電梯樓層的燈號一個接一個亮起又轉暗。
最後矢神看著門淡淡拋出了一句:
「如果是怨恨吸血種的人,那還比較適合九課一點。」
正當紅朗想追問他這句話的意思時,他感到胃部一陣下沉,電梯接著停下。電梯門開前的短短瞬間,矢神已經走向前去,背對紅朗說:
「若你往後也打算繼續用這種天真的想法做這份對付吸血種的工作,那我就要把你抽離九課了。我有這樣的權力。」
和走到大廳的矢神交替似的,大批人潮接著擠進電梯裡,所以紅朗完全無法做出回應。
*
隔周,刑警部所有人都忙得人仰馬翻。沒有一個刑警能坐下兩秒鐘,穿制服與穿便服的人不斷接替進來跟大村和築摩川等人說些什麼,在警視廳周圍也出現許多陌生面孔四處徘徊,像是想打探消息的記者。但就算在刑警們附近聽他們的談話,紅朗依然不明就理。倫子交代自己做資料比對,但就算是這麼單純的工作,對紅朗來說還是太難,只好放棄。紅朗超想大喊:「為什麼叫作鍵盤的這個東西不是照五十音順序排列的啊!」最後他只能做些倒茶水和搬運補給品的活兒。
倫子帶著大村回到九課辦公室是周五傍晚的事,這時紅朗已經做完所有雜事,正自動自發地整理置物櫃。
「啊!林子小姐,柜子里有你的眼罩耶。果然吸血種還是怕光嗎?這眼罩很大呢。」
倫子揍倒紅朗,並搶過那淡紅色的胸罩。
「那是我的內衣!是怎樣才會看成大眼罩啊!還有,你不要碰它!」
「對、對不起!」紅朗縮了起來。
「為什麼會把胸罩放在這裡啊……」
大村狐疑地問,倫子只能滿臉通紅地把胸罩藏在身後說:
「我不是有事沒事常會在這裡過夜嗎?所、所以才……」
「原來如此,那好歹也上個鎖吧。」
「……這是因為……反正以前都只有我一個人,不小心就……」
「原來是胸罩啊。因為很扁,我還以為是眼罩呢。」
倫子滿臉通紅再次把紅朗打倒在地。
在置物柜上加了南京鎖與數字鎖之後,倫子無力地坐到椅子上。大村也憋住笑意,開始進入正題。
「桐崎,你也去大學一趟吧。」
「咦?」紅朗發出傻呼呼的反問:「我、我雖然好歹有高中畢業,但要我考大學根本不可能啊。我連九九乘法都不會耶。」
「誰要你去上大學了啊。」倫子把手貼在額頭上,「你這樣也算警視廳的刑警嗎?你都不看新聞的嗎?是F大學發生了集體感染事件。」
*
F大學位於豐島區與練馬區交界,是一間腹地廣闊的天主教私立學校,也是一所因擁有最尖端的設備與整潔美麗的校舍,並具優雅校風而倍受歡迎的綜合大學。從停車場下車後,紅朗盯著那些宛如由設計師量身打造的公寓般風格建築興奮地說:
「好厲害!這就是大學啊?好大啊!我以前上的高中小到如果有狗在操場角落大便,從另外一頭甚至都能聞到呢!這大概可以容納好幾個我們高中了吧!啊,林子小姐,有人耶!超多人耶!都是學生嗎?既然是大學生,代表他們腦袋都比我好吧?也太厲害了吧!」
由於太丟臉了,倫子有點猶豫是否要從副駕駛座下車,於是她在車內朝紅朗丟了一個寶特瓶要他閉嘴,大村則是身體前後搖晃地憋著笑,從后座下車。
「才不是學生呢,不就跟你說現在學校停課了嗎?那些都是轄區的傢伙。」
不用太仔細看也能看得出來他們穿著深藍色制服,而且外頭也拉了黃色的禁止進入封鎖線,不是一眼就能明白了嗎?倫子傻眼地說著並走下車。
「林子小姐,是教會耶,教會!」
紅朗用手指著靜靜聳立在校地角落的小教堂尖塔上的十字架,錯愕地說著。
「沒、沒事吧?那可是十字架喔!十字架!我、我該怎麼辦?該幫你遮眼嗎?」
紅朗走近並特意把手掌伸到倫子雙眼,倫子則是給他一記過肩摔。
「笨蛋,你是沒有學過嗎!那些都只是傳說而已!」
「啊……這樣啊……抱歉。」
紅朗一邊揉著頭和背,一邊站起來,再伸手拍掉沾到大衣上的落葉。大村苦笑著走向有許多警察聚集的地方,倫子也跟了上去。紅朗趕緊追過去,毫無反省之意地對著倫子穿著黑色外套,略顯不悅的背影說:
「話說回來,宮瀨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像是大蒜也──」
「沒事。」
「沒辦法游泳過河嗎?」
「蠢斃了。」
「照鏡子會有身影嗎?」
「就連車窗都照得出來了不是嗎!」
「要是沒人招待,就無法進到人家裡也是假的?」
「你幹嘛記這麼多沒用的知識啊!把記憶力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好嗎!」
「呃……但是銀有毒吧?」
倫子陷入沉默。大家都已經走到黃色封鎖線附近,旁邊停著一整排寫著警視廳字樣的廂型車,站在車前的警察們正在高聲對話。
「……傳說之中也有些許的真實,畢竟合理地想,吸血種應該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哦……就是說啊。那還有哪些傳說其實是真的呢?」
「喂,桐崎。」大村終於看不下去,出聲制止,「你可不是來這裡上課的,那些等一下再說。」
「對不起!」
警察們注意到三人,他們先向大村點頭招呼,而在看到倫子之後,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僵硬。管區內警官中,無人不知「如佛的搜查一課課長」還有「狩獵吸人的吸人女」。從這凝結的氣氛就能知道他們正在想什麼,倫子不禁感到苦澀。他們現在應該在想──
事態已經嚴重到需要請本廳的搜查一課課長親臨現場了嗎?
還有──已經嚴重到需要特地請那個女的來了嗎?
只有紅朗一派天真,氣勢十足地大喊「辛苦各位了!」。大村接著穿過區隔開停車場出口與大學中庭的黃色封鎖線。倫子也跟著走了過去。
「我是──局的……」「我是本廳的大村,來了幾個人?」「我們這邊派了二十三人,還有……」
大村跟看起來像是轄區課長的男人談話,但倫子卻幾乎沒聽見他們對話的內容。因為她一直感受到其他搜查員傳來的刺眼視線。
「又還沒真的找到吸人。」
「反正她就像是專門處理猛獸的獵人吧?為什麼還在搜查的階段就要過來啊?」
「那畢竟還是東大畢業的精英,我們也
拿她沒轍,那不是我們可以抱怨的對象。」
「原來就算是怪物,只要是東大畢業的,就比人類還了不起啊……」
這種時候,倫子格外怨恨自己身為吸血種天生敏銳的聽覺,他們竊竊私語的字句都會傳進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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