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無論生前身後,人都逃不出寂寞二字(2/2)
「不是,不過臉比較熟,應該是偶爾到這裡來的賭客吧」
「這樣啊~~」
從身姿來看倒是不壞。長長的頭髮被整齊的梳到後邊。頭上則戴著一頂三角帽。男子露出一副迷茫的樣子後,在出口附近的座位上坐下身。
拉扎勒斯用視線追著那男人的背影,這時,高個子青年突然向他搭話。
「雖然知道出千很難,而且厲害的人果然也很厲害。不過要怎麼樣才能識破騙術呢?」
「學就行了」
「啊,不是,就算可以學,但是要是碰到全新的騙術的話,除了被騙就沒有任何辦法了嗎?這對於賭博來說非常不利不是嗎?」
高個子大口啃著不知是什麼時候點過的牛排,刺鼻的大蒜味讓拉扎勒斯有些難受。
姑且不論賭博這種遊戲天生就是對玩家不公的,拉扎勒斯決定思考一下這意外抓住了事物本質的問題。
就算普通人再怎麼熟稔所謂出千的技術,到底也還是無法和專門修煉此項技術的人相比擬,那麼,要如何才能看穿對方是否出千了呢?
「很簡單。出千隻是一種技術,而使用這種技術的是人,所以只要好好地觀察人就行」
「人?」
「沒錯,賭博這種東西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投機性,說依賴偶然性也行。在賭博的字典中,不存在『絕對』這兩個字。而騙術則是正相反,它們會歪曲賭博,強行製造出『絕對』。所以你仔細看看就能明白,會出千的傢伙散發出的氣場肯定是非常的鬆弛且大意的」
兩位青年的臉上寫著『完全搞不懂』這幾個大字。實際上這只是拉扎勒斯的經驗之談,要用具體的語言表達出這種『鬆弛且大意的氣場』還真是比較頭疼。
拉扎勒斯視線的終端,三角帽的男子最初輸了兩回,賭了不小的金額卻輕易地敗北。男子手上的籌碼不斷減少。不但如此該男子還裝出一副懊惱的樣子痛號了幾聲。之後仿佛是破罐子破摔一般一口氣下了重注,扔出的金幣發出刺耳的聲音——但是
(哦,演得不錯)
拉扎勒斯在內心喃喃道。
「喂,把刀借我下。麗拉,把眼睛閉上一會」
「誒!?」
拉扎勒斯一把搶走正在啃著牛排的高個子手裡的小刀,在確認麗拉按照自己的指示閉上眼後,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三角帽男子正在參與的似乎是撲克牌類的賭博,拉扎勒斯以不帶一絲猶豫的步伐走到男子所處的賭桌旁。
「嗯?」
感受到正背後的拉扎勒斯的氣息的男子就這麼保持著抽牌的動作僵硬著。拉扎勒斯的視線在男子的手臂上遊走,尋找著下手的位置。
「喲,老哥」
拉扎勒斯粗暴地將小刀揮下。
雖然吃飯用的小刀並沒有那麼鋒利,但是貫通男子的手掌也已經夠了,小刀刺穿男人的手掌後接著刺入桌子,就這樣固定住。咚——一陣刺耳的強音給喧譁的咖啡屋帶來一瞬的停滯。
之後,三角帽子的男子發出的悲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男子驚慌失措,奮力將刀從手上抽出,從貫穿手掌的傷口處血液不住地下流。意欲押住傷口的男子由於劇痛再次發出慘叫。散開在桌面上的血跡,如同小孩子書寫的文字一般歪歪扭扭地流淌著。
「拉,拉扎勒斯!?」
一直在內部暗中觀察的庫莉見狀大驚失色,趕忙跑過來。拉扎勒斯突然就把人給刺了這件事讓她受了相當的驚嚇。
「你,你在幹什麼?」
「幹什麼?很顯然在工作啊」
拉扎勒斯說著聳聳肩,隨後指了指男子的袖口。
因為突如其來的疼痛而露出破綻了吧,藏男子的袖口裡的大量撲克牌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被血染紅的數枚撲克牌的中央有被刀貫穿的痕跡。
「這就是,出千的犯人」
「要說根據的話,首先剛進這間店的時候他和我四目相對了。明明不是這裡從業員的熟人,卻有著在進店時首先觀察店員的配置的習慣,這並不是一個客人會有的習慣,怎麼說呢,非常的可疑,那視線簡直就和小偷如出一轍」
「真的是這樣嗎?!光是通過他的眼神就能確定!?」
「那倒不,僅憑此點的話,對方也有可能是真正
的小偷過來賭兩把也說不定,他後來選擇坐席時毫不猶豫也顯得非常的可疑,以及精準地就挑選到二人中經驗較少的那位荷官的那一邊也是。在我綜合幾個要素進行監視後,發現的最可疑的就是這個傢伙。哦對了,還有他的手」
「手?」
「以出千為生的詐騙師的無名指和小指通常很發達,因為需要在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動手腳,所以無名指和小拇指的肌肉很多。仔細看看的話他手指的厚度也和普通人不一樣」
「是這樣嗎!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說!」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出現問題啊」
拉扎勒斯結束一大串說明後,對著還是一如既往缺乏危機感的庫莉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時三角帽的男子已經被拖出店外,是被身兼這個咖啡屋的保衛工作的黑社會人員帶走的。
雖然事先讓麗拉把眼睛閉上,但是通過肌膚依然能夠感受到暴力的氣息的吧,重新回到後院的麗拉的臉色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變得慘白。注意到她的視線正在朝著三角帽男子被帶走的方向望去,拉扎勒斯聳了聳肩。
「……」
「別擺出這樣的表情啊。在這個店裡犯事不會受到致死的制裁的。大概那個傢伙會受到讓他以後再也無法行駛騙術的重傷吧」
不鬧出人命,這既是庫莉的性格,也是拉扎勒斯會接受這份工作的條件。
死亡是不可逆轉的。由某個人的死所帶來的仇恨的連鎖無法從本質上被抹消。干一些僱傭的工作卻要背負那樣的仇恨絕非拉扎勒斯所願。
「哈啊~認真的工作了之後總感覺肩膀酸脹啊。總覺得我最近乾的活有點多了」
說著拉扎勒斯脫下工作服,用手扇著比平時還要雜亂許多的私服的胸口。
「……?」
「自作自受啦。像這種『對在帝都生活的勞動者而言這麼長的工作時間是正常的嗎』一樣的煩惱而已」
「這個,是這次工作的報酬。非常感激您的鼎力相助」
「你也差不多該重新重新考慮是不是真的要繼續走經營賭場這個方向了。每一次每一次都叫我也不是個事吧?」
「誒,不行嗎?報酬不夠嗎?」
「我是說老是拜託像賭博師這種沒個穩定生活的人很有問題啦……雖然有報酬我也會做。但是我又不是每次都一定能趕來幫你,你也是懂的吧?」
對著擺出一副好似說著「無論什麼時候我只要拜託你你都會來幫我」的表情的庫莉,拉扎勒斯無奈地搖了搖頭回答道。
拉扎勒斯自認為自己已經拒絕的很乾脆了,然而不知為何庫莉嫣然一笑,說道:
「呼呼,我就是喜歡拉扎勒斯先生你這種責任感很強的地方喲」
「……隨你的便」
拉扎勒斯狠狠地咋舌道。
不管怎麼說工作到這裡就算告一段落了,也拿到了報酬,打算買點什麼書就回去的拉扎勒斯轉過身後突然想到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問。他一邊摘下戴在頭上的帽子拿在手上一邊說道:
「哦,對了,庫莉,你知道羅尼最近在這附近的哪個賭場嗎?以前應該都在這附近的啊」
羅尼,拉扎勒斯為數不多的友人之一。為了能和麗拉交流,拉扎勒斯正打算拜託他製作一個可以用黑炭寫字的木板。
或許木板的加工也要不少錢,正好拉扎勒斯現在手上剛拿到一筆錢,趁著這個絕好的機會,他向庫莉問道。
可是,庫莉的表情卻變得非常嚴峻,一言不發。
「……怎麼了?」
就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完全沒有想到拉扎勒斯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一樣,庫莉的臉上浮現出茫然無措地表情,下一秒為了掩飾一般擠出曖昧的微笑。
「那個、拉扎勒斯先生您不知道嗎?」
「什麼?」
「羅尼先生,在兩天前死掉了」
啪嗒、拉扎勒斯的帽子從手上滑落,掉在地上。
「死了?」
「嗯,是的。雖然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別的地方。他好像因為出千暴露了,然後受到了報復就……」
接下來迴響在拉扎勒斯腦海的聲音只是單純的幻覺。被用穿著硬皮革制的長靴的腳踝狠狠地碾著手掌,傳來手骨整個碎裂的聲音。在賭場的入口經常能聽到的,欺詐師被賭場的保鏢報復的聲音。
羅尼可能是受到了報復後直接就被殺了,也有可能是受到了重傷後,傷口惡化致死;也可能是指骨完全折斷,再也無法做出騙人把戲的他由於失去了謀生的本事,對未來失去了希望,在渾渾噩噩中自殺了也說不定。
從庫莉簡短的回答中無法判斷出他究竟是何種死法。但是無論是哪種最終結果都不會改變。
意識到自己的大腦正在空轉的拉扎勒斯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用誇張的動作拂去帽子的灰塵,重新放回自己的頭上,然後用手狠狠地將帽檐壓下。
「這樣啊,那傢伙,死了啊」
常有的事。在帝都,每天都有不計其數的人的屍體埋入教會的墳墓中,已經到了連那墳墓都快裝不下的程度了。
沒錯,常有之事。
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臉擺出了什麼表情,但是能夠感覺的到庫莉正在擔心自己。
「拉、拉扎勒斯先生。沒事吧?要我現在端杯酒來嗎?」
「……省省吧。雖然和有力的賭博師建立關係會很方便,但是過於不謹慎地走的太近的話反倒會有各種各樣的不便哦?工作結束後快點撇清關係才是明智之舉」
「……」
隨後拉扎勒斯注意到麗拉正看著自己。
故作鎮靜已經可以說是拉扎勒斯身為賭博師的,已經快要融入本能之中的習慣。察覺到麗拉視線的一瞬間,拉扎勒斯立馬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自己的表情。
「我們回去吧,麗拉」
死了就死了,無所謂——拉扎勒斯小聲低語道。
回到家後的拉扎勒斯找了個差不多能用的木材,打算小刀削成木板。不太習慣的工作讓他的手指負了幾處傷,不過總算是削出了大小合適的木板。
為了方便攜帶在木板的邊緣用錐子開了個洞,將表面用銼刀磨平,穿一條繩子。如此一來,能方便地掛在脖子上的三十二開本大小的木板就完成了。以新手來說還算不錯的完成度,拉扎勒斯一邊將其放在手中把玩一邊吹著口哨對麗拉說道:
「麗拉,這個給你」
「……」
麗拉擺出一副稍顯困惑的神情收下木板,隨後呆在原地。雖然拉扎勒斯做出要她將木板掛在脖子上的手勢,但是她似乎不能理解這個東西的用途。
「你好像不會寫字,但是繪畫或者寫標記這種程度至少可以表達你的想法吧?如果覺得有必要的話就用這個吧。雖然工藝很粗糙,不過我也就這樣了。要是拜託專業的話能比這個造的更好就是了……嘛,無所謂了」
拉扎勒斯揉了揉方才一直緊盯著手上動作,積攢了大量疲勞感的眼睛。雖然特地使用了高價蜜蠟制蠟燭,但是即便如此在搖曳的燈光下進行精細的工作並不適合他。
果然不應該做自己不擅長的工作——拉扎勒斯忍受著高強度勞動所帶來的疲勞感,忽然,注意到了身旁麗拉的視線。
「……?」
「怎麼了?」
拉扎勒斯問了一句,但是麗拉沒有回答。看來自己費盡力氣做的木板好像沒有用武之地。
如同寧靜的湖面一般澄澈的雙眸正緊緊地盯著自己。那不是被狐狸盯上的兔子在恐懼驅使下觀察事物的眼神,只是單純的用眼睛追尋活動著的物體的運動軌跡一般機械的眼神。
即便是擅長閱讀人類情感的拉扎勒斯,現在也相當困惑。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對他而言,能夠面對麗拉這種感情的機會幾乎沒有。將麗拉的眼神和記憶中的養父的眼神重疊後,拉扎勒斯才終於明白她此時到底抱有何種情感。
看樣子是在擔心自己。
「……?」
雖然她本人沒有見過羅尼,但是也知道拉扎勒斯剛剛失去了一位友人。麗拉像是要探尋拉扎勒斯深藏於心裡傷痕的位置一般,視線在他胸口附近遊蕩著。
「不要老想些多餘的事,快點去睡吧」
拉扎勒斯說後,麗拉二話不說,立馬回到自己的臥室里,沒有一絲猶豫的動作讓人不禁認為剛才蘊藏在視線中的那份感情只是演技。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拉扎勒斯單純地看錯了而已。
會懷疑起自己,就是如今自己變得軟弱的最好的證明。
「啊啊啊,去他媽的,果然不應該做自己不擅長的工作……」
在先前工作時以及回來做木工時喝下的酒精如今正在腦內翻騰交織,描繪出迷幻的圖案。
腦海中浮現出刺穿今日見面的欺詐師的手掌的瞬間,
以及庫莉所告知的羅尼的死。
幻覺中響起的是羅尼手掌被踩的粉碎的聲音。
如同泡沫的記憶不斷上浮,蜂擁而至。沸騰著地雜亂無章的記憶的斷片瞬間將思考堵塞。
「無所謂,明明都是無所謂的事……」
拉扎勒斯抓起旁邊的白酒瓶仰頭痛悶了起來,讓儘可能多的酒精流進胃中。途中嗆了一口,如同霧氣一般的酒精四散開來。
幻想的斷片裡,拉扎勒斯的手掌被尖刀刺穿。
拉扎勒斯被羅尼狠狠地踩著腳。
拉扎勒斯自己將自己的手骨弄得粉碎。
拉扎勒斯用刀刺穿了羅尼的手掌。
「……哈啊」
拉扎勒斯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變得如此軟弱。
很簡單,所謂賭博師的性命,那是比紙還薄,毫無價值的東西。平時一直不願直視的事實,由於羅尼的死,讓拉扎勒斯不得不去直面,沒錯,僅此而已。
那種感覺,就如同從裂開的縫隙中窺視著深不見底,幽暗陰森的洞穴一樣。
今天拉扎勒是站在揭露欺詐師的那一方,由於被他看穿,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欺詐師遭到了報復。
但是,就如同羅尼會輕易地死掉一樣,就算明天拉扎勒斯會反過來淪為受報復的一方,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那簡直是有著十二分可能性的未來,從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淪落到這樣下場的觀點出發,與其稱其為未來不如稱其為必然的結局更加妥當。
某日慘死在路邊,那便是賭博師早已被決定的末路,唯一的區別僅僅是究竟是被別人殺死,還是千金散盡後自己走向死亡而已。在名為賭博師的這條道路的盡頭,不會有什麼像樣的未來等著自己。
拉扎勒斯沒有結過婚,迄今為止也沒有找到可以結婚的對象。這並不是因為他對婚姻有著什麼成見,只是那種與誰結為連理,相伴終老的未來,在拉扎勒斯成為賭博師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復存在。
賭博師是走在鋼絲上的人,並且,這條鋼絲,並不存在名為終點的東西。
賭博師能做的,只有竭盡全力,一直不斷地走下去。一旦停下腳步便會從高空跌落,墮入萬丈深淵。但無論再怎麼努力,終有力竭之日,所以那種末路對於賭博師而言只是時間問題。
「世間的一切,儘量不要放在心上」——這是曾幾何時拉扎勒斯的養父教誨自己的話語。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那個蠢貨會在走鋼絲之前還特地背上行李。不安定的生活,不會給自己能夠對戀啊愛啊友情啊真誠啊這種東西出手的餘裕。
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將一切捨棄,盡最大可能保持自己身體的敏捷性——拉扎勒斯知道的,這才是自己能活到現在的最大理由。
「因為早就做好覺悟,所以才決定邁出步伐,沒錯吧?拉扎勒斯?」
拉扎勒斯嘗試著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但沒有誰能給出回答。
不知不覺,陷入了睡夢之中。
是那個夢的後續。
自己還是孩童時,初次與養父相遇時的夢。
「這樣嗎」
養父朝著完美地猜中藏在手中的硬幣是正面的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一邊把玩著手掌中露出正面的硬幣,一邊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這就是天意嗎?喂,小鬼」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比自己還要軟弱的大人的眼神。
「——你要繼承我的衣缽嗎?」
「那是什麼?」
「不明白嗎?嘛,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吧。對你而言,要考慮這些問題還太早了。換句話說,我已經相當老了吶」
男人搖著鬍鬚,低語著。眨巴一下眼睛後,繼續說道:
「到我這個年齡,就明白即使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了。雖然早就知道賭博師不是什么正當的職業,但是事到如今才能真正的理解那份不正當究竟意味著什麼。不過已經太遲了。我雖然還活著,但也就僅僅是活著而已。我終於察覺到了,這條生命之路的盡頭,我什麼也不會留下,就連自己曾經踏過的足跡,也會隨歲月的流逝被磨平。所以,我很害怕」
那時的他完全不懂養父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對那時年幼,瘦的皮包骨頭的他而言,要讓他去思考除了活下去以外的事實在是過於強人所難了。
男人將那樣的他當成好似上天贈予的寶物一般,顫顫巍巍地握住了他的手。
「喂,孤兒。傳承下去吧。繼承我的技術,繼續走我沒能走完的路吧。前進吧,將我曾經在這裡,我曾經活過這件事轉告給他人吧」
他哽咽著,雖然打算好好地把話說清,但最終露出痛苦表情的他吐出卡在喉嚨里的血塊後,以極為勉強的狀態說道。
「所以,你到底希望我做什麼?」
「沒錯、人命天註定。我成為賭博師也肯定是命運的安排吧。人不能忤逆神的旨意,所以只能繼續走下去。只能讓他人沿著我的軌跡,繼續走上與我同樣的道路」
「喂,孤兒,我問你,你願意拜我為師,成為賭博師嗎?」
面對拋向自己的問題,他——後來得名拉扎勒斯的他之所以點頭的原因,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當時自己已是瀕死之人吧。要是自己沒有身受重傷,肚子空空,也能不能完整的活過明天都不知道的話,肯定不會搭理這個可疑的怪男人吧。
但硬要列舉出第二條理由的話,那肯定是那個男人如今,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吧。
如此這般,拉扎勒斯簽下了生命中第一份契約。
拉扎勒斯知道,那時的自己邁出了無法挽回的一步。不但如此,他也深知,自己今後的人生中,再也走不出可以挽回的那一步。
「——」
嘴裡邊念念有詞的拉扎勒斯突然從夢中驚醒。
夢中的時間好似度日如年。但拉扎勒斯看向窗戶外,此時距離黎明還有數十分鐘的樣子。
夢的內容清晰可憶,仿佛就像是剛剛發生過的事情一般鮮明。很正常,因為這是拉扎勒斯反覆做了無數次的夢。
他支起躺在沙發上的沉重肉體,破舊的沙發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音。調整坐姿後從口中吐出一股微臭的酒氣。
雖然養父作為賭博師來說是一流的,但是作為父親來說可就稱不上什麼一流了。
即便如此拉扎勒斯知道,為了將孤兒之身的自己養育成人,養父究竟吃了多少苦頭,花費了多少心血。
所以拉扎勒斯不會放棄賭博師這個職業。
因為那是養父託付給拉扎勒斯的遺願之一。將本應早就終結的拉扎勒斯的人生延續下去的人是養父。延續自己生命的理由則是為了讓自己成為賭博師,所以拉扎勒斯不能放棄,也不會放棄。雖然他算不上什麼重情重義之人,但還是知道何為養育之恩的。
「啊啊,父親。沒想到這條路會這麼痛苦啊」
拉扎勒斯凝噎著。那聲音,好似花瓣枯萎凋零一般。
半隻腳踏入黑社會的賭博師絕不是什么正經行當。對收入不穩定、沒有明天的賭博師而言,企圖想要像一般人一樣過著幸福的生活不過是奢求。
賭博師的人生,無比的單純。不會有哪怕任何一個人會去回顧死掉的賭博師的人生。
工匠留下道具,藝術家留下畫作,司祭展現世人自己祈禱之姿和祝福之詞。商人留下店面,農民留下土地和糧食。換句話說過著正經生活的大部分人都會娶妻,生子。
但是,上述種種,賭博師一無所有。
賭博師的人生就好似曇花一現的夢境一般。死後夢便會破滅,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就連這人是否真的存在過也無人知曉。
曾經似乎有位聖人寫過的信里有這樣一句話——「信仰、希望與愛,無論此世何時,無論發生何事,無論身處何地,此三者永世長存」。雖然拉扎勒斯無法得知這句話的正確性,但是他唯一知道的是賭博師不擁有這三樣事物。
拉扎勒斯不會放棄賭博師的身份,所以早就做好了在這條路的盡頭什麼也不會留下的覺悟。
「……或者說,這是」
明知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卻還在這條道路上頭也不回的疾馳。
這大概就是世人所說的絕望吧。
「不行,太悲觀了」
感覺到自己的心情相當失落的拉扎勒斯站起身來。
平時的自己是不會考慮這方面的問題的。但是,就像這次一樣,若是有熟人去世,自己就會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重新省視一番。
每到這個時候自己總會做同樣的夢,然後半夜時從夢中驚醒。
拉扎勒斯從托雇了麗拉的福,從曾
經的儲物倉取回本來面貌的廚房中拿出專門為這個時候準備的杜松子酒。
將飄著強烈香氣的半透明液體倒入小酒杯中,隨即一飲而盡。砂糖的甘甜和熱氣一齊在胃中擴散開來。
「啊……」
通過蒸餾方式製作出的價格便宜,但卻十分強勁的這種酒被廣為人知還是從進入本世紀以後的事。
仿佛能讓人中毒一般,簡便易得的杜松子酒瞬間便在帝都中流行開來。甚至還引起了「杜松子酒之災」,可謂是一種社會現象。
許多人都愛喝這種酒,絲毫不把由蒸餾失敗引起的火災放在心上。拉扎勒斯很能明白那種被酒精侵蝕腦髓的感覺。頹廢的酩酊大醉可以讓人忘記這世間幾乎全部的恥辱和煩惱。
「嘛,雖然無法讓人忘卻自己喝的酩酊大醉這一本應最該羞恥的事就是了」
醉意如同寒意一般跟隨血液流遍全身,拉扎勒斯逐漸失去力氣,倚著牆癱坐在地上。
對腦海中浮現出「絕症」二字的自己,拉扎勒斯不禁露出苦笑。沒事的,自己經常面對這份絕望,換言之這份痛楚不過是暫時性的而已。無論想死的心情多麼強烈,人都不會脆弱到僅僅因為想死的心情就死掉。所以,沒事的。
拉扎勒斯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好似落水者死命抓著救命稻草一般。相信著這樣做就能使自己遠離絕望。
「怎樣都好、無所謂。沒錯,一定沒事的……」
門口傳來的奇怪聲響讓拉扎勒斯疑惑地歪起腦袋。
定睛一看,原來是麗拉站到了廚房的入口處。看來是因為拉扎勒斯自言自語以及來回踱步的聲音吵醒了她。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麗拉嗎。我差點以為死神過來接我了喲」
麗拉褐色的肌膚溶入暗夜之中難以分辨。唯獨圓睜的瞳孔仿佛穿透了黑暗一般浮現出清晰的輪廓。如此滲人的景象讓拉扎勒斯腦海里出現「難道自己已經命不久矣嗎?」這樣無聊的想法。掛在脖子上的木板看起來好似異教徒的道具一般。
拉扎勒斯原以為她只是像平時一樣呆呆地站在那裡,無視掉的話馬上就會回去睡了。但麗拉的反應則是和他的預想完全相反,只見她邁著謹慎的小碎步向這邊靠近,好似在冰面上行走的貓一樣。
「……」
然後,靜靜地伸出手。
麗拉冰冷的手指接觸到吃了一驚的拉扎勒斯的臉頰,一股冰涼的觸感傳了過來,拉扎勒斯還在奇怪為什麼麗拉的指尖上會有水,下一刻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哭泣的淚水。
「……」
麗拉露出了和睡前一樣,一副擔心自己的眼神。
「你這傢伙,該怎麼說你好呢」
麗拉應該是非常恐懼被他人觸碰到自己肌膚的,而如今這份恐懼也沒有消除,作為證明,不住地震動從她的指尖傳到拉扎勒斯的臉上。
作為奴隸被調教的她那扭曲了的心,如今的傷口上依舊流淌著鮮血。但即便如此,依然強忍著疼痛,擔心著他人。
拉扎勒斯最開始的想法是立馬回到自己房間,儘快從被麗拉撞見自己哭泣的羞恥和尷尬的氣氛中逃離出去。但是看到麗拉眼睛的那個瞬間,湧上喉頭的語言瞬間萎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則是有氣無力的呻吟:
「……吶,能稍微聽我說點事嗎、一下就好」
「……」
麗拉堅定地點了點頭。
拉扎勒斯一邊擠出話語,一邊在腦海里想著也許一直以來自己都想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也說不定。
自己的成長經歷這種事從沒有和賭博師的同行們提及過。要對妓女們傾訴的話她們的反應又太冷淡。拉扎勒斯從來沒有對自己為數不多的、可謂是封閉的交友關係中的任何一個友人展現出自己軟弱的一面,就連曾經身為戀人的弗朗西斯也不例外。所以,拉扎勒斯像現在這樣和他人談及自己過去的事情還是頭一遭。
拉扎勒斯貼著牆壁坐下身來,麗拉保持著觸摸拉扎勒斯臉頰的姿勢,眼睛一直注視著他。
如同精雕細琢的玻璃珠般的眼球中拉扎勒斯讀不出任何的情感,但是那瞳孔中沒有如往常一樣漠不關心的態度,所以拉扎勒斯決定繼續把話說下去。
那並不是什麼特別長的故事。
在被酒滋潤過的舌頭乾涸之前拉扎勒斯的話就已經結束。之後只有抱怨自己為何喋喋不休地說了那麼無聊話的後悔之情殘留在舌根中。
「——嗯,就是這樣而已。說的簡單一點,就是我再過不久就會死,什麼也留不下,什麼意義也沒有的死法。在那裡,沒有祈願,沒有希望,也沒有愛。要是你不想和我一樣的死法的話,勸你還是早點出去找下一個工作地點比較好」
「……」
拉扎勒斯如此收尾後,注意到麗拉此刻奇怪的動作。
她正在用木炭在木板上疾馳著,發出嘈雜的摩擦音。本來拉扎勒斯就是為了交流才給她製作的木板,所以眼前此景倒也不算奇怪,但無法書寫文字的麗拉,如今正在噼里啪啦地寫些什麼呢?
數秒後,成果便擺在拉扎勒斯眼前。
「……花?」
在木板上歪歪扭扭畫著的是花圈。
為何這個時候要畫花?拉扎勒斯不禁詫異著。以小孩用木炭所畫出的畫來說雖然算的上很不錯了,應該不是想要拉扎勒斯誇她畫的很好吧。
麗拉拼命地在原本無表情的臉上做出某種情感,用手指了指花,再指了指自己,
隨後將木板壓向拉扎勒斯。
「所以說你到底……哦,是這樣啊……」
麗拉和花讓拉扎勒斯和記憶中的某物聯繫在一起,和麗拉在一起時關於花的記憶只有一處。
那便是今天的工作中,看到妓女向客人獻上一輪花圈的時候。
(我是怎麼告訴她為什么女性要向男性獻花的理由的來著?)
麗拉擺出一副仿佛再說這都這樣了你還不明白的表情,將木板放在拉扎勒斯的肚子上,隨後用食指貼緊自己的臉頰。
隨後將自己的臉頰向上提起。
拉扎勒斯理解到那是麗拉在努力地做出笑臉的時候,不經意間笑噴了。
「……」
「嗯,我知道了你想表達什麼了。放心,我沒事」
麗拉想傳達的意思多半不是拉扎勒斯之前教的那樣。只是對於麗拉來說,能清晰地表達出肯定的情感的表達方式只有這一個而已。
『沒事的』——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一句安慰的話吧。
如果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話,麗拉想說的肯定就是這個吧。並不是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自己會一直在這裡——只是如此單純的信息而已。
由於長久以來都沒有做出什麼像樣的表情,所以麗拉的笑容顯得非常的笨拙。將臉頰吊起的手指如今依舊在止不住地顫抖著,依然能隱約看出如今還未能拂去的恐懼感。
即便如此,對依然對自己露出笑顏的麗拉,拉扎勒斯要說的話只有一句: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吶」
「……」
「這就是所謂的『在那三者之中,最大,也是重要的就是愛』吧?」
「……?」
「沒什麼。不好意思,我酒喝得有點多了。差不多也該在這裡睡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自己的手腳如同灌了鉛一般沉著,已經懶得在起身回到臥室了。由於平時拉扎勒斯就不用床,經常睡沙發或者地板。所以事到如今也並不是什麼需要在意的事。
拉扎勒斯正打算舉起手將還在身旁的麗拉趕走。重新想了一會後,為了不讓她驚嚇一般,緩緩地將手擱在她的頭頂。
對於麗拉而言,要是自己主動做出什麼舉動的話,在這之後等待著肯定就是暴力的懲罰,她就是這樣被教育的。對做好等待著遭受到暴力的覺悟也要露出笑容安慰自己的麗拉,拉扎勒斯想不出其他能表示自己謝意的仿佛。
雖然不知道是由恐懼,還是由驚愕帶來的,但拉扎勒斯能夠感覺到她細長的睫毛正在顫抖著。他用他那粗大的手掌數次揉了揉麗拉的頭髮後將手放下。
隨即拉扎勒斯由於害羞的緣故趕忙閉上雙眼。
「……陪我一會兒,在我睡之前這一段時間就好」
「……」
那時麗拉的臉上究竟浮現出了怎樣的表情,很遺憾此時的拉扎勒斯是看不見的,但能感受到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拉扎勒斯醒來時,還以為自己睡在床上。雖然朦朧的睡眼還不能很好的成像,但是身體感受到的這份暖意應該是因為蓋著一層被子。
但是先於視覺恢復的觸覺則告訴他這裡並不是床上而是廚房。沒有鋪毛毯的地板讓身體的每處都隱隱作痛。
然後感受到的
那份溫暖並不是從有被子蓋著自己,而是從手腕中抱著的某個東西那裡傳來的。描述的更精確一點的話,當拉扎勒斯撐開好似緊緊貼住的眼皮想要確認自己懷裡抱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的時候,與對方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
「……」
當然了,眼前的是麗拉,因為這個房間內也不可能會有別人了。
而且,昨天晚上要求在睡前都陪在身旁的人是拉扎勒斯自己,但那時已經快要接近黎明了。麗拉的年齡可以稱得上幼小。大概在按照命令等待著拉扎勒斯完全入眠的時候,不經意間自己也睡著了吧。
雖說自己沒有緊緊抱住她的記憶,但是沒準自己在熟睡的時候隨便就抓緊了在周圍的東西也說不定。從窗戶射進的陽光來看現在已經是白天了。比拉扎勒斯要更早醒來的麗拉似乎是擔心動作太大把他吵醒,所以一直也沒有從拉扎勒斯的懷抱中掙脫出去。
「不過,看起來像是雞的骨架那樣瘦弱纖細的身體卻意外地——」
麗拉苗條的身軀完全被拉扎勒斯收入懷中,兩人保持著幾乎沒有間隙的密著狀態。
雖然是看起來完全沒有長肉的瘦弱身軀,但是像這樣觸摸起來,反而能感覺的到一種女性特有的柔軟觸感。如果她的真實年齡與拉扎勒斯設想的接近的話,可以說的上是相當豐滿的體態吧。
(原本以為她只有十歲左右,這麼看來說不定還要更大一點吶)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看著臉上慢慢泛起清晰可見的紅潮的麗拉,拉扎勒斯如此想到。
拉扎勒斯磨磨蹭蹭地將手腕移開後,麗拉以好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僵硬的動作蹭地站起身來。
「……!」
這傢伙無表情的偽裝完全的從臉上消失還是第一次看到吶。拉扎勒斯不由得浮現出這樣的感想。
共寢所帶來的羞恥感;昨日露出的笑容的殘渣;對自己被緊緊抱住的困惑;本來自己就是因為『如此用途』才被買下的,所以抱入懷中這種程度的事情根本就沒有生氣的理由的些許理性,以及湧上心頭的驚恐交織在一起,麗拉此刻露出了迄今為止與她的年紀最為相符的表情。
如今依然頭暈目眩仿佛隨時都要跌倒的麗拉誇張地向拉扎勒斯鞠了一躬後慌慌張張地衝出廚房,似乎跑到走廊時滑了一跤,傳來了身體跌倒在地上發出的撞擊音。
之後,又跑回來再次把門打開,看來想起自己把木板拉在這裡了。低下頭,曖昧地轉動著眼珠,儘量保持不和拉扎勒斯四目相對,光速拿起木板後又再次沖了出去。
門外再一次傳來跌倒的聲音和麗拉的呻吟。
「……!」
麗拉自己無法發出聲音,所以那更像是喉嚨深處的空氣碰撞、翻滾時所發出的聲音。給人一種無法忍受疼痛漏出肺部里的空氣的感覺。看來是應該摔得相當的慘吧。
完全不知道麗拉在慌張什麼的拉扎勒斯一臉懵逼,不經意間露出苦笑。
「啊啊,真是的,懶得理她」
拉扎一邊嘟噥著像是口癖一樣的話語,一邊站起身來。
雖然一切都沒有改變,但是先前那份劇烈的苦悶如今已經感受不到了,所以拉扎勒斯決定重新回到理所當然的日常之中。
總之,拉扎勒斯決定首先去看看麗拉的狀況。