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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常伴與身的灰塵與祈禱(1/2)

目錄

當看到拉扎勒斯從教會的後門處進來時,名為奧布萊恩的牧師露出十分不悅的表情。

「喲,牧師」

「有何貴幹?若是想坦白自己的罪狀的話我倒是很樂意受理哦」

和往常一樣,奧布萊恩的諷刺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說著像你這種傢伙應該坦白的罪狀數不勝數一般,拉扎勒斯聽後不禁漏出苦笑。不過本來拉扎勒斯也清楚教會不會歡迎自己這種人的,所以才會特地選擇從後門進來。

幾乎每次拉扎勒斯都會不提前告知就擅自從後面進來,所以這樣與牧師交談也只不過是慣例的寒暄而已。

「很遺憾,我並不是來懺悔的。更遺憾的是,我兜里沒那麼多錢可以進行捐贈,不好意思吶」

「若是有捐贈的話自然教會會予以感謝,但是不捐贈教會也不可能對此進行責備。嘛,你也快進來吧,一直站在門口太礙事了」

已是花甲之年的奧布萊恩牧師的臉上各處已經因為歲月侵蝕而浮現出褶皺。不過若是將那些皺紋除去的話會讓人覺得沒準他年輕的時候是相當受女性歡迎的類型。嘛, 臉上八成都被皺紋覆蓋,要是將那些皺紋除去的話也等同於臉失去了原來的形狀就是了。

雪白的長髯遮住了嘴形,說話時也幾乎看不到嘴巴的動作。雖然發出的聲音不算很大,但不可思議的事並不難聽清。

正如同拉扎勒斯非常擅長察言觀色一般,他那站在眾多信徒前,傳達神明之愛的工作也需要他培養出如此的說話方式吧。雖然妻子先離他而去,也沒有留下子嗣。但卻有為數眾多的信徒將他當做信仰的先驅者敬仰的後生牧師和信徒。

「話說回來,麗拉,你信什麼教?不抗拒進入教會吧?」

「……」

跟在拉扎勒斯身後亦步亦趨的麗拉並不能用語言做出回答。雖說之前都是只能用點頭或搖頭來表示意思,不過從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麗拉提起掛在脖子上的木板,用手指了指。

上面則是用木炭寫著的「是」的字樣。(註:原文是用日語寫的はい、這之後麗拉所有寫的文字都是用日語寫的,語法錯誤也是日語的語法錯誤,也就是所謂讀作英語寫出日語。雖然我本人是很想幫他改成英語,不過想了想還是不要自作聰明為妙)

說的更正確一點的話,那是事前在木板上寫好的諸如「是」「不是」「不明白」此類的日常生活中會用到的高頻詞彙,而麗拉只是用手指了指其中的「是而已」。

「那就好」

「……哼嗯~」

對奧布萊恩而言,要察覺跟在拉扎勒斯身後進來的麗拉的真正身份可謂是輕而易舉。不過所幸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與其說他是信任拉扎勒斯絕對不會是買下奴隸後殘忍對待的人,倒不如說是他現在並不想在麗拉的面前指責他。

三人各自坐在教會後門的狹隘生活區內的,似乎是從拉扎勒斯出生之前就已經投入使用,如今已經快到爛掉的木椅上。座位微妙的高度對拉扎勒斯而言有點太低,但對麗拉來說卻高的連腳都無法著地。

「所以說,到底有何貴幹?」

雖然是向拉扎勒斯拋出的問題,但奧布萊恩的視線卻緊盯著麗拉。

被藏在長長的眉毛和皺紋的縫隙中顏色淡薄的瞳孔注視的麗拉不禁低下了頭。那眼光簡直讓人想起那擁有森之賢者名號的貓頭鷹。

雖說終於是可以進行些許溝通,但深植於麗拉心底的那份膽怯卻似乎沒有什麼改善,麗拉微微向後退、靠到拉扎勒斯的身邊。

「這裡的教科書,賣我一本」

「?」

麗拉似乎想不通為什麼教會能和教科書聯繫在一起,用手指了指木板上的問號。拉扎勒斯見狀聳了聳肩解釋道:

「雖然國家建立了那沒什麼鬼用救貧院,但教會這邊也在進行著經營孤兒院的工作,這個衛理公會派的老頭子也是其中一人」(註:衛理公會派,衛理公會派是新教派別之一,英國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 1703年-1791年)創立了基督新教衛斯理宗(Wesleyans)。教會主張聖潔生活和改善社會,注重在群眾中進行傳教活動。)

拉扎勒斯感覺到,之前那一晚發生的事讓麗拉多多少少能夠對自己開放起心胸。比起以前來說,對自己的恐懼之心減少了,也開始積極地表示自己的想法了,不僅如此,甚至還能稍微顯露出自己的情感,嘛,雖然真的是很少很少就是了。

不過即便麗拉開始變得積極主動,如今的她所能表達情感和意識的手段已經幾乎全被剝奪了。喉嚨被毒藥毒啞導致無法發出聲音這點拉扎勒斯是無能為力的。

但——即便從現在開始教她文字不也是可行的嗎?——這個想法在今天湧上拉扎勒斯的心頭。

「我記得這裡確實是有相當多在禮拜日學校里使用的教材吧?基礎課本就行,隨便賣我一本」(註:禮拜日學校是基督教在周日聚集起兒童和幼兒進行教育活動的學校)

「……!」

麗拉突然神色慌張的搖起頭來。是因為拉扎勒斯未經說明就帶她到這兒來,結果卻聽到要買書後嚇了一大跳吧。

事實上,雖然書這種東西在造紙技術和印刷技術成熟後變得相當的廉價,但是在這個時代的英倫,書依舊是十分高價的東西。拉扎勒斯無視了無言地主張著沒有必要買給自己這麼貴的東西的麗拉。

「嘛,一本而已,我送你就行了」

「這就免了,牧師。一定要賣我。孤兒院的經營狀況也很困難吧?」

「讓你這個賭博師擔心我們這邊的情況成何體統」

「……!」

「看來麗拉打算一直搖頭下去。好吧好吧,那我就恭謹不如從命,作為代替,我就適當的捐一點善款吧」

「請不要把這種事掛在嘴邊。本來為了籌集善款而支付他人補償就是玷污信仰之舉」

奧布拉恩牧師的神色變得嚴峻,看來是真的在批判自己的樣子。拉扎勒斯聳了聳肩,糊弄過去。

這時忽然從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隨後則是敲門聲。一位少女透過掩著的門的縫隙窺視著屋內的情況。

「啊,拉扎勒斯先生!您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來著是名叫安的,住在這間孤兒院內的少女。看來是察覺到有來客而特意拿來了招待用的飲品。端著的盤子上擺著的則是數杯低度數的白酒。

「好久不見,安,看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牧師大人你也真是的,也不告訴我拉扎勒斯先生要來!本來可以準備更好一點的酒的說!」

「用這樣的做法把客人分出個高低貴賤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啊」

「是~~對不起。啊,對了,拉扎勒斯先生竟然會帶別的人過來,真是很少見吶。你好,我叫安,初次見面!」

滿面笑容,一臉親昵的安若無其事地貼到麗拉的身邊,握住她的雙手上下搖晃起來,麗拉則是一臉問號。

「來的正好,教材應該有不少種類的吧?麗拉,你跟著安去挑一些自己中意的好了。不好意思,安,能幫幫忙嗎?」

「我知道了!」

「……!」

正在對明明是初次見面卻莫名親昵的安感到困惑的麗拉就這樣被強拉著從椅子上站起身,隨即便消失在門外。

要治好麗拉的怕生的毛病,與同年齡的人接觸是快捷有效的吧。而且安本身也是一位很會照顧人的少女。

兩位少女離開後留在室內的就只剩下沉默。拉扎勒斯覺得奧布萊恩應該對自己說些什麼所以默默地抿著酒等待著提問。但過了很久奧布萊恩都沒有開口,最後拉扎勒只好掏出對於支付一本書來說相當過量的金錢。

奧布萊恩只是默默地看著在桌子上堆積如山的硬幣,並沒有去觸碰它們,反而皺起了眉頭對拉扎勒斯說道:

「這麼多錢,你打算幹嗎?」

「作為你給我書的報償」

奧布萊恩伸出手,從硬幣堆中取出兩枚,然後以一副不打算再拿的口氣再次問拉扎勒斯:

「這麼多錢,你打算幹嘛?」

「雖然很突然,但我虔誠的信仰之心突然覺醒了哦?所以準備打算遵從牧師您曾經說過的『大大地獲得,大大地節約,大大地奉獻』——」

拉扎勒斯說出衛理公會派的思想後,奧布萊恩卻無言地將堆積成山的硬幣推到自己這邊。

拉扎勒斯非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隨後傾聽著從遠處傳來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看來麗拉和安再過不久就要回到這兒來了。

「我覺得需要一個可以稱之為退路的地方」

「願意在你困難時伸出援手的人可不少吧?」

「明知故問是你的興趣嗎?不是

我的,是麗拉」

拉扎勒斯知道自己變得有些膽小。但是正如同羅尼和其他的賭博師死的那麼輕描淡寫一樣。總有一天自己也會加入到他們葬列中吧。

在夜裡感受到的那份恐懼,一旦到白晝就溶於氣溫之中,變得與自己十分遙遠。

「我早就認識到自己必然的死,所以也不再掙扎了。但是麗拉卻不同,而且她在帝都又舉目無親,所以我想事先為她準備一個萬一之時的退路」

喬以道場為生,就好像無根之草一般漂浮不定。而凱斯又是牛郎。而庫莉又從事那種業務,最優先要保護的事無疑是賭場,所以關鍵時候能否真的靠的住值得打上一個問號。

拉扎勒斯人脈里,萬一了發生什麼的時候,最靠得住的地方,就是此處。

「要是擔心到這個地步的話放我這裡寄養不就行了嗎?」

「我都說了不要明知故問。你這邊已經收養了這麼多孤兒了,財政情況還能支撐再添一人所帶來的開銷嗎?」

養活一個人所需的金錢絕對不少。這個教會所能容納的流浪兒已經達到極限,再草率地增添一人的話,會影響到教會的存亡。

並且以賭博師的職業來說,拉扎勒斯也不可能安定地向教會捐款用以維持孤兒院的經營。

「在我死的時候,若是麗拉能夠成功出逃,跑到這裡來的話,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稍微伸出援助之手。嘛,我死後的事情也只能交給你了——雖然我也沒有死的打算就是了」

帝都對於窗戶是要徵稅的。由於對窗戶的從量稅的緣故,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的建築窗戶數都十分的少,讓人感覺異常沉悶。看來這個教會也為了應對稅收,把不少窗戶重新糊上了。

明明是正午,教會的房間卻相當昏暗。本就被皺紋和鬍鬚遮掩起來的奧布萊恩的表情更是沉入陰影之中難以辨別。陰影讓他的表情顯現出異樣的嚴肅。拉扎勒斯擔心著自己剛才所說的話會不會讓奧布萊恩勃然大怒。

但是奧布萊恩的聲音里並沒有憤怒,而是混雜著些許驚訝。

「你啊,稍微改變了一點吶」

「長高了?我還年輕,正處於發育期好吧」

「要是換做以前的你的話,肯定就會說著什麼「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了」了吧」

奧布萊恩完全沒有理會拉扎勒斯的戲言。

「這是你的錯覺吧?我一直都很溫柔啊?」

「之前的那是冰冷的,對一切都毫不關係般的溫柔,但是現在卻不同。要是用你的風格來形容的話,就是如今的你簡直就像不再是對任何事都「無所謂」了一樣」

「……無所謂」

拉扎勒斯意識到自己就像是被說中要害拉不下臉無理取鬧的小屁孩一樣,而這也清楚地傳達到牧師那裡。

奧布萊恩苦笑著收下桌子上的金幣。要解決實際問題的話,這個教會無論有多少錢都不夠的吧。若是用這些錢能買個安心的話,對拉扎勒斯而言也是相當划算的交易。

可是,一度逞強的意志卻在不斷地啃食著拉扎勒斯的內心。

「儘量不要放在心上」

拉扎勒斯仿佛聽到了父親在耳邊如此對自己低語著。無所謂——拉扎勒斯喃喃道,但不夠,這句話還遠遠不夠。拉扎勒斯無法判斷自己心裡的某處是否真的放不下麗拉。要想證明自己對麗拉的事根本不在乎的話則必須通過實際的行動。

拉扎勒斯自知要是這麼做的話反倒會使如今的自己看起來更加地孩子氣,但還是將手插進口袋裡說道:

「你說的對,仔細想想的話將麗拉交給教會也不失為一個選擇。那這樣吧,要是我將賭博多贏的錢都捐給教會的話,短時間內就不必為伙食費發愁了吧?」

「……餵」

「正面的話就留在我這裡,反面的話就交給牧師您收養」

奧布萊恩還沒來得及驚訝拉扎勒斯就將sovereign幣拋向口中。澄澈的金屬音迴蕩在室內,但是在落到拉扎勒斯的手掌之前就中途消失了。

奧布萊恩伸出手,在半空中將硬幣截獲下來。以老年人而言可謂是相當敏捷的身手。

「……你這個人吶。我可是真的要生氣了哦!?」

「無所謂」

滲有一絲怒氣的奧布萊恩看著手中的硬幣,隨即因為困惑還是別的什麼稍稍皺了皺眉、在煩惱著該說些什麼好,最終什麼也說不出的他只得焦躁地嘆了一口氣。

「記住,不要試圖去揣測神的旨意.話說你竟然以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活著,我真是服了」

「知道了知道了,謹遵教誨」

奧布萊恩將金幣扔還給聳著肩的拉扎勒斯,他看了一眼正面的伊莉莎白女王像後,將硬幣放回口袋裡。

「先不說這個,奴隸又是怎麼回事?」

「您什麼時候改信教友會了?」

「這和教義無關,你也應該知道奴隸這種風氣不應該鼓勵吧?」

「我這邊也有難言之隱啊。況且又不是我不買奴隸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這和你的品性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話題好嗎」

「……那我懺悔一下總行了吧?」

拉扎勒斯一臉無奈的回答道。

(話說回來,不擺大道理這點也算是牧師的優點吧)

到頭來會演變成這麼麻煩的問題都是因為拉扎勒斯是賭博師,並且還打算繼續作為賭博師生存下去的緣故。

要是賺個差不多就收手,用賭贏的錢作為本錢做一點正經生意的話,也就沒有必要會擔心自己慘死街頭了。

但是奧布萊恩絕對不會強迫拉扎勒斯放棄賭博師的身份。正因為如此拉扎勒斯才會時不時的拜訪這個教會,偶爾會為孤兒院捐個善款什麼的。

不可動搖的信念宛如鋒利的針尖一般,要是他人執意去觸碰的話也只會落得一身傷。

「……話說,外面很吵吶」

啪嗒啪嗒來回亂跑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雖然單個聽的話都是很輕微的聲音,但數目實在太多,合起來仿佛就是傾盆大雨砸在屋頂一樣。

這其中的一個急速地接近中,砰的一聲將門打開。

「……!」

麗拉飛奔進來。拉扎勒斯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敏捷的動作。纖細的身材讓她看起來就像貓一樣。

要是麗拉是貨真價實的貓的話,現在肯定全身的毛都倒立起來了吧。面色潮紅,滿頭大汗,驚慌失措的她快速跑到拉扎勒斯身後藏起來。麗拉震顫著的手指抓住拉扎勒斯肩口附近的衣服,隨後加緊力道。

拉扎勒斯疑惑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真相浮出水面的速度之快讓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姐姐,等一下——!」「她跑了!」「快追——!」「為什麼她要跑啊?!」「快抓住她!」

「喂,你們幾個,等一下!不要這樣!快停下」

孤兒院的小孩子們一邊胡亂地喊著,一邊追了過來。

隨後安也趕到了,似乎是想阻止他們的樣子。不過如此氣勢洶洶的小規模暴動並不是她一人就能夠阻止的了的。

不過,在看到兩位大人的視線朝向自己後他們立即僵在原地。

「糟了……」

孩子們似乎不約而同的想到了某個麻煩的後果,有幾個人直接漏出了聲音。雖然拉扎勒斯和奧布萊恩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僅憑眼神就足夠傳達他們想說的話了。

「……今天的作業翻倍」

奧布萊恩斬釘截鐵地說道,孩子們聽後一齊發出悲鳴。雖然奧布萊恩的語氣中沒有憤怒,但唯有這點他絕對是動了真格的。

淹沒在牧師和孩子們雜七雜八的交流的喧囂聲的拉扎勒斯將視線轉向不知如何是好的安。她的手上則緊緊攥著一本教材。

「真是不好意思,安。還要麻煩你陪麗拉一起選教材」

「哪有的事。我這邊才應該替孩子們向您道歉!能和麗拉成為朋友真的很開心!」

從安接近麗拉,麗拉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害怕的樣子來看,這話似乎並不是謊言,看來這麼短的時間兩人的關係已經變得十分融洽了。

「大家快點向麗拉道歉!然後回到樓上繼續學習!」

安在面對拉扎勒斯時表現的和她的年齡相符。不過一旦向孤兒院的小孩子們作出指示時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小大人。安拍著手如此喊道,孩子們則是一邊抱怨著一邊走出房間。

雖說自己以前也有著和這些孩子們一樣的時期,但反而正因為如此拉扎勒斯才覺得待在小孩子很多的地方會讓自己覺得特別疲憊。他擺出一副真是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搖頭道:

「話說,麗拉你打算抓著我的肩膀到什麼時候?」

「……!?」

在扎拉勒斯指出這點的一瞬間,麗拉如同字面描述的一般蹦了起來。

一瞬間做出無表情的偽裝,不住地點頭道歉。但唯獨湧上臉的潮紅無法輕易地壓制下去。

「我又不是在生氣、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

不停地進行著深呼吸的麗拉總算是恢復了冷靜。拉扎勒斯端起桌子上的白酒一飲而盡後站起身來。

「那麼,我們也時候回去了」

「再見,拉扎勒斯先生,衷心期盼能與您再會!麗拉醬也是,下次再一起學習吧?」

「會真心對我說出這句話的也就安你了」

「……」

對安的話語,麗拉曖昧的點了點頭。正當拉扎勒斯準備打開門帶麗拉出去時,從身後傳來叫住自己的聲音。

「拉扎勒斯」

「又怎麼了、牧師?」

「請你下次好好地走正門。你鬧彆扭我是懶得管,但是別讓小孩子學會這種躲後門偷偷摸摸的做法啊」

拉扎勒斯看了看身旁的麗拉,正打算說出「無所謂」時,感覺到奧布萊恩下次就會真的發怒了的樣子,於是只得聳聳肩認慫道:

「我會考慮的」

木炭在木板上移動發出的摩擦音迴蕩在房間內。

這是從奧布萊恩的教會那裡買下書的第二天發生的事。回到家後的拉扎勒斯簡單地把字母表教給麗拉。如今的麗拉似乎正在反覆的記憶當中。

和平時一樣靠在沙發上讀著書的拉扎勒斯抬起視線。

麗拉坐在桌子上,無言地對著木板。從聲音的節奏來判斷恐怕是正在順序寫著26個字母。

拉扎勒斯昨天教了她字母表,卻並沒有下達要她反覆抄寫的指示,連要她待在這房間的話都沒有說。

即便如此麗拉卻自發地待在客廳內,一言不發地學習著。

「渴了嗎?」

『不』

「這樣啊」

拉扎勒斯問後麗拉則一臉得意的在木板上寫下回答。雖然看起來已經記住了『是』和『不是』如何拼寫,但似乎還沒寫習慣的樣子。用非常重的筆跡寫在木板上的大字歪歪扭扭。

如此動作的麗拉看起來就像小鳥一樣,從褐色的肌膚來看,應該是黑鸝吧(註:和烏鴉一樣全身發黑的鳥,學名為turdus merula,英文名為blackbird)

想到這裡拉扎勒斯不禁發出苦笑。從無法說話的少女竟聯想到歌聲婉轉動聽的黑鸝,這實在時過於諷刺。

要是麗拉真的是黑鸝的話,那也一定是死掉的黑鸝吧。為了滿足人的食慾,被殺掉後做成披薩的肉餡的黑鸝。

(雖然在鬥雞那裡賺了一點錢,還接了庫莉的差事,不過也差不多該在賭場露個面了吧)

拉扎勒斯一邊翻著頁碼一邊考慮著。

(既有錢的原因,也有習慣的原因。說到底要是不賭的話賭博的技術也無法提高。與其拖著不如主動出擊吧,不管怎麼說賭場總是要去的)

拉扎勒斯僅僅依靠賭博的技術為生,而且今後沒有改變的打算。要是技術退步了的話等待著自己的只有死亡。

那可不行,名為拉扎勒斯的男人的死亡必須要走到那條道路更遠更遠的盡頭才行。

再一次將耳朵對著麗拉的方向。她書寫所發出的聲音呈現出一定的規律重複著。那並不是在練習字母表,應該是在寫著什麼簡短的單詞。有利於溝通的單詞早點記住會比較好,這點拉扎勒斯應該在昨天告訴過她了。

為了記住這樣重複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不過這樣不停地重複讓人感覺是不是過於執拗了。拉扎勒斯不禁好奇起麗拉現在寫的究竟是什麼單詞,偷偷瞥了一眼。

『對不起』

映入眼帘的則是如同將印刷體的字原封不動地扣下來一般的文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似乎是從之前就一直在寫的樣子,麗拉下筆的動作非常的流利,唯有這幾個字寫的格外的工整。

麗拉的表情則是非常的淡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的樣子。也就是說經過她理性的思考後,判斷出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率最高的,最應該練習的就是『對不起』吧。

拉扎勒斯本想一言否定掉,但是轉念一想,麗拉的人生確實就是如此。

他搖了搖頭,對麗拉說道:

「要我教你一點更加派的上用場的話嗎?」

拉扎勒斯將原本想說的話稍微改編一下後問向麗拉。

說完後拉扎勒斯一邊等著麗拉抬起頭做出反應,一邊大喇喇地撕下自己看的雜誌的其中一頁。無視掉嚇了一跳的麗拉的拉扎勒斯伸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筆。

「先從容易的開始教你吧、hit、raise、surrender、draw、bed、fold、check、stand。要是你能掌握這些單詞的話,在賭場裡已經夠用了」

本來讓她記一點更加下流的單詞會更方便才對——拉扎勒斯一邊在內心自言自語,一邊繼續在撕下來的紙上舞動著筆。筆尖好似要將紙戳破一般的尖細字體寫出數個單詞。

『?』

「對了,我忘了最重要的語言了。Call。Call是最重要的」

『不。做——』

拉扎勒斯望著用純粹用單詞拼湊起來的麗拉表意曖昧的文字。

『因為不賭,所以沒必要』

「因為不賭,所以沒必要——像是這樣的感覺」

拉扎勒斯將文章斷句後以方便閱讀的形式寫出來。麗拉點了點頭、視線如同確認一般盯著拉扎勒斯的筆跡。雖然對於麗拉而言還不能做到流暢的閱讀。不過將拉扎勒斯讀出的語言拼湊成預先有所提示的文章的這種知識,早在之前就有所儲備,所以不存在任何問題。

拉扎勒斯等待著麗拉練習剛才自己教給她的話時,突然一個疑問湧上心頭。

「話說回來關於記下最低限度的詞彙量這點,首先應該確定優先級吧?而且如果確立好方向的話對於以後詞彙量的擴充也非常有益」

『明白。不。不是。』

「是『不明白』嗎、呀,雖然會被說很冷淡,不過這確實很難看懂啊。對了,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這幾天和我在一起有沒有什麼對我或者對工作的不滿啊,要求啊之類的?只是聽聽的話我倒是能做的到啦」

「有。不。」

「『沒有』嗎、嗯。雖然謙讓和虔誠是美德。但你又不是基督教徒吧?好啦,我不會生氣的所以你也試著說點什麼吧?」

麗拉一邊翻開教材一邊寫下文字。拉扎勒斯盡力地讀懂那結構和語法都一塌糊塗的語句,重新將它寫成正確的話。麗拉將其抄一遍後接著寫下一個單詞。這麼做的話對話的效率簡直是驚人般的低下。一來一往書寫的速度非常的緩慢,不過拉扎勒斯本身也沒有急事,反倒是意外地樂在其中。

麗拉被拉扎勒斯問後稍微困惑了一會,視線四處遊走,眼睛的動作十分明晰。剛來的時候如同機械的人偶一般僵硬的眼神,如今已經從麗拉的臉上消失了。雖然眼睛之外的部分還是一如既往就是了。

麗拉引出數條如蚯蚓一般歪歪扭扭的線,然後擦掉。以十分困擾的表情看向拉扎勒斯。但是看到已經完全在享受著這個過程的拉扎勒斯笑眯眯的表情、明白了他不會要求自己撤回之前寫的東西後,麗拉一筆一划地寫下那短短的話語。

『主人。溫柔。為何?』

「……」

被這句話衝擊到的拉扎勒斯陷入麗拉式的沉默之中。這傢伙最先想要問的竟然是這個嗎?

拉扎勒斯勉強動起方才一瞬之間停止的手指,姑且先把文字寫下來。

「『主人您很溫柔,但是這是為什麼呢?』。……怎麼說呢,明明只是單純地重寫你說的話而已,這樣反倒有點自賣自誇的意味在裡面」

拉扎勒斯故意放慢筆頭的速度,為自己爭取時間。一邊感受著自己顯露在臉上的些許動搖感,一邊把已經變得黑不溜偢的紙擋在麗拉眼前,以此來防止她看到自己的臉。

被麗拉溫柔的指出問題後,湧現在自己心頭的是幾分焦躁感以及同樣分量的喜悅感,還有對會為此感到喜悅的自己的失望感。無論如何表現這份感情都只會對麗拉帶來不必要的誤解。所以他選擇擺出和平常一樣看不出任何起伏的表情,偽裝著自己。

「要是你認為我很溫柔的話就大錯特錯了」

『?』

「所謂的溫柔,是能夠為了對方承受自己原本不該承受的負擔。但我所做的不過是把不用的房間給你,把花不掉的小錢用在你身上,僅僅是這種程度的事而已。這算不上是什麼溫柔

,只是因為不在乎那些東西而已」

會把這種程度的事當做『溫柔』來考慮,只是因為你會錯了意而已。拉扎勒斯本打算這麼說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無所謂。要試著寫寫『無所謂』嗎?」

這對於賭博師而言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價值觀,至少就拉扎勒斯所知,同行都是如此。

畢竟不管怎麼說,賭博師過的是在黑社會裡依賴著自己的運氣,沒有明天的不安定的生活。在這生活逐漸覺得整個世界都像是一張薄紙一般,所以也失去了對事物的執著心。雖然像拉扎勒斯這樣斷定地將『無所謂』掛在嘴邊的人也是少數,但是大部分人都會抱有類似的想法。

用硬幣來決定養子的養父也是如此。

「……」

看見麗拉的右手無力的下垂,拉扎勒斯意識到自己說的有些太過了,趕忙搖頭解釋道:

「好了好了,不要放在心上。老實說你怎麼評價我都覺得無所謂。比起這種事,還是讓我教你一些更加實用的單詞吧」

拉扎勒斯對那個單詞可謂是相當生疏,由於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從嘴中說出這個單詞的緣故,拉扎勒斯在回想起這個單詞的拼寫時感覺到腦子好像發出了鏽跡斑斑的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

僅僅是四個字母而已,寫起來卻覺得意外的沉著。

「這可是相當好的單詞哦?可能是帝都中使用範圍最廣的單詞也說不定。應該永遠都不會消亡吧,只要記下無論什麼情況都能夠派上用場」

看著奮筆疾書的麗拉,拉扎勒斯開始思考起她的未來。然後湧上一股這樣平穩的生活絕對不會持續太久的確信。

拉扎勒斯是賭博師,而麗拉則是異鄉來的奴隸、無論是哪一方都像是漂浮在萬里濁流上的枯葉一般,就算在下一秒就沉入水底也不足為奇。

所以,對她而言,祈禱的話語是必須的。

拉扎勒斯舔了舔嘴唇,以稍顯不流利的語調說出那個單詞:

「阿門」(A M E N)

由於買下麗拉的緣故拉扎勒斯的錢包一時間變得相當的空癟,不過想要挽回這種窘境並不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本來拉扎勒斯就是屬於那種頻繁進出賭場的人。一方面是因為在一次賭博中需要儘可能地控制贏得的金額,一方面則是因為自己生來花錢就沒有計劃性的原因。

增加賭博的次數,反過來就意味著每一次賭博失敗的風險就大大降低了。因為不會去追求大所以每次下注所需的本錢會變的很少。即便在賭場中經歷一到兩次失敗,拉扎勒斯也不會陷入致命的境地之中。

雖說不得不用贏下的大量金錢買下麗拉,但拉扎勒斯並不覺得有什麼惋惜的地方,還是像從前一樣來往各個賭場,賺一點小錢。在第三次給麗拉發周薪的時候,拉扎勒斯的生活也已經恢復的原狀。

然後那一天,之所以拉扎勒斯想到要買衣服則是因為那天下雨的緣故。

帝都地理位置的關係天生多雨、一年四季天空中都陰雲密布。雨季泰晤士河泛濫

沖入貧民窟的情況也相當頻繁。

那一天同樣如此,從早上開始細雨就如同從天幕垂下的絲線一般筆直的降下。每到這時往日喧囂的帝都也好像包了一層隔音棉一樣,雜音不再清晰可聞。是一個絕好的放下工作,潛心於讀書的日子。

拉扎勒斯此時正和往常一樣躺在沙發上走馬觀花似地翻著書。

忽然傳來了一陣嘶啞的聲音,如同被毛線團卡住了喉嚨的貓所發出的叫聲。

定睛一看的話原來是正在打掃房間的麗拉突然蜷起身子蹲在地上。每次呼吸後背都在不停顫抖,用手擋住嘴巴儘量不讓聲音漏出來。

看著似乎在強忍著什麼痛苦的麗拉,拉扎勒斯二話不說立馬從沙發上站起來。在人口密集,衛生狀況也算不上很好的帝都生活,染上流行病也不是什稀奇的事。

但拉扎勒斯還沒來得及向麗拉搭話之前,她就一臉平靜地直起身子。

『我沒事』

麗拉朝著拉扎勒斯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在木板上寫下簡短的文字。

得到教材之後已一周有餘,雖說還沒對書寫養成習慣的麗拉寫出的字依舊東倒西歪、但是也算是記住了基本的單詞了。本來麗拉對英語的理解力就很強,只是單純的不會寫而已。當然了,進步如此之快也和她的努力分不開。

看起來方才奇怪的聲音是麗拉打噴嚏所發出的聲音——拉扎勒斯想通這點花了數秒的時間。

「……這樣嗎」

拉扎勒斯對急急忙忙站起來的自己不禁輕聲嘖了一聲。隨即強忍著那份羞恥,極力擺出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表情重新坐下。

『對不起』

看見麗拉隨後寫下的話語後,拉扎勒斯略感疑惑。打噴嚏和道歉這兩件事似乎沒有什麼關聯性吧?

但是麗拉再次打了個噴嚏,這時拉扎勒斯才察覺到問題出在哪。

原本還覺得是相當怪異的打噴嚏的方式,但這似乎也是由於她儘量低抑制打噴嚏的聲音的緣故。正因為強行壓抑住生理現象,所以才發出聽起來很痛苦的呼吸聲。

然後隨著打噴嚏的次數增加她臉上的懼意也愈發凝重。

(對了,這傢伙可是奴隸啊)

拉扎勒斯回想起至今沒什麼意識到的事實。

(調教她的時候哭泣和叫喚應該都是不被允許的,那麼自然打噴嚏也是一樣)

恐怕打噴嚏和咳嗽這種舉動都會招致暴力吧。顯現出緊張不安的視線在拉扎勒斯手的附近那一塊遊蕩。

「這種事要說無所謂的話倒也是真的無所謂就是了,不過……」

帝都馬上就會進入冬天,到那時會更加寒冷。每當接近年末時泰晤士河都會完全結凍、甚至能在冰上開起集市。並且這間在倫敦大火後重建的如同老古董一般的家,並不是可以抵禦冬日凌冽寒風的類型。

一想到這之後寒氣只會越來越重,而麗拉卻一直要保持這個樣子的拉扎勒斯自然的說出下面的話:

「去買衣服吧」

「……?」

麗拉轉了轉眼珠,視線所指的方向則是拉扎勒斯的房間裡的收有他衣服的衣櫃。

『有很多』

她寫下這句話則是因為包括養父留下的衣服在內,拉扎勒斯擁有的衣服確實很多。在麗拉來到這個家之前,多到塞不下的衣服從衣櫃的內側如同雪崩似地翻了出來。幾乎市面上所有型號的衣櫃都塞不下這麼多的衣服。

「你為什麼會覺得這是在說我啊?是關於你的,我要給你買衣服」

「……?」

「如果你執意要穿這麼單薄的破布度過帝都的寒冬話,我倒也不會阻止你」

「……!?」

麗拉聽後瞬間蹦了起來。雖然表情沒有什麼改變,但是從僵硬的動作來看應該是受到了相當大的驚嚇。

「……zi……zi!!」

看來由於過於吃驚腦內的單詞都忘到天邊去了。雖然擺著一副想要訴說什麼的表情,但無法發出聲音的她最終只得胡亂地扭動身體擺著手。

無論怎麼看那都不是在高興的樣子。恐懼,膽怯,疑慮。身體的動作好似在說自己靠著一塊破布就夠了,沒有特意給自己買衣服的必要。拉扎勒斯則是強行無視掉麗拉,擺出一副自己都懂了的樣子點著頭說著些有的沒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麼高興嗎?那麼就讓我們快點出發吧!」

「……!?」

「不過,我對女人的衣服完全不懂。而且要是貿然去一些沒有檔次的店的話搞不好因為買賣假貨被抓起來,這種麻煩事我也不想碰到吶」

拉扎勒斯逗著在視線的一角小聲抗議的麗拉,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麼說來,最近好像賣了個擅長做這種事的傢伙一個人情來著?」

找到賭博師凱斯的所在地十分簡單。

只需走進附近的酒吧,問問在店裡工作的女性就能知道。那個時候只要擺出『那傢伙借了我的錢卻不還,搞得我很頭大啊』的表情即可。

這附近的酒吧凱斯也來過好幾次,每次進來搭訕過的女性也有好幾位。姑且不論作為賭博師的技術如何,就知名度而言他可比拉扎勒斯強上太多。

然後喜歡八卦的酒吧女孩便會一臉高興地告訴拉扎勒斯最近凱斯到底出入於哪個酒吧,和那個女孩打的火熱。拉扎勒斯找到凱斯所需要的費用和時間只不過是喝下數杯白酒的功夫而已。

「衣服嗎!確實之前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啊,明明長得那麼可愛可穿的卻意外的寒磣呢」

在咖啡屋坐在某位女性對面的凱斯聽到拉扎勒斯的委託後如此說道.

「因為

小妹妹和這邊的人膚色不同,所以我覺得挑選一些能夠映襯出這個特點的衣服會比較好,雖然亮色調的禮服一般人穿起來會顯胖不過要是麗拉的話,能和褐色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一定會很漂亮的!」

「雖然你這麼積極倒是幫了我大忙了。不過總覺得你有點積極過頭了,反而覺得哪裡怪怪的」

「拉扎勒斯先生說話還是這麼沖吶。——抱歉了我有點事要先走了,下次再會吧!達令」

凱斯從坐席上站起身,對對面坐著的女性揮了揮手。兩人的面前擺著兩杯咖啡,絲毫看不出來凱斯付了錢的樣子,不過女方似乎也毫不在意。看來他們兩人似乎就是這樣的關係。

「讓我先確認一下,舊衣服也可以對吧?您覺得定製女僕服怎麼樣?」

「這樣的天氣哪裡等得及定製女僕服做好啊?給我挑一件能夠在今天買下帶回去的衣服」

「那我知道一個很不錯的店哦?而且離這裡也不遠。太好了呢麗拉,能穿上新衣服了!話說頭髮不用紮起來嗎?嘛,披著也很搭就是了」

麗拉的怕生屬性並不是見過一次面就能夠消去的程度,她現在對於凱斯還抱有出露骨的緊張感。對笑眯眯地向自己搭話的凱斯,麗拉則雖有點不知所措,但出於禮貌還是搖著頭回應道。

「……」

「我從以前起就不會扎頭髮,而這傢伙似乎也是沒法好好地扎自己頭髮的樣子。目前就保持這樣吧 」

「即使是男性,要是扎的一手漂亮頭髮的話會相當的便利哦!這樣就有藉口去摸女孩子的秀髮了」

「這種事無所謂」

下雨天打傘這種習慣還是在這個世紀的後半產生的。

在此之前傘主要是指女性所使用的遮陽傘。此時傘這種東西還不被大眾認為是紳士的持有物。

不過最近帶著傘走在大街上的男性也不再變得那麼稀有了。倒不如說如今正處於用收起來的傘代替拐杖成為新紳士的象徵的時期。當然了,這些人自然也會受到來自守舊的人們蔑視的視線。

拉扎勒斯和凱斯都沒有帶傘的原因倒也並不是因為他們是重視傳統的人。

只是單純的懶得在出門前確認今天的天氣到底如何而已。

因為拉扎勒斯經濟上還算過的去,所以每到那個時候只要坐馬車就行了。不過帝都的道路上到處都是因為下雨而變得心情不悅的馬拉的馬車,交通可謂相當擁擠。若是距離很近的話快比起坐馬車,步行反而要快得多。

從凱斯那裡聽到目的地很近後選擇淋著雨徒步前進對他們來說也是很自然的選擇。

上了年頭的石板路倒是都是龜裂,大大小小的水窪隨處可見。拉扎勒斯一邊注意著不要陷進比看起來要深的多的水溝里,一邊行走著。

「真讓我意外,你這個傢伙竟然什麼也沒問」

「哪個方面?」

「特地給奴隸買衣服,大多數情況下會被人當做怪人吧?」

「誒,會嗎?」

凱斯愣了一下,似乎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覺得想讓女孩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是人之常情嗎?」

「……有的時候也真是羨慕你這種性格吶」

在拉扎勒斯有點折服於凱斯的性格,嘆著氣的時候。凱斯卻停下腳步。看來是到達了目的地的服裝店的樣子。

「是這裡嗎……?」

乍看上去根本沒有什麼標誌顯現出這是店的樣子。

既沒有招牌,門也是關著的。無論怎麼看只是在雜亂的東倫敦區的一座及其普遍的獨棟而已。唯一和拉扎勒斯的家不同的就是這所房子保養的不錯而已。整體的清潔感讓人能夠從中窺見家主那做事一絲不苟的性格。

拉扎勒斯擺出一副你該不會是搞錯地方了吧的表情、但凱斯卻滿不在乎地推開門走了進去。無奈之下拉扎勒斯也只好追他在屁股後面跟了進去,隨後對門外有點膽怯的麗拉招了招手。

「打擾了,達麗安女士。您在嗎?」

室內非常的狹隘且昏暗。雖然房間本身並不小,但是到處都堆滿了木箱和綢緞,給人一種無處下腳的感覺。由於堆積到幾乎和拉扎勒斯差不多高的原因,遮擋住了從外面射進來的光線,所以屋內看起來比下著雨的外面還要昏暗不少。

雖然勉強保留了能夠讓人通過的空間,但是掉出來的碎步和毛線團讓這條路並不是太好走。

「這些,全都是衣服嗎?」

習慣了室內幽暗光線的拉扎勒斯詫異道。

打開的木箱裡和在其之上堆著的似乎全部都是衣服。從供貴族穿著的奢華的晚禮服到從供女僕穿的簡單樣式的連衣裙,或者是男性用的縫有刺繡的上衣以及工程的工人所穿的防護服。那並不是以男女老少或者價值的高低分類的,以拉扎勒斯無法理解的分類方法分類擺放的衣服簡直堆得和山一樣高。

這其中也有一些不是衣服的東西混入其中,別的木箱裡塞滿了梳子啊懷表啊這類小物件。

「在的在的,聽聲音,是凱斯先生嗎?」

回答的聲音是從店的深處傳來的。

雖然被眼前衣服堆成的山脈遮擋住視線,不知道聲音到底是從具體哪個部位傳來的,但是凱斯卻沒有一絲迷茫的前進著。不久後便看見了一個完美了避開了任何木箱的空地。

在那裡正對著牆壁放置的桌子前的搖椅上坐著一位女性。那恐怕就是達麗安吧。

歲月的侵蝕是她的背變得佝僂,肌膚上也顯現出相當多的皺紋,頭髮早已花白。從她看向這邊的動作來看似乎視力也有問題。

肌肉的機能也已衰退的她以略顯辛苦的模樣站起身,低頭行禮的姿勢卻十分優雅。

「哎呀,原來是客人嗎?歡迎光臨」

「從我上次在您這重新裝好夾克衫的扣子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吧?您看起來還是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凱斯先生今天又要送女孩子些什麼禮物了嗎?」

「難道不是,今天我沒帶錢來。其實似乎是這邊的拉扎勒斯先生想要為麗拉醬買衣服的樣子」

「這樣啊」

拉扎勒斯將偷偷摸摸藏在自己後面的麗拉推到前面。達麗安摘下眼鏡,眯起眼鏡,打量著浮現出緊張之色的麗拉。

雖然異國的膚色讓她稍微吃了一驚,但隨即便露出和藹可親的笑顏。

「真是相當可愛的客人呢。這個天這身打扮是不是有點太冷了。給她準備全套您意下如何?」

「拜託您了」

「明白了。那邊的小姑娘,不要這麼害怕。過來找找適合你身子的衣服吧」

被拉扎勒斯推著後背的麗拉和達麗安一起走向服裝堆出的高山。隨後拉扎勒斯皺著眉湊到凱斯的耳邊小聲說道:

「我說,這是哪?」

「服裝店啊?」

「看起來不像是正規的店,要是偷來的就算了吧」

這間店全都是相當高檔的衣服。一般的庶民的話頂多有個二三件就了不起了。稍微窮一點的話連一件都買不起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但如此,這件店看不出有在營業的樣子,無論怎麼想都不是什么正規的店。

「拉扎勒斯先生的疑心太重了啦。達麗安女士是在相當有名望的貴族家裡擔任家庭教師的哦?這些衣服都是那時候搞到手的」

「家庭教師為什麼開起了服裝店?」

「所謂舊式衣物可是從上而下傳下來的誒。那可不是物理上的比喻,而是指社會階級」

這種事拉扎勒斯還是知道的。帝都的路上到處都有人在販賣舊式衣物,那基本上都是上流階級甩賣的或者從上流階級那裡偷來的。

「這種衣服的流傳,有一種常見的形式就是『傭人從自己的主人那裡得來的』哦,舉個例子就是如果自家女僕穿的非常寒磣的話,會影響外界對這個家的評價吧,所以貴族家裡的大小姐穿剩的衣服都會給傭人穿」

由於僕人從主人那裡得到了奢華的服裝而被人誤認為是那間豪宅的主人的奇事頻繁發生。不但如此,這件事也與在黑色連衣裙上掛上圍裙,也就是所謂的女僕服的誕生聯繫起來,嘛,這裡就暫且略過不提。

「達麗安女士似乎從以前起手藝就非常精湛,所以經常被委託幫忙修改貴族穿剩的衣服,讓它能夠合女僕的身。當那位女僕調職到別家時也會提到達麗安女士,那邊的人也會請達麗安女士來修裁衣服。就算辭掉家庭教師的工作之後這邊的工作依然保留了下來——情況大體上就是這樣吧」

「難道這裡全是修裁過的衣服?」

「正是如此哦?在她為貴族修裁後作為報酬貴族家會送她幾件衣服,一些不再穿的衣服也通通丟到她的手上。這裡堆積如山的衣服就是拜此所賜」

怪不得這

間店的構造沒有考慮到客人會來的情況。拉扎勒斯聽凱斯介紹後有點理解了。

這不是那種接待一般客人的店,恐怕是只有特殊門道的人才能來這裡請她做衣服吧。而且從她辭去家庭教師還繼續做這份工作來看,這比起工作更像是老年人的興趣愛好一樣的東西。

如此一來就沒有必要擔心是不是偷來的貨物了。這裡接手的委託基本都是貴族家的僕人那裡來的。而且以達麗安的身份,要是有什麼由於盜竊品引發的騷動的話肯定很快就能傳到她的耳邊。

「即便如此,這數量還真是嚇人吶」

「因為從我老了之後也幹了很長時間了。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

達麗安的聲音讓拉扎勒斯嚇了一條。似乎消失在店內深處的她在不知不覺間又回來的樣子。

「……能聽得見嗎?」

「雖然眼睛看不太清楚了,不過耳朵還算比較靈光」

達麗安說著咯咯地笑了起來。那如同被揉皺的紙一般的笑顏卻奇妙的讓人感受到與年齡不相符的魅力。

「話說,我找不到家庭教師和凱斯的接點啊」

「這不是很簡單嗎?我可是牛郎哦?達麗安女士在咖啡店讀書的時候看上去實在是太美了,下意識地就湊上去搭訕了啦」

拉扎勒斯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是達麗安卻宛如少女一般,臉上泛起紅潮。

「……怎麼說,你這一點還真是了不起啊」

達麗安有點害羞,轉移話題似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客人,我為您找到了兩件十分合身的衣服,請從中挑一件吧」

達麗安說完後,麗拉十分緊張地從她的身後走上前來。

麗拉的左右手各拿著一件衣服。一件是符合小孩子的連衣裙,裙擺上滿是裝飾用的褶皺。胸口配有大大的蝴蝶結。以淡淡的奶油色為基調,和麗拉的肌膚交相輝映。

另一件就有點成熟的感覺。整體顏色如同深海一般的深藍。胸口裝飾著蕾絲。裙子內側似乎還有襯裙,膨脹的程度倒是不會對走路造成不便。

「呀,分不出好壞啊」

「哇,拉扎勒斯先生,太差勁了!」

「吵死了」

不修邊幅,對自己的衣著也完全不上心的人是不可能對他人的衣服給出什麼好的建議的。雖然能看得懂顏色和設計的不同,但是你要問到底合不合適的話,拉扎勒斯能說的只有一句話,那就是『隨便』

「無所謂,哪件都行。麗拉,你自己挑個喜歡的」

「……!?」

麗拉以一股自己的首級仿佛快要被人取下一般的氣勢瘋狂的搖著頭。很明顯她對拉扎勒斯為自己買衣服有著抗拒之心。

拉扎勒斯仿佛悟到了什麼一樣點點頭說道:

「原來如此……達麗安女士,那孩子好像在說很討厭必須要從兩件中選出一件來,所以兩件都賣我吧」

「……!?」

「我是商人自然是樂意賣給你的,但是真的可以嗎?麗拉醬頭搖的那麼厲害」

「怎麼說?還想再買幾件嗎?那麼總之幫我再挑適合這兩件衣服的抹胸、內衣、靴子,還有啥來著?總之什麼雜七雜八的東西都給我準備好」

「拉扎勒斯先生在這點上的品味是真的不賴啊!啊,這條絲襪肯定非常適合麗拉醬」

仿佛在說著我們兩的品味都很好一樣,凱斯也趁機挑了一點放在麗拉的面前。

麗拉此時不能放下端在手上的衣服,換句話來說不能寫字來表達自己的主張。故此除了驚慌失措什麼也做不了。

雖然她的那副樣子相當有趣,但是逼的太狠的話也不合適,所以拉扎勒斯主動把端在麗拉手上的衣服拿起來,聳聳肩說道:

「不管怎麼說都要買衣服的,你就老老實實挑幾件喜歡的帶走吧。對了……其他想要的小玩意也隨便挑一點。我們已經自作主張幫你買了這麼多了」

「……zi」

應該是通過拉扎勒斯那粗暴的堆衣服的動作看出來他是動了真格了吧,麗拉立馬飛奔了出去。

回來的相當快,大概只用了十秒左右。看來她之前就已經看上了吧。

麗拉迅捷地把拿回來的東西擺在拉扎勒斯面前,然後擺出一副說著「這樣就結束」了的無表情的臉看著拉扎勒斯。

「哦?看來已經挑好了嗎? 喂,這些一共多少錢?」

「我沒怎麼好好的定過價……不過舊衣物,還有一大堆東西,加起來一共十英鎊您覺得如何?」

聽到那個數字麗拉險些就要失神過去。那可是能普通的過上半年生活的金額。

「這樣嗎?那正好。這裡接受紙幣嗎?」

拉扎勒斯從錢包里掏出兩張紙。印有黑和白兩色水印的紙上印有守護女神布麗塔尼婭的座像。乍看起來並不是像是錢,麗拉歪著腦袋看向拉扎勒斯。

拉扎勒斯則一邊給麗拉看寫有面值五英鎊的那一面,一邊簡單地做了個口頭說明。

「紙幣,說的更準確一點話叫做英格蘭銀行券,帶著這個去銀行的話對方就會支付你五英鎊。也就是這一張薄薄的紙就相當於比這重的多的硬幣,通過紙幣可以大大的減輕人們攜帶金物的負擔」

歐洲使用第一張紙幣還要追溯到1661年的瑞典。由於長達30年的戰爭,當時的瑞典金銀大量流失,所有的交易幾乎都要藉助於銅幣來完成。但是對於大宗交易而言,單枚價值極為低下的銅幣非常的不方便。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斯德哥爾摩銀行劵便應運而生,這也就是歐洲大陸的首次投入使用的紙幣。

從這之後過了1個多世紀,銀行和國家作為擔保發行的可供兌換的紙幣使用的規模越來越廣。

如同證書一樣晦澀的文章以麗拉現在的詞彙量來說似乎還無法讀懂。她以疑惑的視線掃了一遍紙幣後,歪起腦袋。

「……?」

「是在問明明這麼便利為什麼大家不都使用嗎?這很簡單。現在的英格蘭銀行只發行高於一英鎊面值的紙幣,面額太大所以一般的老百姓根本用不上。況且還有很多覺得用一張破紙就能代替金銀什麼的根本無法信賴,討厭紙幣的人也有很多」

「我倒是不在意啦,紙幣也沒問題」

本來需要10枚金幣才能付清的金額,用兩張紙幣就能搞定。雖然平民百姓基本不用,但是這份便利性卻是毋庸置疑的。

為了打包拉扎勒斯買下的衣服,達麗安重新抱著衣服形成的小小山堆回到房間深處,拉扎勒斯目送支撐不起衣服的重量搖搖晃晃地消失在視線中的達麗安後,注意到麗拉手上拿著某樣東西。

「說起來,剛才你拿了什麼回來?」

雖說剛才對她說了去挑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不過拉扎勒斯還沒有確認麗拉慌慌張張地拿回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麗拉看著水面,緩緩地眨了下眼睛。隨後用木炭在掛在脖子上的木板上寫著什麼。略顯躊躇後,把方才拿回來的那個放在木板上。

「懷表……?」

木板上放著的是小型懷表。銀色的蓋子上刻有精緻的牡丹花。只有邊角部分染上了金色。

「雖然是很小啦,不過這可是男性用品……」

說到一半的拉扎勒斯注意到木板上的文字。

『請』

麗拉從自己穿著的連衣裙中取出另一隻懷表。那是她初來乍到時拉扎勒斯贈予她的東西。她將那隻懷表貼在自己的胸口上,像是作為代替般地把木板上的懷表遞給拉扎勒斯。

「……啊!」

拉扎勒斯一度張開嘴,隨後立馬閉上。不知道到底說些什麼才好。不過對他來說沒有說出那句接近於口癖的『無所謂』已經是十分罕見的事了。

挑一點自己喜歡的東西,拉扎勒斯這麼說過。

而麗拉不假思索地為拉扎勒斯挑選了懷表。雖然未必是那種心情選的,不過如此麗拉看向自己的瞳孔中,已經沒有第一天那種疑惑和恐怖的神色。

「……啊—,唔。謝謝」

拉扎勒斯從木板上拿起懷表。

麗拉窺視著這邊的表情。雖然沒有說清一定要為自己選。但是麗拉如今正在為自己自作主張而不安著吧。

拉扎勒斯確實沒有想到她竟然拿了塊懷表回來,,雖說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但那決不是什麼不悅的感情。

一時想不出到底應該說些什麼,兩人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

「……」

「……噗。哈哈哈啊~~~」

打破尷尬的沉默的是凱斯捧腹大笑的聲音。

「哈哈哈哈!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拉扎勒斯先生如此困惑的表情!啊哈哈哈!拉扎勒斯,表情真的很奇

怪哦!竟然說「謝謝」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吵死了!你這傢伙」

「竟然讓拉扎勒斯先生露出那種表情什麼的!麗拉醬!你將來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察覺到正在麗拉正在注視著自己,拉扎勒斯將懷表收入囊中,再次對著笑的快要氣絕的凱斯小聲嘟噥道:

「吵死了」

在凱斯的介紹下為麗拉買下衣服的第二天傍晚,拉扎勒斯陪著麗拉走到街上。

「隨便吃可是要吃壞肚子了喲」

拉扎勒斯對走在旁邊的麗拉說道。

「……?」

麗拉抬起頭,微微傾斜,做出疑惑的表情看著拉扎勒斯。和昨天相比,今天的麗拉的身姿可謂是改頭換面。

由於腰束緊緊卷著肚子的關係,背部挺得筆直、包裹身體的則是奶油色的連衣裙。

腰後繫著大大的蝴蝶結,不禁讓人覺得這樣是不是太過於少女了。不過原本就長有和人偶一般精緻的麗拉戴著的話不可思議的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違和感。

由於穿著高跟鞋的緣故視線比往常要高了一點。

恐怕本人都沒有注意到為了不弄髒剛剛買來的衣服所採取的小心翼翼的走路方式以及走在街上不時向四周張望的自己吧。麗寫下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愈發工整的文字問向拉扎勒斯:

『什麼?』

「我是在說對如果你街邊小販的商品提起興致的事哦?雖然他們都是覺得這邊生意好才湊過來的,不過果然還是很麻煩吶,就算食物里有毒都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毒?』

帝都的夜晚也相當明亮。街上各處建造的路燈完全將夜色驅除出去。

對於生在帝都養在帝都的拉扎勒斯而言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但麗拉似乎還沒有習慣的樣子,時不時地眺望著街邊的路燈。如此壯觀的景象就連德國的王子造訪帝都時錯把這平日裡一直在使用的路燈當做是為了歡迎自己的到來特別定製的獻禮一樣,不由得心情大好這種天方夜譚都讓人覺得有一定的可信度在裡面。

帝都的每個夜晚都是不眠之夜。最近徹夜營業的店家也逐漸增多。倒不如就像是在強調夜晚才是自己的主場一般,在白天歇息,一到夜幕時分店家就如同夜行性昆蟲一般涌了出來。

拉扎勒斯一邊帶著麗拉在街上踱步一邊回想起比現在要貧窮的多的那個時期自己所吃的食物的味道,喉頭不由得泛起一陣苦澀。

「街邊小攤賣的大抵上都不是什么正經的東西」

有行人的地方就有打算以此作為自己客源的小販。

如今的步行街也到處可見他們的身影。無數的人影好似人偶劇一般保持著奇妙的平衡感投影到外牆上。

帝都的步行街所販售的商品,可以說是無所不有。

以食品和飲料為首,還有書和雜誌以及衣服,有時還有打算賣家具的人。甚至包含事先商量好自己狩獵場所,走在大街上的妓女們。在帝都的街上,你可以買到任何生活必需品。

但是要加上一個『如果不考慮質量』的前提。

「比如說,剛才你看到的麵包。就它的價格來說顏色白得不可思議。恐怕裡面摻了明礬,骨灰,甚至更過分一點的話摻了鉛白也不奇怪」

雖然鉛白這個單詞麗拉好像沒有聽過,但是聽到骨灰時她頓時眉頭緊鎖。當然了,鉛的化合物鉛白肯定對人體是有害的。

「所以說,基本上路上賣的都差不多是這種貨色。說是咖啡其實不是用咖啡豆而事用矮刀豆做成的假貨。紅茶自然也是用鱗木和黑莓濫竽充數。冒充醋的硫酸、為了掩蓋酒里摻了水,用焦糖和橡樹果實染色、等等等等」

主要有問題的是那些沒有經過像樣的質檢就被小販整天帶在身上的商品。偶爾會有在帝都上空飛翔的的鳥的糞便,隨風飄揚的煤塵會落在食物上,這種東西不用想都知道對人體有害。

拉扎勒斯走到一間賣魚店前,用手刺了刺那裡作為商品出售的鱈魚的腹部。

結果鱈魚發出噗噗的蠢音的同時大量空氣從腹部噴出,隨後肚子縮貶到原來的一半,在肚子中充氣讓魚看起來更飽滿,賣相更好也是商家常用的伎倆之一。

隨便應付過去賣魚的老闆後,拉扎勒斯擺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看向麗拉。

『危險。對嗎?』

「那是肯定的好吧。隨便吃進肚子裡可是為鬧出人命的哦?但是不做到這種程度的話這些小販也沒法吃飽飯。如果你不是什麼貴族或者新興富裕階級的話,就不要想著什麼優雅的生活啦……哦,對了,還包括賭博師」

即便腦子裡理解,但是空腹時問道食物的氣味,不管是什麼總會莫名地覺得很香也是世之真理。

所謂人的理性原本就不是什麼過於嚴謹的東西。正因如此,這般不均衡的帝都才能熱鬧至今。

『很好吃。看起來』

「我們又不是缺錢,要買東西吃的話還是買點有安全保障的好一點。去港口那邊的話就和這邊完全不同了,那邊有賣像樣的飯哦?——誒?」

突然人們粗暴的歡呼聲和某種東西碰撞所發出的鈍音重合在一起傳到拉扎勒斯的耳邊。要是熟悉的話,應該能夠馬上明白那是人類的拳頭打到肉上發出的聲音吧。

占據著街邊一角進行的是拳擊。

赤手空拳互毆所帶來的暴力的熱度漸漸地滲透到寒冷的帝都街道的空氣中。事前就已經得知要去的場所有會拳擊的麗拉的臉上則是浮現出微微懼色。

名為拳擊的賭博活動的發源可謂是單純到極致。帝都上喝酒的地方到處都有,喝完就之後一些不安分的人就開始吵架,吵著吵著就打起來。打起來後旁邊的醉客們就開始賭哪邊會贏。一旦認識到這項活動有利可圖時自然有人想要將其商業化。

故此,有著如此簡單粗暴的起源過程的街頭拳擊幾乎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為規則的東西存在。

30秒內KO對方就算獲勝,拳擊就是如此單純的戰鬥。

「哦~~哦~天色都這麼晚了還這麼精神啊!」

明明有如此多的圍觀群眾,還有一道間隙讓後方的人能輕易的看到裡面的發生的狀況,有點令人不可思議。

拉扎勒斯從人群的上方,麗拉則是從人群的間隙中窺視著內部的情況。環形的人牆中,兩位女性的對決正在進入白熱化階段。

『女性?』

「從事拳擊的女性非常多哦?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很有市場嘛」

職業女拳手為了方便動作會將裙擺撩起綁住。在戰鬥時衣服敞開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看到因互毆而面染鮮血,頭髮散戶的女子而感到興奮的男人並不在少數。嘛,也不是不懂他們的心情,拉扎勒斯想到。

兩位女性的戰鬥方式迥然不同。

一人宛如貓科動物一般纖細,而另一人則好似酒桶一樣健壯。像貓的女人以靈動的身姿戲耍著對手,但是要單論一擊的威力的話則是像酒桶的那方占據壓倒性優勢。讓人感覺要是能讓她打中一發的話勝負就不太好說了。

像酒桶的女性已經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打擊,原本紮起的頭髮也雜亂的散開,因從額頭留下的血液緊黏在臉上。但是像貓的女性或許是因為一直在進行進攻所以也有些疲憊,呼吸凌亂肩膀大幅晃動著。在拉扎勒斯看著的這段時間內步伐也不斷地變得沉重。

突然,雙方又開始動作。雖然帝都的路上鋪有石板,但是有些地方的石板已經剝落,露出大坑。像貓一樣女子被坑洞絆了一腳,跌倒在地上。

像酒桶一樣的女人沒有讓這個機會逃走,擠出渾身力氣發起突擊。倒在地上,只有手腕使上力氣的反擊根本不足為懼怕,匯聚全身力氣的勾拳打中像貓一樣的女子的腹部,隨後像貓的一樣的女子在如此威力的重拳下呈現出く字型浮在空中。

纖細的身體無法承受如此強烈的一擊,像貓一樣的女子倒下了,臉上滿是淤血,呼吸微弱沒有能站起來的樣子,就算站起來了也無法再繼續比賽了吧。

麗拉發出如同痙攣一般無聲的悲鳴,輕微的聲響傳到拉扎勒斯的耳邊。

「勝負已分了嗎」

拉扎勒斯視線的前方,像貓一樣的女子緩緩站起身。

「看來是像貓的女子贏了啊」

身兼莊家和裁判二職的人高高舉起像貓的女子的手。

『……?』

「嗯,啊啊,你看到了沒?像酒桶的女人的腳下有硬幣」

明明倒下的是像貓的女子,但是最終獲勝的卻是她。似乎是對這點感到不可思議的麗拉一臉疑惑的看向拉扎勒斯,拉扎勒斯用手指指明酒桶的女人的腳下的金屬片。

「街頭拳擊雖然等同於沒有規則,但是姑且也還是有『不

能抓或者撓對方』『不能抓頭髮』這種規則的。而女子拳擊比賽中為了防止她們違反規則,會事先讓她們手裡攥住一枚硬幣」

「大概是因為過於疲勞導致握力減弱了吧。在那個像酒桶的女人打出勾拳的一瞬間,左手鬆了一下,硬幣就掉下來了。因為違反了規則被判負」

話是這麼說,但是除此之外的規矩幾乎沒有。從頭部攻擊到肘擊到摔倒幾乎無所不用其極,拜此所賜無論是勝方還是負方都十分慘烈。

拉扎勒斯有點明白此時有點暈血的麗拉想說的話。

「嘛,你肯定會認為那是野蠻人的遊戲吧。不過可是反映了大眾的喜好哦?在帝都喜歡血腥暴力的蠢貨可謂不勝其數」

生活在帝都的人要想在帝都的日常里尋求一絲安寧都是相當困難的。

「諾,現在衝進來的傢伙就是想改變如今這種現狀的笨蛋」

沉重的足音仿佛要將帝都撼動一般。

方才兩位女拳擊手交戰的餘韻在那個男人在路上邁出步子的瞬間就灰飛煙滅。半裸著的上半身覆蓋著如同岩石一般堅硬的肌肉。就連黑夜也懼怕那份威嚴屁滾尿流的逃向小路深處。

喬·普朗東。拉扎勒斯的拳擊手朋友。打算為今天的演出錦上添花而現身。

不止是周圍的看客,就連旁邊的小販,甚至剛剛結束激烈戰鬥的女拳手們的目光都被他奪去。

「……?」

麗拉雖然不能說話但是並不愚昧,反而那種年紀而言觀察力可以說是相當的敏銳。她掃了喬一眼後,歪著腦袋看向拉扎勒鵝。

因為如今喬的雙手上正戴著薄薄的皮製拳套。

拉扎勒斯也注意到了,揚起嘴角笑了起來。要問為何的話,那是因為其他的拳擊手無論是誰都沒有戴手套的習慣。

「那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耿直啊」

喬的對手也現身了,是拉扎勒斯不認識的新面孔,從周圍的情報來看,似乎是從俄羅斯輾轉到這裡來的樣子。

(越是寒冷的地區熊的體格也就越壯,看來人也是如此)

體型要比以自己的強碩體格而自豪的喬還要大上一圈,北國出身的拳擊手不禁讓人想起童話里登場的巨人。

北國的拳擊手並不戴手套,但那強有力的雙拳,給人一種他能徒手將岩石擊碎的感覺。身體上似乎是摸了油還是別的什麼,肌膚在街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沒有看喬戰鬥過的麗拉一臉不安地寫下文字。

『危險?』

「那是當然了,拳擊這種運動具有相當的危險性。因為要赤手空拳和對方互毆直到哪一方到底為止嘛。皮肉傷自是難免,甚至還會受到再也治不好的傷。不過一般情況下就算倒地撞到頭因為鋪了石板所以問題也不會特別嚴重就是了」

在裁判的引導下,喬和對手拉開數步的距離面對著面站好。

一直在起鬨的群眾也在那個瞬間緘口不語。抓住現場緊張的氣氛的到達極限的那一瞬間,裁判舉起手。

「fight!」

話音剛落,兩位拳擊手的鐵拳不分由說地擊中對方的面部,發出如同馬車正面相撞一樣的破碎音。雙方同時向後仰,但是不願後退哪怕一步的雙方下一個瞬間用腳底緊緊地蹬住石板。

伴隨著激昂的嘶吼聲,兩位又開始了新一輪的互毆。

現場的觀眾無論是誰應該都能察覺到違和感在哪吧。只要看一眼兩人的戰鬥的話,就能輕而易舉地發現所謂喬的『耿直』的地方。

「……?」

麗拉一臉困惑地歪起腦袋。

北國的拳鬥士給人一種傳統的街頭格鬥家的感覺。也就是說他熟知要擊打身體的何處才能使威力最大化。高速運動著帶有護具的膝蓋和肘部,如同威嚇一般的拉近如喬之間的距離。

途中不時會對喬的下半身的大腿以及要害部位進行打擊,以剝奪對方機動力為目標的攻擊可謂危險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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