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3 實在有夠誇張的生日(1/2)
『康士坦魔術學院』在歷史中曾扮演要塞的角色。不過學院只保留了位於地表以下的遺址結構,校舍本身則是在戰後才增建而成,所以學院地下雖具有近似迷宮的壕溝,然而地表建築物本身卻缺少了用來應付外敵襲擊的防衛構造。
這讓照屋敬三認為這是一次非常簡單的襲擊任務。再加上他已事先取得學院的完整結構圖及警備計畫,毋須動用什麼特殊關係取得資料,只要參考這些公開情報就很夠用了。
「對表,3、2、l……」
敬三與三名部下一同潛入學院後方的庭院。他們四人身上全都穿著忍者服,而這些服裝是利用不易對瑪那能量產生反應的布料縫製成的,甚至有辦法使靈敏度較低的偵測器掃瞄光束失效。服裝表面的焦褐色彩,則可讓肉眼觀察這種比瑪那偵測更為精確的搜索方式,在夜間環境下變得格外不實用。
四人先互相確認手錶所示的時間,接著確認暗藏於服裝當中的刀刃。雖然身上的裝備很老派,使用的作戰方式也很古老,但若要論及暗殺的話,至今這仍舊是最有效的一種手段。
敬三的三名部下分別是一名個子高得嚇人、身材非常瘦弱的男子:一名露出在蒙面巾之外的眼珠看起來分外斗大的男子;與一名個子矮到不行、身材也極端臃腫的男子。面對這三名各具特色的部下,敬三向其中一人做出簡短的指示:
「『目』,再次確認入侵路線。」
被稱為「目」的人,當然是那個有著一雙斗大眼珠的男子。他點了點頭,立即伸指戳向自己的右眼。那是一幕任誰看了都會不忍卒睹的光景。沒想到他居然親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珠子。
不過,「目」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痛。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把夾在兩根手指當中的眼珠子給彈了出去。只見掉落在地上的眼球在往前滾動了一小段距離之後,竟然當場蹦蹦跳跳地站了起來。
眼球長出了一雙小腳,另外還有一條細線由眼球背後延伸而出。這條細線乃是視神經,一路連接至化為空洞的右眼窩當中。
「目」就像對小動物下達指令一般揮動手指,只見眼球小人就這麼拖著視神經往前跑。這這手段好像無須藉助瑪那能量,便能看見遠方的事物。只要一動用瑪那能量,對方必然可輕易發現他們的行蹤,但由於這顆會走路的眼珠子並末夾帶太多的瑪那能量,因此似乎能避免他們的行蹤不慎曝光。
眼球小人踩著小碎步前進,隨後開始靈活地攀爬附掛在校舍外面的雨水引流管。眼球一爬抵位於一樓的換氣窗,立刻透過縫隙鑽進校舍裡面。
過了一會兒,「目」開口向敬三報告:
「警備狀況確實有所改變,巡邏的監視裝置並未按照預定時刻通過巡邏點。需要我將現場數據代入標準警備模式,進一步估算出正確的整體預定表嗎?」
「目」將地圖及警備模式顯示於手表面板上,再遞給敬三看。敬三隻是簡單瞄了一眼,便瞬間識破了學院的警備狀況。
「這台巡邏裝置並未使用標準警備模式,只是裝裝樣子罷了。看來對方的腦筋也不差,他們很有可能增設了隨機選用警備模式的警備裝置。」
敬三接著對個子矮小、身材臃腫的男子下達指令:
「『袋』,拿四台冒牌監視器出來。」
被稱為「袋」的矮胖男子聞言隨即摘下蒙面巾,伸手探入自己嘴巴里。當他把手拉離嘴巴時,一台外形近似鳥類的飛空型監視器也跟著出現。其體積大小跟一般小鳥差不多。就常理而言,實在很難想像有人能夠把這種尺寸的物體藏在嘴巴里,不過「袋」卻接連從自己體內掏出四台同類型的監視器。這應該也是為了避開瑪那偵測而開發出來的物品運送方式吧。若改用類似於可蘿奈隨身攜帶的小腰包儲藏系統,則每次取用物品時,都將會在使用者周遭排放大量的瑪那能量。
「『蛇』,前往B路線設置冒牌監視器。設置完成經過五分鐘後,再開始執行作戰計畫。」
名為「蛇」的高個子瘦弱男,一把抓起「袋」拿出來的監視裝置,隨即趴在地上。接著他開始扭動身體,整個人就像蛇一般沿著地面往前滑行,速度近似於短跑選手的最後衝刺,轉眼問便抵達校舍旁邊了。他靠著蠕動身體的動作,開始攀登這面垂直外牆。他們理應都具備著不做任何可能排放出瑪那能量之動作的特性,所以這位瘦高男子可能是在讓自己的身體構造產生永久性改變之後,才學會了這招貼牆而上的技巧吧。「蛇」伸頭抵住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空隙、常人根本不可能鑽過的氣窗。他的頭就這麼用力一擠,原本應該十分堅硬的頭骨竟瞬間扭曲變形,沿著兩片氣窗之間的狹小縫隙往校舍里鑽。「蛇」的身體仿佛具有彈力的軟體物質一般,在順利完成入侵動作之後,又馬上變回了原狀。
雖然拿在手中的監視裝置無法隨著他鑽過氣窗,不過「蛇」卻伸長軀體,讓嘴巴碰到旁邊的一般窗戶,從內側打開了原本鎖住的窗戶。
照理說,一打開窗戶的鎖,警備裝置也會跟著產生反應。不過「蛇」卻讓冒牌監視器透過打開的窗戶潛入室內。冒牌監視器在空中盤旋數圈,立刻快速撲向由於感應到窗戶開啟而靠近過來的正牌監視器,給予正牌貨一記攻擊,將喙狀構造刺進正牌貨體內,瞬間占領了監視器的內部資料庫。正牌貨旋即失去應有功能而陷入當機狀態,冒牌貨則毫不在乎地——雖然它們本來就沒有感情可言——開始傳送假情報。如此一來,看在負責控管監視器的警衛眼中,大概也只會認為這是系統時常發送的錯誤回報訊息而已。
「蛇」單獨沿著校舍走廊往前爬行;「目」的眼球小人則跟隨在後。
「目前正按照預定計畫,沿B路線持續推進。」
「目」簡短回報。由於「目」的本尊就在敬三身旁,因此這種方法可幫助他與「蛇」保持聯繫。如果純粹講到暗殺行動,這確實是一支天下無敵的小隊。
「目標現在位於校舍頂樓的交誼廳,不見任何移動跡象。」
「袋」則一邊監看從體內拿出來的瑪那偵測儀螢幕,一邊向敬三報告狀況。螢娜的行動已遭到監控,校舍頂樓只有螢娜一人的反應,卻不見應該漸漸接近頂樓的「蛇」的身影。
「蛇」將預定地點的警備裝置換成冒牌貨。「目」確認更換動作完成之後,隨即開口向敬三匯報:
「『蛇』發送信號,監視器已調換成冒牌貨。開始倒數計時。」
「五分鐘後正式展開行動。」
敬三下達指令。
「目」調回自己的眼珠子,「袋」及敬三也開始往潛伏位置移動,至於「蛇」則躲藏於交誼廳旁邊的消防栓收納櫃底下。
「蛇」所監視的交誼廳,是學校提供讓學生放鬆心情觀看景色的場所,裡面準備了數量相當可觀的椅子及圓桌。雖然牆角設有一台飲料機,不過如今處於未開機狀態。
目標——也就是螢娜——將裝滿茶水的水壺及便當盒擺在位於角落的圓桌上,自己則坐在桌子前面,抬頭仰望著透過玻璃天花板映入眼帘當中的美麗夜空。原以為熟識的朋友通通不在,一定會害她覺得格外無聊,沒想到眼前這個裝滿白米飯的便當盒竟插滿了紅色蠟燭。因為明天就是螢娜自己決定的生日。她不時轉眼望向時鐘,似乎決定要在十二點整的時候,好好幫自己慶祝一下生日。
相當偶然地,「蛇」剛好就在十一點五十五分完成安裝冒牌監視器的行動,並預計於十二點整正式執行作戰計畫。
當「蛇」確認時間已來到作戰計畫執行前的倒數三十秒時,立即由潛伏地點開始朝向目標移動。在這次的計畫當中,他負責扮演直接下手殺害目標的角色。敬三及「袋」則是在「目」的引導下,一邊避開監視系統的偵測,一邊做好由屋頂逃離學園的事前準備工作,以防不測之事發生。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都進行得相當順利。等天亮之後,螢娜只會在不知不覺當中成為一具屍體,橫躺於現場。
確認同伴並未發出緊急撤退的暗號之後,「蛇」開始沿著桌椅的腳縫之間滑行。他漸漸逼近螢娜的腳邊,並再次確認目前時間。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蛇」開始倒數計時。
O
與洋藏處於正面對峙狀態的阿九斗,其身旁的整體氣氛產生了連旁觀者都能明顯看出差異的劇烈變化。甚至短短數分鐘前的阿九斗跟如今的他判若兩人。
「雖然像你這種年紀的年輕人,有時會因為碰到某種狀況而產生驚人變化,但你的變化程度實在太過誇張了。」
洋藏如此說道。
阿九斗的變化透過圍繞於他身旁的瑪那能量特質表露無遺。雖然現在給人一種風平浪靜的感覺,但方才的怒火已使周遭瑪那能量產生過一次爆炸性的提升,隨後才再度恢復成現在的穩定狀態,故整體的能量並未因而衰減。阿九斗體內蘊含著一股平靜的怒
火,會對任何微弱的情緒變化產生反應,導致周遭氣氛變得更為緊張。前一秒才感覺到一股難以近身的凜冽氣氛,下一秒立即轉變成光是輕輕一摸,就可能會遭到割傷的緊張感。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這之中部蘊含著一股相當驚人的強大能量。
「我是否該說……你已經覺醒了呢?」
洋藏的語調雖然輕鬆自在,臉上也洋溢著微笑神情,不過他全身上下還是透露出一股明顯的緊張情緒。
阿九斗並未開口回答這個問題,他露出一副前所未見的沉穩表情。
「我可能不小心助你一臂之力,促使你這頭怪物提前誕生也說不定。縱使如此,場面話一說出口就不會輕易夾著尾巴逃跑……這就是成年人應有的風範。」
洋藏抽刀出鞘,雙眼圓瞪。
阿九斗毫不在意地開始往前推進。
洋藏率先採取行動。
「服部流『紛亂月影』!」
伴隨著一聲裂帛怒吼,洋藏分成兩道身影,這正是絢子慣用的拿手絕技。不對,或許這才是她那一招的正式版本吧。洋藏所施展的分身絕技遠遠凌駕於絢子之上,兩道身影完全沒有任何重覆的動作。絢子所用的分身術還留有少許看似習慣動作的破綻,也就是分身與本尊會不經意地採取一模一樣的行動。但是洋藏所施展的分身術,即使兩者外貌完全相同,分身卻會做出與本尊判若兩人的相異動作。
「喝呀啊啊啊啊啊!」
兩名洋藏以絕妙節奏揮刀直砍而來。這並非一波雙人同時攻擊,而是兩者以微妙時間差錯開形成了連續斬擊,可以說比同時攻擊還要來得棘手許多。這種攻擊給人一種原以為刀鋒直取上半身而來,實際上卻瞬間轉變走勢,攻向下半身。事實上,方才這波攻擊確實是由第一個分身以雙臂高舉過肩、揮刀砍向上半身,第二個分身則壓低身子橫劈腳踝所組合而成。此外,洋藏還很用心地在上段攻擊出招至一半之際,刻意加入了使刀鋒走勢看起來宛如波浪的飄舞動作。這是事先考慮到刀勢可能中途轉換成刺擊,或者防止對方設法撥開這一刀的追加動作,而這個動作本身也能夠衍生出假動作的效果。至於下段攻擊也並非只是單純的橫劈而已。雖然直到途中都還只是反手擊腹的動作,不過在擊中腹部前改以反手握刀,便會變化成一邊下壓身體、一邊橫掃下半身的斬擊動作。即便是出手時間點截然不同的同時攻擊,只要敢於主動趨前接招,應該還有相當高的機率能夠化解掉對方攻勢,不過換成這種組合式攻擊的話,應該任誰都無法逃過一劫。
阿九斗選擇主動趨前接下這兩記斬擊的方案。他識破第一刀的假動作,利用瑪那強化過的上臂肌肉成功頂開了刀柄,化解掉這記從頭上直劈而下的攻擊。但是這動作卻害他來不及應付砍向下半身的第二刀刀勢變化。只見刀鋒彷佛嘲笑他那試圖擋下砍向身體之攻擊而伸長的手臂一般,瞬間改變行進軌道,結結實實砍中了阿九斗那隻往前踏出的腳。阿九斗的腳踝立刻血花四濺。
然而阿九斗並未發出慘叫聲,洋藏也沒表現出任何誇耀勝利的姿態。
「我見識過你的應對手法了。」
洋藏依然維持著拔刀出鞘的姿勢,阿九斗亦仍舊佇立於他的正對面。
分身攻擊乃是洋藏所施展的幻覺。
「看樣子你似乎還不會使用較精密的技巧。雖然擅長利用瑪那能量強化身體機能,但是顧慮不到的部位好像就無法發動強化狀態。因此只要我一再祭出斬擊,你身上的刀傷便會逐漸增加,到最後你大概只會落得失血過多而喪命的下場吧。」
洋藏懷著濃厚警告意味說出這句話。
阿九斗還是不發一語。
「我可不一定只會重覆發動同樣的攻擊喔,另外還有好幾種模式變化可以套用。你若陷入剛剛那種遭到幻覺迷惑,而我又變換攻擊軌道的狀況,我敢保證我的攻勢絕對讓你防不勝防。我個人實在不想取你性命。你真不打算改變想法嗎?」
洋藏開口詢問,阿九斗總算出聲回答:
「我已經決定了,好不容易才發現自己該做的事,因此我絕不會退讓。」
那是一種能夠讓人感受到堅決意念的語調。
「太可惜了。」
洋藏邊說邊舉起刀刃。
「接下來就不會是幻覺咯。」
話還沒說完,洋藏已幻化出分身。或許是因為不打算給阿九斗任何冷靜思考對策的時間吧,只見他立刻發動下一波兇猛攻勢。
正如幾秒鐘前的宣言一般,洋藏這次的攻擊出現了變化。第一個分身祭出劈向上—半身的斬擊,而這一擊跟方才的幻覺所採取的攻擊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阿九斗也照樣主動趨前頂住刀柄部位。不過第二個分身就有所不同了,砍向身體的這一擊確實產生了變化。刻意放開右手、單憑柄尾部分支撐刀身的刀鋒大幅改變了揮擊軌道,只見這一擊在即將砍中身體的節骨眼,竟巧妙地從他伸出來試圖封鎖刀鋒走勢的手臂前方穿越而過。穿透防線的刀又在左手腕翻轉的帶動之下,反向猛然回砍至上半身。
阿九斗防不了這波由左右兩側同時砍向上半身的攻勢。
刀光一閃。
雙刀鋒芒夾帶鮮血,勾勒出兩道紅色弧線。
阿九斗的首級則猛然飛向半空中。
軀體雖呈現出佇立不動的姿勢,但是當留下一個工整橫切面的頸項如同噴泉一般,開始噴灑出大量鮮血之際,無頭的軀體也跟著搖搖晃晃地頹然倒地。
「我並不想對你痛下殺手……」
洋藏輕聲嘀咕。在他解除分身並收刀入鞘之時,阿九斗的首級剛好掉落在他面前。只見首級露出痛苦神情注視著天際。
「要是你別固執己見的話,至少還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啊……」
洋藏伸手撿起首級。
「我之所以固執己見,乃是因為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在等著我啊。」
洋藏頓時愣了一下。幾乎沒什麼事能讓他感到驚訝的這名男人,此時竟愕然睜大了雙眼。因為阿九斗的首級竟開口對他說話了。
「嗚!」
雖說利用瑪那能量可以使身體本質產生相當大幅度的轉變,但始終不可能讓人達到光靠頭顱維持住生命跡象的境界。這真是一股可怕的生命力。
洋藏雖將首級拋向空中,並試圖抽刀將首級砍成兩半,不料快速抽刀發出的這一擊卻在砍中首級前急踩煞車。
「!」
隨後發生的駭人情況更是嚇得洋藏目瞪口呆。因為有人突然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沒想到阿九斗那具失去頭顱的軀體竟然起身繞到他背後。
接下來洋藏的臉又因心生恐懼而扭曲變形。咔嚓一聲,耳邊突然響起一陣令脊樑反射性打寒顫的金屬聲。他緩緩轉眼望向聲音出處,立即理解到現場傳出這陣聲音的理由為何。原來是阿九斗的首級以牙齒叼住了刀身所致。
咔嚓……咔嚓……
阿九斗的首級咬動牙齒沿著刀身逼近,動彈不得的洋藏只能眼睜睜地注視著這幕詭異到極點的景象。阿九斗逼近至刀鍔處的首級,以不帶一絲感情的雙眼仰望著洋藏,並在下一瞬間猛然撲向洋藏的頸項。
「嗚啊啊啊!」
洋藏放聲慘叫。他的頸項遭到阿九斗兩排利齒刺穿,一陣血花由頸動脈飛濺而出,洋藏感受到頭部血液正以極端驚人的速度持續噴出體外。
他體驗到了死亡的真正滋味。
「還真虧我想得出這麼沒品味的行動呢。」
阿九斗的首級如此說道。
此話一出,洋藏立即回神過來。
只見阿九斗佇立在洋藏面前,他的首級跟身體連在一起。
「難道……!」
洋藏整個人頓時為之一震。
「我說過了,只要您願意再施展一次給我看的話,我或許就能改變最後的結果。」
阿九斗語氣平靜地做出回應。
「原來你想看的並非體術,而是使人陷入幻覺當中的術法……!」
洋藏無法再接著說出任何一句話。
不同於其他五花八門的秘技,幻術本就是屬於一種事先施展給敵人看,方能發揮效果的術法。服部家則是藉由「慣用幻術」的名聲來擾亂敵人視聽,而縱使事先施展給敵人看,對方也絕不可能輕易學會幻術這門術法。
不過阿九斗卻只看過兩次就已能成功施展出幻術,而且是連身為施招者的洋藏都沒能察覺到的高水準幻術。
「才能……這個字眼還不足以形容你,你一定是天生就具備著這樣的能力吧。」
洋藏面露目瞪口呆的神色。
「我不曉得。總而言之,我並不想殺你,只想請你答應讓我離開此地即可。」
阿九斗靜靜地提出要求。
洋藏則搖
頭拒絕。
「我不可能答應,因為答應就等於是違背了自己的職責。不過我知道自己無法戰勝你。雖然我必須堅持自己的意念,但是我又不能因此而喪失生命。那麼……我該如何解決這個矛盾的狀況才好呢?」
洋藏邊說邊笑,不過他卻連一步都動彈不得。洋藏已經察覺到,阿九斗讓他看見那麼沒品味的幻覺其背後真正的用意為何。洋藏是一名早已做好隨時都可以從容就義之覺悟的男子漢。但他在戰鬥當中唯一懼怕的事情,就是手刃的敵人反過來詛咒自己。被阿九斗看穿這一點事實,逼得洋藏無法再採取行動。就本質而言,洋藏其實也是個不喜歡殘酷戰鬥的男人。阿九斗當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阿九斗才會一邊讓他看見那道殘酷幻覺,一邊暗中表達出不想與他一戰的意思。
「這個矛盾狀況的基礎就建立在信仰之上,我說的沒錯吧?你們所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一再把名為信仰的精神重覆加諸於區區一介系統之上。此外,想要當場解決這個矛盾狀況還不簡單?只要我逃離此地不就得了嗎?」
阿九斗伸手搭住身旁的一棵樹木。
只見這棵樹木的表面突然開始產生變質。原本應該只是一棵普通樹的木卻開始遭到一股不祥的瑪那能量入侵,就在整棵樹變成黑色之後,樹幹立刻朝四面八方噴灑夾帶著黏液的木屑,同時裂開一道長達一公尺以上的垂直裂痕。樹木表面赫見一張魔獸特有的血盆大口。
「為什麼呢……?直至目前為止,連我自己也沒料到我竟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啊。」
阿九斗頗感不可思議地輕聲嘀咕著。接著他便踏進這張嘴巴當中。阿九斗的腳掌瞬間融入了擴散於樹幹之中的黑暗空間。看樣子這是個類似魔術的傳送方式。
洋藏以及在一旁照顧優子的阿寬,也都察覺到阿九斗準備利用這棵樹進行傳送。
阿寬朝著阿九斗的背影大吼。
「大哥,請你等一下!難道你打算背叛這一切嗎?連班長也不例外嗎?」
阿九鬥頭也不回地回答了他的質問。
「我不會做出任何背叛的行為。我只是非得在眾人創造出來的這篇故事之中,完成自己應當完成的職責罷了。要是我不這麼做的話,名為信仰的這篇故事將永遠無法畫下句點啊。」
最後,阿九斗的身影消失於樹幹當中,樹幹則緩緩闔上它那張詭異的血盆大口。
O
學院的交誼廳里,「蛇」沿著桌子與椅腳之間的縫隙,一路快速朝螢娜的腳邊滑行過去。
時間剛好來到午夜十二點整。
「蛇」伸出左手握住螢娜的腳。同一時間,螢娜也為了點亮插在她的生日蛋糕——白米飯便當盒上的蠟燭,而點燃了一根火柴棒。這個動作卻剛好救了螢娜一命。
帶著火光的火柴棒,正巧掉落在「蛇」握住螢娜腳踝的手上。
「呀!」
「嘖!」
火柴棒的火實際上並不怎麼危險,然而這個意外還是使得「蛇」不自覺地鬆開了左手。他原本打算拉扯螢娜的腳踝,讓她順勢摔倒在地板上,但最後不僅未能如願,反而還使螢娜連忙站了起來。
「呀!什麼?怎麼回事?」
螢娜往後跳開,整個人嚇得直發抖。椅子也往後翻倒,發出了相當響亮的聲音。
雖然沒能在安靜無聲的狀態下殺死目標,但是「蛇」絕不可能因為這點小小失誤而搞砸這項任務。只見他快速起身,右手握著暗殺專用的苦無,默默縱身撲向螢娜。(註:忍者專用小刀。)
螢娜並未得到任何可以施展隱身術的空檔。她的嘴巴被人用左手搗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蛇」沿用方才在地板上滑行的動作,化做一條軟鞭繞到了螢娜背後。接著,螢娜的下巴被「蛇」用力拉高,露出了雪白的頸項。
「小阿,救命啊!」
雖然發不太出聲音,螢娜還是竭力放聲求救。
冷酷無情、毫不在意螢娜這番無力抵抗的「蛇」,準備以手上的苦無那宛如剃刀般的銳利鋒刀劃破螢娜喉嚨。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
「蛇」的身體竟瞬間被人從螢娜身上拉開。他握住苦無的手被人緊緊扣住,整個人硬是被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扯開。
「嗚喔喔!」
「蛇」不禁發出悲鳴。因為他沒料到光是手臂被人拉開,身體竟然就跟著騰空旋轉。對他而言,這是首度體驗到有人能夠施展出如此強大的臂力。而在身子被迫橫向旋轉了一圈之後,「蛇」差一點被握碎的右手突然重獲自由。「蛇」就這麼被甩了出去,撞翻交誼廳內的數張桌子,重重摔落至地板上。
「小阿!」
螢娜相當高興地叫了一聲,急忙轉頭望向背後。
不過出現在她背後的人並非阿九斗。
「咦……為什麼?」
螢娜脫口拋出這個疑問。
站在她背後的人……竟是大和望一郎!他臉上泛著一抹任誰都會不禁認為「這個人很可靠」的微笑。那是一張能夠使人同時感受到力與溫柔的表情。
「我是來救你的喔。你這句『為什麼』可真是問得我倍感心酸啊。」
望一郎話一說完,隨即伸手移向身上所穿白色服裝腰間,他的腰間掛著一口劍。望一郎動作極其優雅地抽劍出鞘。在星光照耀之下,造型既奢華又高雅的西洋劍,劍刀處綻放出亮麗的光輝。
「蛇」領悟到計畫已宣告失敗。望一郎必定是利用魔術傳送來到現場。雖不知為何計畫會走漏風聲,但既然已經失敗了,唯今之計就只能立即逃離現場。只要他們一行人能夠順利逃脫,就算事後有人追問到底是誰策畫了這場暗殺行動,他們也有辦法持續裝傻裝到底。
一確認身體可以自由行動後,「蛇」立刻快速翻轉身子,沿著雜亂散落一地的桌子縫隙之間滑行穿梭而去。「蛇」在逃亡這方面的功力,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無論是飛翔魔法也好、魔術傳送也罷,只要他一鑽進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狹小空間,就再也沒人能夠追趕上他。
「蛇」發出了告知計畫失敗的口哨聲,提醒其他同伴趕緊逃走,接著便朝向位於交誼廳一角的垃圾槽前進。幸好飛散的桌子正巧堵住了垃圾槽前方空間,不管對方腳程再怎麼快,也絕沒有辦法抓住自己。
然而伸手扣住垃圾槽的「蛇」下一秒卻相當訝異地睜大雙眼。
手掌明明已確實扣住了垃圾槽,不過這隻手卻不聽使喚。無論他再怎麼出力試圖拉開垃圾槽,攀在上面的手掌卻始終毫無反應。理由很簡單,因為原本跟肩頭連接在一起的手臂已遭人斬斷。
過程中甚至沒有感受到一絲痛楚。「蛇」轉身確認背後的狀況,只見擋住自己身影紋桌子已被砍成兩半,斷面工整平滑,給人一種桌子彷佛是保麗龍製成的迷你模型,遭到加熱切割器一刀剖開的感覺。「蛇」又轉眼望向自己那隻斷臂的切口,他從未看過類似的切口。那彷佛是先以透明材質加以固定後再遭到切斷的屍體標本一樣,完整保留住所有肌肉組織。雖然蛇過去也曾使用過單分子切割器及雷射手術刀等武器,不過都無法形成如此漂亮的切口。
更令人驚訝的是,望一郎雖然確實揮動了劍身,不過他揮劍的位置卻是在螢娜身旁。不可思議的事不僅止於此,那就是桌子與「蛇」的肩頭明明遭到利刃砍斷,但地板上卻未出現任何劍痕。
或許是察覺到「蛇」臉上的驚愕吧,望一郎開口對他說:
「『次元切斷』……不曉得這樣說你是否能夠理解呢?但我猜你們大概只知道有這麼一個觀念而已吧……」
望一郎擺出了舉起劍身的架勢,「蛇」領悟到自己即將喪命。
劍刀由上往下揮砍,劍與「蛇」之間的空氣隨即相當明顯地朝左右兩側分開。
「蛇」吹起帶有暗號「不必管我,趕緊逃跑」的口哨聲。只見手指抵著嘴角的手腕無聲無息地被砍斷,「蛇」的首級跟著也滾落至地板上。
在揮劍之前,望一郎已事先用空著的另一隻手遮住螢娜雙眼。螢娜雖感困惑,不過或許是由於她已有點理解到即將發生的狀況,因此她並沒有撥開放在眼前的手掌。
「你救了我一命嗎?」
「嗯。往後我也會一次又一次地出手救你喔。」
望一郎如此回答。
接著他抬頭向上看。他很清楚敬三等人就藏身於天花板另一側。
潛藏於屋頂的敬三察覺到事態變得極不尋常。連「蛇」都無法全身而退,如此的對手簡直前所末見。他對前來會合的「目」做出指示:
「馬上撤退。不過,我希望至少能夠知道對方究竟長什麼模樣。派眼珠子到交誼廳的天花板那邊收集情報。」
「目」依照指示挖出眼珠,用力拋至天花板附近。
「
『袋』,開始準備撤退用的工具。」
站在他身旁的「袋」從嘴裡拉出一台摺疊式的小型飛行機械。這是一台無須攪亂瑪那能量即可在空中飛行的交通工具。
就在此時,敬三背後突然出現一股氣息,敬三立刻拔刀朝背後砍去。
「等、等一下啦,爸爸。」
只見榮子站在他的背後,她急忙張開雙手,做出「別砍我」的手勢。
「嗯?榮子,你怎會出現在這?」
敬三與榮子是父女,但是他並未透露任何關於這項任務的情報讓身為自己女兒的榮子知情。
榮子緩緩接近敬三。
在這一瞬間,「目」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已經確認到望一郎的長相。
「敵人是內閣魔術情報調查室的大和望一郎……!」
「目」嚇得聲音微微顫抖不止。對方竟然是在立場上完全無法理解他為何出手妨礙自己一行人執行任務的人物。雖然據傳他是個不但過於年輕,而且身上帶著許多謎團,又無人知曉他究竟是怎麼坐上現在這個職位的人物,但他卻是一名相當忠於自身職務的男子。況且,他跟榮子的關係也很親密。
一想到「與榮子關係親密」這個事實,敬三腦中頓時閃過一個念頭。但這卻使他的反應速度瞬間慢了一下。因為身為家人的關係,使得敬三一時之間失去了戒心。
此時榮子已摟住敬三,縱身往下一跳。兩人撞破玻璃制的天花板,一同落向交誼廳的正中央。
「榮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敬三身為忍者的實力當然遠遠凌駕於榮子之上。他在半空中擺脫榮子的糾纏,順利降落至交誼廳的地板上,榮子則跳到了離敬三著地處有點距離的望一郎身邊。
「你問我什麼意思?這得花上很長的時間來解釋,實在有點麻煩耶。」
望一郎面露苦笑。
「真是拿你沒輒啊,難道我非說明不可嗎?」
就在她講完這句話的時候,「袋」與「目」也從天花板的破洞跳了下來,分立於敬三的左右兩側。
「你們快逃。」
敬三雖說出這短短四字,但「袋」及「目」卻都搖了搖頭,表示拒絕接受指示。
「雖不知大小姐究竟在想些什麼,但老爺您才應該趕緊逃離此地。」
「沒錯。既然我們目前正在執行公務,那麼違反天神旨意的人是大和望一郎才對。因此老爺您非得儘快逃離現場不可,否則將無法告發此人的所做所為啊。」
這句話十分合理。雖然他們因為同伴「蛇」遭到殺害而怒火中燒,但這兩人不愧是慣於應付這類場面的老手。不過敬三非得設法確認榮子等人的意圖不可。
「你是色迷心竅了嗎?」
敬三開口一問,榮子隨即笑著回了一句「怎麼可能嘛」。
下一瞬間,望一郎的手臂有了動作。那只是一個以手腕快速翻動劍身的簡單動作。「目」的首級卻隨著此舉悄然落地,這是敬三及「袋」第一次親眼目睹次元切斷。
「你!」
敬三及「袋」不禁露出狼狽的神態。
令人驚訝的是,「目」仿佛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頭顱已被砍斷一般,只見他的身體在抽刀往前踏出一步之後,才「咚」地一聲頹然倒地。這詭異的現象反而讓「袋」留下了採取反擊行動的空檔。他快速從嘴裡拉出一束分量約有一人合抱之多的炸藥,並緊緊將這束炸藥抱在身前。
「不准動!雖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麼邪門術法,但要是你砍中這玩意兒,我保證整間交誼廳必會陷入一片火海!」
情勢明明相當不利,卻還能做出這樣的判斷,可見「袋」果然非泛泛之輩。他以爆炸物為盾,阻擋在望一郎與敬三之間。由於望一郎似乎並不希望螢娜受到任何傷害,因此照理說,這種方式應該可使場面陷入膠著,而他爭取到的時間也足夠讓敬三順利逃離現場才對。
但是望一郎神色鎮靜,以劍尖快速劃了個圓。
「嗚喔!」
「袋」感受到自己的雙手與一部分腹部組織慘遭切除,他知道連眼前的空氣也一併遭到切斷了。
在他身體前方的空間,被劃出一個球狀空洞。
在下一瞬間,炸藥就如同「袋」方才的預告一般,伴隨著爆炸聲噴出驚人的烈焰。
不過這陣火焰卻化成一團完美的火球,被包覆於「袋」眼前的空間內。仿佛有顆透明的球將這波爆炸吸進球體內部一樣。
「這……這怎麼可能……」
「袋」頓時啞口無言。球體內部的火焰逐漸朝著中央收斂,無論是即將傳出的震耳爆炸聲,或是準備膨脹擴散開來的龐大熱能,都宛如被一個看不見的空間吸走似地逐漸縮小,最後消失於虛無。
連被砍斷的雙手及部分腹部組織也都跟著消失不見了。
「袋」面露絕望地看著望一郎。
望一郎臉上表情則浮現出一絲近似哀傷的神色。他縱向揮動劍身,「袋」的身體立時自正中央被垂直刦成兩半,各自朝左右兩側倒下。
「你……你瘋了不成!」
縱使是身經百戰的敬三,也不禁因恐懼而發出顫抖的沙啞聲音。
只是他這句話所換來的,卻是榮子的高亢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他可是一點都沒瘋喔!我最心愛的他啊,只是打算糾正爸爸你所犯下的錯誤罷了。」
榮子仿佛喝醉了一般,滿臉通紅地放聲大吼。
「錯誤?」
「要怪就怪你自己為何沒有察覺到斯哈拉神的企圖吧!」
「你說……企圖?」
敬三喉嚨動了下,吞了口口水。
「沒錯。為什麼神想殺死這個不起眼的小女娃,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沒想到老爸居然還老老實實地遵從命令,可見你已經老糊塗咯!」
榮子指著敬三。這當然也是敬三打從一開始就抱持的疑問,但既然目標只是個毫無價值的小女娃,那榮子及望一郎應該也沒有理由阻止這個暗殺行動才對。對方的行動也絕不可能是出於正義感,至少這個理由絕不適合套用在榮子身上。
「那個小女娃……到底有何價值可言?」
敬三開口詢問,這次則輪到望一郎出聲回答他:
「神明可能具有自我意志……這是打從正式著手設計系統開始,開發團隊就很擔心的一件事。相信您應該知道吧?」
這點敬三也知道,這已是超過千年以前的往事。這是當初人類建構出這個以神為中心的系統時的事情,也是一則歷史悠久的傳說。
自從著手開始設計以來,「管理系統搞不好最後會產生自我意志」的擔憂就一直存在著。連設計者們之間也冒出「終究只是一台電腦」及「複雜化的系統最後極有可能具備自我意志」等兩種聲浪。兩派意見的議論至今依然沒有結論,只有「現狀看似尚未發展出自我意志」的報告年復一年地被提出而已。
「但是,神只不過是隱藏住自己的意志罷了。他們只不過是裝出只會按照人類所設定的程式執行命令的模樣。」
望一郎說道。
「這怎麼可能……他們已經萌生出真正的智慧……不,難道說打從一開始,祂們就擁有知性了嗎?」
敬三額上冒出一絲冷汗。他親身體認到,過去一直支撐著自己的價值觀,如今正逐漸崩潰坍塌。
「網路有可能化為知性。連理應毫無自我意志的人造人,只要與特定人類之間產生了超過一段時間的關連性,自我意志便會萌芽紮根……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既是這樣,難道關連性較為薄弱的廣大網路就無法衍生出自我意志嗎?答案是否定的。這片網路在花費了更為漫長的光陰之後,已經衍生出一股巨大的自我意志了。」
望一郎語氣平淡地進行說明。
敬三則充分理解到這段話所代表的涵義。
「你是說神……真的已經變成神了嗎?」
「至少我知道現在有一股超越人類的知性正試圖支配全人類,事情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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